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迫于十七那一拳的威势,上午一场计划中的群架试探最终草草收场,十七等人被请到了一间极为宽敞豪华的客房中休整。
无聊的打发了一个下午,基拉伊汗似乎也没什么请十七赴晚宴的打算,只是遣仆役婢女送上了丰盛的晚餐。
“十七,你是什么位阶?”
在十七打发走了所有的佣人之后,吃光自己盘中食物的小男孩终于忍不住向十七发问。
这是那名面部相对正常而双臂畸形的男孩,被十七称作“小吞”。
没办法,十七不知晓这三个孩子的原名,可总需要给他们一个用来区分的称呼,也许是恶趣味发作,也许是为了让孩子们抵消自己对某些词语的应激反应,总之,十七最终分别将三个孩子称之为“小魇”“小虹”与“小吞”。
这种叫法不必由理序记录,也就是个用于区分的小名而已。
他特意向孩子们介绍了名字的来源,稍大一些的女孩对于“小魇”这个称呼似乎有点不情不愿,那个面目完全扭曲的小男孩沉默着点头接受了“小虹”这个称呼,而那面容尚好的男孩则比其余两人更加自来熟,他认为传说中的异魔很帅气,欣然接受了“小吞”这个称呼。
至于他们对自己的称呼,十七自认为年纪轻轻还不到喜当爹的时候,便只要求三人直呼其名。
几天相处下来,彼此多了些熟悉,结果还是看起来最外向的小吞主动尝试了解十七,问起了他的事情。
“位阶?”尴尬的是,这问题十七却也回答不上来,于是他转而向趴在一旁啃龙虾的墨森问道:“我是什么位阶?”
墨森那给眼睛镀金的独特法门可以直接观测旁人的能量“甔斞”,进而估算对方的等级甚至位阶,这种事情问它总该是没错的。
“天木作为圣律是绝对高过我的。算是厄舍楠最高的一档,甚至高于理序本身。”墨森前臂扒着那一尺有余的龙虾头壳,话说到一半却又埋头补了一口,咔咔嚼半天才又说:“但是你不好说……你能与天木共享权柄,理论上与祂应该是同一位阶,只是单就你这幅身体来看应该跟弗洛哀的甔斞相近,只是考虑到不能使用魔法,仅以肉身强度而论,也就是百级左右吧。”
于是十七向着小吞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他说:“这方面它是权威。”
“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对自己的信仰并不虔诚?”小吞随后的问题却忽然变得很尖锐。
“那不是我的信仰,那是我的屁股——嗯,是我的,额……身份。”十七脱口而出,察觉到失言后又连忙改口。
看着小吞露出不明所以的神情,十七又搜肠刮肚地解释道:“这是我那里的一句俗语——屁股决定脑袋。也就是说,在什么位置做什么事。我几乎可以算做是天木本身,对自己当然用不着什么虔诚,只不过作为天木道的司祭,我必须摆出相应的——额,姿态。”
“所以你不信仰天木,那你信什么呢?”小吞又问。
“我信的……我信的已经被理序干碎了,现在我没有信仰。”十七言至此处难免也有些惆怅,不由得又看向了老墨。
天杀的异世界,王侯将相是真有种啊。
“那墨森呢……它到底是什么?”小魇却也顺着十七的目光看向了墨森,小心翼翼地问。
“它?它就是墨森祖龙王,现在跟我出来公款旅游的。”对着三个孩子,十七真是完全不藏私,大大方方地说了出来。
墨森算是对十七知根知底了,听着十七乱七八糟的介绍,只是很不屑的撕下一只虾爪,嚼得嘎吱作响。
面对墨森这挑衅般的举动,十七伸手掰下一只虾钳,抢到自己面前,借着尖利的指甲掰开虾壳,顺手将白生生的虾肉递给了坐在他身边的小吞后,才又向墨森问道:“所以它们后来提及的反魂又是什么?”
先前在十七展示完天木权柄后,基拉伊汗一度发出了:“圣律权柄果然非同一般,竟能在现世行返魂之事!”这样的感慨。
这说法听起来怎么感觉自己做的好像不是独家生意呢?
“返魂……是彼岸的说法,因为姓名绑定了灵魂,所以在死后会在铭刻处重生。”一直不怎么言语的小红却忽然开口,吓了十七一跳。
天见可怜,这孩子自打被十七领养之后便从未说过一句话,十七还以为这是个哑巴呢。
“蓝衍族或许对于彼岸更为熟悉……”墨森视线扫过三个孩子,见他们似乎不再打算说话,才慢悠悠地说:“无论是姓名还是外貌在理序中与个体的关联,无疑都出自镜默圣律一系。归根究底,现世还是一处以物质为基底,填充各式能量的区域。而彼岸作为现世的反面,则以能量作为基底,便是凡人也可以有限地超脱躯体的束缚。”
“也就是返魂?”十七顺势问道。
“不错,彼岸中生物能以某种方式将姓名铭刻在特殊位置,一旦肉体在其中崩溃,意志便会返回铭刻处重构肉身——确实很像你那印记的作用。”墨森说。
“很像,那还是有所不同吧?”十七没有忽略墨森的潜台词。
“每次返魂必然会伴随着能量的流失,若按现世的概念去理解,就如同每次复生都会损失一部分躯体或者衰弱许多。”墨森又说:“当然了,你的复生终究也是要收费,本质上倒也差不多。”
“复生靠的是天木的权柄……”十七掰开了虾壳,将肉分给另外两个孩子,又问:“那返魂又是依靠什么?”
“依靠静默之母赋予的自我。”却是小虹放下餐盘后冷不丁再次开口,他那两只歪斜的眼睛像比目鱼一样生在了面部的一侧,一眨不眨的盯着十七,很有些恐怖。
“那里本质上也是国家间争夺能量的场所。教会与大国垄断了可供凡人通行的入口和可供返魂的位置,听说还以此衍生出许多依附于国家,为了抢夺能量在彼岸厮杀的佣兵组织。”墨森适时补充说:“不过祖龙王们早在被封困龙主领之前就已经被禁足在现世,所以我对那边的详情也并不是很了解。”
十七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眼下这什么彼岸似乎与他并无太大关系,像这种活还是甩给挪不了窝的天木去打发时间更加合适,他现在只要在现世老老实实地传教就好了。
“可是……我们……我们三个,确实什么都没有了。”一直显得畏畏缩缩的小魇却忽然犹豫地开口,再度说出这句让十七有些莫名其妙的话来。
“我记得咱们聊过名字的问题……”十七放下筷子,转头看着眼神有些躲闪的小魇,有些疑惑地轻声问道:“你现在指的是什么?”
“彼岸。”小虹说出了一个词,却在十七转头看他时再度沉默下来,一言不发。
于是十七习惯性把困惑的目光转向了墨森,一般这种时候就该由它做些解释与总结了。
可墨森却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没有理解。
“老黑走早了……哪怕他多留几天呢。”十七难过地搓了搓脸:“所以呢……孩子们,我什么都不要你们的,但请你们给我解释一下吧。”
“我们……能够刻下名字……把目标的一切刻在名字上……然后吞掉他……”小魇的声音越说越小,小吞却又接着说道:“但现在我们做不到,我们的原有名字被也抢走了。”
“啊。”十七头脑一时有些短路,随口应了一声,却又好像明白了孩子们的意思。
“没有关系,我对你们的期望不在什么具体的能量,天木道的未来规划撑的起几十数百年,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健康长大,知道么?”他以此揉了揉孩子们的脑袋,笑着安慰道:“现在……就吃饭吧。”
三个孩子就此沉寂下去,不过总算也在依言老老实实的继续干饭,没有碗筷一推低头自闭。
不知是不是亏得厉害,三个孩子食量不是一般的大,不过跟十七和墨森这两个无底洞比起来就纯属小巫见大巫了。满满一桌子明显极富冗余的饭菜很快被五个吃相文雅,但食量却犹如饿死鬼投胎一般的家伙一扫而空。一桌碗碟自然交给随后的仆役去收拾,十七则本着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原则,吃完饭就带着一帮孩子们懒懒散散的各自歪到沙发上消食,十七为三个孩子盖上毛毯,惬意的窝进单人沙发里天南海北讲着些不着边际的故事舒缓气氛。
讲故事的活自然还得十七来干,只是因为他自身的经历对于孩子们来说多少有些猎奇,便只好搜肠刮肚将那些他几乎忘得差不多的童话寓言乃至单口相声一类的故事重新从记忆深处翻检出来,把自己也不知魔改了多少的补全版本讲给几人听。
来到汗王座舟的这三天,十七几乎每天都会为孩子们慢悠悠地讲上几个故事,直到孩子们听得沉沉睡去才悻悻作罢。
他倒也不指望凭这些教孩子什么道理,只是单纯想要通过这一行为在打发无聊时间的同时增进一下与孩子们的关系。
可他原本并没打算靠故事哄孩子们入睡……或许是童话故事实在有些冗长单调了——至少他并不想承认是自己的讲述方式有什么问题。
“……食人妖王后这就算疯了,癫狂地大喊道:‘我要把你们所有人都吃掉!’,但王子这会儿已经当上了国王,那也是一点不惯着她呀,直接就招呼侍卫将这个吃人的妖婆扔进了装满毒蛇和蟾蜍的大锅里,那个锅呀,好家伙……”
全然没觉得自己的故事已经十分猎奇的十七正口沫横飞讲到此处,却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打断,随着他悻悻停下话头,三个昏昏欲睡的孩子也纷纷惊醒过来。
“圣使阁下,汗王请您前去觐见厅一叙。”
听到门外人敲门之后说出的话语,十七也不禁皱眉。
“觐见厅?现在?再去一次?”他与墨森对视,眼中露出一抹不解。
这个时间,按他的理解,不论基拉伊汗打算商议什么,都应该在更私人一些的地方才对,大晚上的去觐见厅做什么?
“蜥蜴人。”墨森忽然说。
“蜥蜴人怎么了?想找回场子?”十七不解地问道。
“不,他要倒霉了。”墨森却在十七的单人沙发扶手上趴伏下来,懒散地说:“我要是猜得不错,这只怕是在紧急与龙王国甚至炽烬教会那边通过气后,要让你去亲眼看着他们为那个蜥蜴人定罪,为了不落口实,说不定会将那蜥蜴人直接处死。”
“落什么口实?”十七吓了一跳,赶忙追问。
墨森却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眼中带着一种难明的情绪,悠悠地吐出几个音节。
“亵圣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