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刚才的话语令所有人心跳漏拍,那么这一条提议便如同一柄重锤狠狠敲打在众人的心头。尤其是站立在十七不远处的基拉伊汗,听到十七话中那过于明显的指向,几乎要双腿一软瘫在地上。
这倒并非是完全摄于什么圣律的威势了,主要还是十七本人真的有能力轻松写意的把他捏成渣子。
那蜥蜴人脸上的表情,十七原本也是认不太清楚的,只见他嘴角似乎嗫嚅几下,旋即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夸张的粗重,许久之后,他终于缓缓开口:
“此事只怨我口不择言,与旁人无关,更与蓝堇氏族,与龙王国无关,司祭……圣使大人,在下愿以死谢罪。”
呵。
什么蓝堇氏族,什么龙王国,听他这话说的有意思,十七心底干笑一声,却也说不好是想笑谁。
说不定他想嘲弄的只是自己。
他早知会是这个结果,也没打算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跟基拉伊汗彻底翻脸,大开杀戒搞得血雨腥风。
你恶心我,我吓唬你,点到为止……就这样吧。
“既然你愿一力承担,其余人等罪责天木便不再追究,你可同意?”于是十七又像那蜥蜴人发问,声音依旧淡漠,全然没有什么因为蜥蜴人拒绝被拂了面子之类的情绪,只是话语中却直接暗中坐实了其他人的罪责,不给蜥蜴人任何多余的反驳机会。
“我——同意。”一个我字出口,蜥蜴人的喉咙似乎突然哽住,可最终他还是表示了同意,再度低下头去。
“蓝堇的巴伦巴克韦。”十七却又说:“你的死刑已在今日上午执行,而经司祭十七代天木见证,你已换得天木的神迹,亦为天木权柄在现世的首位见证者,你不愿指认使你负罪之人,却为愚忠,亦为欺瞒之罪,鉴于以上,天木判你有罪。你需改奉天木,为一地诵经士,余生需对其余众人宣扬天木的神迹。如此判决,你可接受?”
这一次,随着那蜥蜴人再度猛然抬头,十七确信他脸上是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这次,蜥蜴人只是略一愣神,便立刻用激动得有些失真的、拉丝般的声音大声喊道:“我接受!”
很好,求生欲还是有的。
虽然方式不太光彩,但总算成功忽悠到一个信众的十七继续保持着木然的面孔,说:“今日之人皆为见证,以天木之名,赦去其余人等罪行。”
说罢,他缓步走下御阶,站立在蜥蜴人身侧,伸手搭在蜥蜴人肩上,那蜥蜴人全身绑缚的绳索与镣铐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化为一道飞灰,消失无踪。
“蓝堇的巴伦巴克韦,天木已同意将你纳入庇护,你已于此刻新生。你为戴罪之身,此时便不可为天木道受洗信徒,而只可为归化信众,你的余生需向世人传播天木的神迹。”
十七抬手按在蜥蜴人头顶,收回手后,一枚暗淡的印记再度在其额头缓缓消失。
“天木将见证你的言行。”
说完这些后,十七额头的印记也逐渐暗淡下来,渐渐消失,他对着基拉伊汗行了一礼,说:“汗王陛下,今日时间已晚,请容我先行告退,至于天木道与贵国商贸等诸多事宜,你我改日再做详谈可好?”
基拉伊汗这时哪敢拒绝,连连应下,于是十七得寸进尺,客套两句之余还不忘让汗王帮那刚刚改换道统的蜥蜴人也准备一件客房。
见汗王再度一口答应,十七便心满意足地告辞,只是没成想走到快出门的地方,却又被一伙人拦下了。
“司祭——不,圣、圣使,圣使大人。”为首一人穿着一件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粗布斗篷,人高马大。这副打扮十七倒是很有印象,不用说,这也是上午围攻他的“十七太保”之一,只是见其这会说话还算客气甚至有些畏缩,十七索性也就停下来等着听听对方的下文。
只见那人一把摘下兜帽,带着貌似是很诚恳的表情说:“我们……我们四人也想改信——皈依天木道,请圣使大人行行好,收下我们吧。”
没来得及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收获高兴,十七此刻更多的还是震惊。
卧槽!福瑞!
这TM是个啥?十七定睛观瞧,只见此人身高八尺,狗头——额,狼首人身,毛色深灰,在鼻梁到额头一带还有一片深黑色的毛发组成了一道四角星一般的花纹。妈耶,真是福瑞!
冷静下来之后,面对这几个自己送上门来的信徒,十七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出于身份的矜持,却也不好太过热切的满口答应,于是只说:“天木道自然是欢迎各位的加入,只是今日时候不早,却也无法做些准备为诸位正式受洗。四位的心意我已记下,明日得空我们再做详谈,可好?——陛下可有何意见?”
看着面前四人点头哈腰连连说着:“不敢,不敢。”“一定,一定。”“辛苦,辛苦。”之类不着四六的客套话,一时也摸不清楚四人路数的十七只得回身,略微提高音量向基拉伊汗示意。
觐见厅本身就带有某种收声效果,先前众人摄于十七威势,只是安静目送离开,不敢随意动弹。而这四人随在门口拦住十七,却也似乎带着某种站队的心态没有压低音量,使得基拉伊汗在御阶之上也对这里发生的事情知晓得一清二楚。
只是事到如今,面对十七这没头没尾的问题,他却又能作何回应?只能草草应下,心中只求尽快送走十七结束这场该死的会面,似乎仅仅是远离对方一些不再见面,都能让基拉伊汗的心里轻松不少。
回到房间后,十七很惊讶的发现,尽管三个孩子都已经困得神志不清,却依然在勉强的维持清醒。
“说是要等你回来。”墨森在联结中说。
十七看着三个眼皮打架的孩子,很是感慨,当下也没有多说什么,两边胳膊夹住两个男孩,又从腋下抄起小姑娘,一趟把三个见到十七后顾不上打招呼,就已经安心睡着的孩子送去床上。
除去打架这类需要额外用力的行动有些拿不准分寸外,十七在大多数情况下对力道的掌控都恰到好处,给三个孩子盖好被子,看着他们安详中又免不了因为畸形带出一股狰狞的睡颜,十七心中也忍不住泛出一股养儿得济的豪迈。
“你觉得如何?”
安顿好孩子们后,十七悄悄地退出卧室,带上门后才又窝在沙发上对墨森没头没尾的小声问道。
“说得过去。”知道他所指的墨森趴在靠背上说:“强势一点不是坏事,至少天木道算是很体面的,想来炽烬教廷那边也说不出什么。”
说完这些,他忽然露出一道狡黠的笑容,拍了拍十七高高的辫子问:“不论你之前怎么说,心里怎么想,如今都已经切实享受到上位者特权的好处了,有什么感想?”
十七闻言憋了半天,却感觉无从反驳,最后只能低声叹道:“他妈的!”
听到他这句粗口,墨森却压着声音低低笑了起来。
“你别光顾着笑,假如啊,假如。”十七却忽然抬手捅捅墨森,正色问道:“如果你现在还有祖龙王时巅峰的实力,脱离了理序的控制,你会怎么……会选择怎么样去……生活?”
“跟之前差不多。保住一块领地的实力我还是有的。”墨森话说的倒是毫不犹豫。
“啊,这是植物的天性?”十七能理解宅,但他不理解在没有电脑WIFI或是其他一切娱乐设施的情况下还有什么可宅的。
“如果腻了的话,我就会去改变,但我不需要畅想或是假设。”墨森却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嘴脸漫不经心的说道:“因为我想要如何,就能去做。”
“……是只有你的道德水准这么低……还是说其他祖龙王都跟你差不多?”十七痛苦地捂住了脸,半晌后才勉强挤出了问题。
“道德?那是必须依附于群体的智族才需要的框架,不适用于我们,不过如果硬要说的话,我跟溟渊祖龙王或许算得上是最安分的了。”墨森有些不屑地说。
十七感觉厄舍楠真是烂完了,这一个漠视人命为所欲为,一个在领地里养蛊取乐的家伙都已经算是道德标兵了,那这哥几个被圈禁起来真的是一点都不冤。
“真要说的话,智族大抵就是如此的,凡是位阶相近的圣族都会有各自能够作威作福的圈子,不过位阶越低,受到的掣肘越多而已。”
“我现在非常好奇你们这个社会的运转逻辑,真的,根据常理推断,厄舍楠应该……就像异魔来临之后一样,按理说只会剩下你们这些位阶顶级的生物才对啊。”十七往沙发上一靠,有些自暴自弃地问:“说的难听点,你们到底有什么理由要让那些低位阶的生物活着呢?你们真的很缺这几口能量么?”
“我们的确不需要它们,所以才会被律识圈禁。”墨森却只是平静地说:“不过当无序的厮杀时代结束,你称为社会的秩序建立后,我们也的确从这种高效中受益:系统的调控,大规模的种植,集体的应对,还有随之而来,逐步增加的庞大人口。正因如此,我们才会去理解它,帮助它,甚至参与它——要知道,凡人的人口增加,本身就是将冗余而无法利用的原素与以太转化为能量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