西侧角落的光线最差，三顶塌了架的帐篷围出一个三角形的空地，顶端的帆布早就烂透了，骨架歪歪扭扭地戳在半空，像几根折断的肋骨。
没有人愿意在这里搭窝棚，因为上一阵风吹过来的时候，整个难民营最浓的臭味都会汇聚在这个死角。伊莉汐趴在一堆生锈的金属管后面，距离那片空地大约十五米。
她的身体完全贴在地面上，黑色外套沾了泥，银灰色的短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这不是一个舒服的观察位置，但视野足够清晰，而且下风向——她能从空气里分辨出那边有几个人。
她跟踪目标已经十个小时了。GR-7749蹲在四十米外的一个水坑旁边，手指在泥水里划拉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声音。
他的背弓成虾米状，头几乎垂到膝盖上，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在泥水里打出小小的涟漪。路过的旧人类都绕着走，新人类则直接朝他脚边吐口水。
他不在乎，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看见。伊莉汐的左手在身侧轻轻敲击，食指和中指并拢，节奏很慢。她在想那个圆，想那只木桶，想那个甩手指的动作。
七十二小时的观察期已经过去了十六个小时，她没有找到更多证据，但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推翻自己判断的东西。那个傻子不是真傻。
她正在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角空地那边传来一声哭喊。是个男孩。不超过八岁，瘦得能看见手腕上每一根骨头。
旧人类，没有碎片气息，穿着半件灰色的长袖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摔倒在地，膝盖在泥里蹭出两道血印子。站在他面前的是三个少年。
十四五岁的样子，新人类，手腕上都戴着议会发放的碎片适配器，黑色的塑料环在皮肤下透出淡蓝色的光。为首的那个个子最高，染了一头暗紫色的短发，嘴角挂着笑。“跑什么？
”紫头发少年的声音很尖，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我就想看看你那个破吊坠。” 男孩趴在地上，两只手紧紧护住脖子上的东西。
那是一小块金属片，用绳子串着，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大概是父亲留给他的护身符之类的物件。在难民营里，这种东西比食物更珍贵。“不给？
”紫头发少年歪了歪头，手腕上的适配器亮了起来。念力碎片。最常见的类型，可以让使用者隔空移动小物件。但在一个八岁男孩面前，这种能力足以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断。
男孩的手指开始抽搐，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扯着，一根一根地从吊坠上被扯开。他哭了起来，声音不大，是那种被欺负惯了的压抑的抽泣。伊莉汐的手指悬在半空，忘了敲击。
她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脉冲步枪的枪柄。十五米的距离，一颗子弹，紫头发少年会倒在地上，念力适配器会熄灭，男孩会得救。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被按了下去。
清理者的任务是清除变量GR-7749，不是当难民营的治安官。她不应该介入。她的手指重新落回地面，轻轻敲了一下。哒。GR-7749站了起来。
不是突然的站起，而是那种傻子特有的、摇摇晃晃的起身方式。他的手先撑住地面，膝盖在地面上蹭了蹭，然后整个人向前倾斜，像是一个重心不稳的不倒翁。
他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在下巴上拉出晶亮的线。他朝三角空地的方向走去。步伐很碎，左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伊莉汐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他”跌跌撞撞”地穿过那片泥地，身体左右晃动，像是随时会摔倒。
他的路径不是直的，而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但那条弧线的终点，恰好是倒在地上的男孩和三个新人类少年之间。紫头发少年正把注意力集中在男孩的手指上，没注意到身后。
他的两个同伴倒是看见了GR-7749，但没有人在意——一个流着口水的旧人类傻子，不值得警惕。GR-7749在距离紫头发少年两米的地方”绊”了一下。
他的身体向前扑去，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他的左肩撞上了紫头发少年的后背，力道不大，刚好让对方的身体晃了一下。
紫头发少年骂了一句”死傻子”，转过身，手腕一甩。念力碎片释放的看不见的力量撞上了GR-7749的背部。
他的身体被那股力量推着向后倒去，脊背暴露在空气中——那里的衣服早就破烂不堪，露出苍白的皮肤。碎片的力量像三把刀，在他的背上划出三道平行的血痕。
从左肩胛骨到右腰侧，每一道都不深，但足够让血渗出来，很快染红了破烂的衣衫。GR-7749摔倒在地，面朝下，身体抽搐了一下。伊莉汐的右手握紧了步枪的枪柄。
金属的冰冷触感从掌心传来，她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站起来。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速度加快，但她没有意识到。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趴在地上的背影上。
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GR-7749动了。他的手撑住地面，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爬起来。他的动作比刚才更慢了，背上的血顺着衣服往下淌，在泥地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脸抬起来了，嘴角还挂着那副傻笑，口水混着泥水淌下来。他转过身，面朝那个八岁的男孩。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半块面包，用一块脏布包着，已经被体温捂得发软。
他在泥地上爬了两步，把那半块面包塞进男孩的手里。他的手指很大，骨节分明，指缝里有黑泥。但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男孩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忘了哭。
GR-7749对着他傻笑。嘴角咧得很开，眼睛眯成一条缝，口水从嘴角淌到下巴上。
他含糊不清地发出两个音节：“吃……吃……” 紫头发少年又骂了一句什么，但他已经对这两个傻子失去了兴趣。
他朝GR-7749的背上踹了一脚，然后带着两个同伴走开了，暗紫色的短发在风里晃了晃。三角空地安静下来。
男孩低头看着手里的半块面包，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满嘴口水的男人。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然后他爬起来，攥着面包，朝帐篷区的方向跑了。
跑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消失在铁皮棚屋的拐角。GR-7749还趴在地上。他看着男孩跑走的方向，傻笑还挂在脸上，口水还在淌。但眼神变了。伊莉汐看到了。
那个变化只持续了一瞬间，不到半秒钟。但足够了。
他眼睛里那种傻子的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深沉，悲伤，像是一个人在看着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从指缝里流走。那不是一个傻子该有的眼神。
那甚至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并且知道自己永远找不回来的人的眼神。然后，眨眼之间，空洞重新回来了。
嘴角继续淌口水，肩膀重新佝偻下去，身体开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伊莉汐的手指在地面上敲击着，速度很快，比她平时的节奏快了一倍。哒。哒。哒。
她没意识到自己在敲，没意识到自己的瞳孔收缩了0.2mm，记录仪标记为异常数据，没意识到自己的左手正紧紧攥着胸口的衣料。她刚刚看到了什么？
一个伪装成傻子的人，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旧人类男孩，挨了三道血痕。他没有暴露伪装——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保持在”傻子”的框架内。跌跌撞撞，傻傻地笑，含糊不清地说话。
但他背上的血是真的，那半块面包是真的，那个塞面包的动作是真的。程序不会保护一个旧人类男孩。程序不会在意。但他动了。伊莉汐的敲击停住了。
她的手掌贴在冰冷的地面上，感觉到泥地的潮湿从指缝间渗进来。她的心跳得很快，不是战斗前的那种快，而是另一种——一种她在六年前就已经忘记的感觉。
她为什么要为他挡那三道血痕？她可以在旁边看着。一个傻子不会管闲事。他只需要继续蹲在水坑边画圆，没有人会怀疑他。
但他站了起来，走了过去，用自己的背接住了念力碎片的攻击。为了半块面包。为了一个孩子。伊莉汐慢慢地从金属管后面退出来。
她的膝盖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泥水渗进裤子的纤维里。她没有在意。她只是退到阴影里，背靠着一根断裂的水泥柱，大口地喘气。她的手指又开始敲击，这次是在水泥柱上。哒。哒。
哒。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但仍然比平时快。她在思考。不，她在感受——感受胸腔里那股翻涌的东西，那股她六年前就已经冻住的东西。他本可以不动。一个傻子不会动。
但他动了。不是为了战斗，不是为了计算，不是为了任何可以被写进任务报告的理由。他动了，因为他看到了一个比自己更弱的人需要保护。
这个理由足够推翻议会手册上的所有威胁评估标准。伊莉汐闭上眼睛。那个悲伤的眼神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深沉，空洞，看着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他在看什么？
那个跑走的男孩？还是他自己失去的什么东西？她不知道。但她的模型需要更新。比那个圆更需要，比那个木桶更需要。目标行为模式需要重新建模。
现有参数不足以解释观测到的行为。GR-7749已经走远了。他摇摇晃晃地穿过难民营的主道，撞到一个挑水的女人，被骂了一句，嘿嘿地傻笑。
他的背还在渗血，三道红痕在破烂的衣服下面若隐若现，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伊莉汐从阴影里走出来，朝三角空地的方向走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
她没有任务需要在那里执行。但脚步没有停。她蹲在那片泥地上。泥里还有血迹，暗红色的，已经半干了。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血还是黏的。她的指尖沾了一点红色，举到眼前。
是真的血。真的伤口。她站起来，四处看了看。地上有半块面包碎屑，被踩进泥里了。
还有男孩手腕上那串吊坠的绳子——很细，褐色的，麻绳编的，已经被念力扯断了，散落在泥水里。伊莉汐捡起那截绳子，攥在手心里。
绳子的纤维粗糙，扎在掌心的皮肤上，有点疼。她没有松手。她的左手在身侧敲击了一下。哒。只有一下。然后她就站在那里，攥着那截绳子，看着GR-7749消失的方向。
天开始暗下来了。难民营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摇晃的，像是随时会熄灭。她站在三角空地的中央，右臂的旧伤在隐隐作痛。不是她的血。但疼痛阈值下降了。
右臂旧伤复发。疼痛信号绕过抑制模块，直达中枢。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