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一时在门口僵持住了,对方沉默不语不作回应,而十七也实在不知道这时候该对这个河漂子说点什么,直到墨森爬到了他的头顶上,才算是替他解了围。
“见过墨森龙主。”那个叫蠡搫的胖子似乎立刻就确认了墨森的身份,毫不犹豫的再度躬身行礼。
“行了,你们想问的无非也就是那么些东西,何必僵在这里。”墨森淡然的声音带着一股极为不以为意的情绪,却依旧充满了威严。
十七只能感叹,上位者这东西真不是能随便装出来的,就墨森这自然而然的王霸之气,他自己再怎么装严肃都免不了一股做作的感觉,颇有些沐猴而冠的意味。
几人几乎是立刻就替汗王做了决定,改去御舟详谈。十七只好收了摊子,重新分解了整辆舟车,一路上张开神念为众人挡雨——
那个什么蠡搫就不用了,十七感觉它在水里好像还挺自在的。
一路上十七也难免要跟墨森蛐蛐几句,主要的还是对于对方这幅尊荣的吐槽。
“你们眷属的风格是你们自己定的么?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有个性?”
“这该是你见过的第三个祖龙王眷属吧?眷属共享权限后,经年累月之下难免有些特质会与各自的龙主同化的。不过弗洛哀跟白索姆都是原形,各自的种族差异自然大了些。”墨森在神念中回答:“而这个蠡搫则是化形。”
“化形?化形有必要刻意搞得这么难看么?”十七震惊了,这该是怎样一种愤世嫉俗的扭曲心理才会驱使它化形出这副模样啊。
“你觉得他们会在意不同种的低阶生物好看还是难看么?”墨森反倒一点都不意外:“我与你说过的,化形也要受到理序限制的,无法随意改变样貌。一般化形成异族时都会变成各自心目中异族的大概印象。圣族往往不了解、也根本不在乎低阶异族对于本族美丑的定义,就像你去看一条鱼,不会知道在同样的鱼群眼中它是美丽还是丑陋。”
“很有哲理,但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十七还是不明白。
“溟渊祖龙王有五名眷属,分管万里湖东西南北四处,而这个蠡搫一直坐镇中枢,轻易不会与陆生种接触,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他见过的大部分陆生种都是……”十七明白了老墨的意思,顿了片刻感慨道:“卧槽…………”
复活后的基拉伊汗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但与招待十七时那种试探拉扯、恩威并施的态度不同,这一次汗王非常热情,乃至卑躬屈膝地让出了一间宽敞奢华的会客室,对蠡搫那副可怖的尊容完全视而不见。
然后他居然被蠡搫很随意的打发出去了,那架势看上去跟十七打发那些下人没什么两样,甚至十七撵人都要比这个客气多了。
十七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混到主位上的墨森,暗叹这帮“奉谕执政”果然是一点都不拿凡人当人看呐。
“墨森龙主,大驾光临未曾远迎,实在是我等失礼,万望勿要见怪。”蠡搫独坐在一张宽大的沙发上,肚子上的肥肉顶着丝袍,非但几乎将沙发摊满,甚至感觉几乎要流到了地上。
这家伙缩在沙发中居然仍比十七高出些许,看起来身高不会比弗洛哀差到哪去。
“我倒是打算直接横穿万里湖,只是你们这里要办什么大祭祀,硬拉我们滞留在此,为之奈何?”墨森却也不客气,语气平淡中还带着一丝嘲讽。
“手下失礼,当真该杀,不过大祭祀本就是万里湖三十年一度的重要节祭,原也是要封锁万里湖的——当然,墨森龙主亲临自然不受此限,只是但又何必屈尊在这秽种聚集之所?临行时龙主特意嘱咐,要属下务必邀请墨森龙主前往永眠城当面一续,您看?”
“你可别难为下面人,说到底也是你们定的规矩,人家既然按规矩办事,没道理再叫你推出来背锅。”十七却是努力从对方恐怖外表带来的震慑中挣脱出来,毫不客气地说。
“受教了,既然如此,我便待下人谢过司祭好意了。”蠡搫却也是从善如流,甚至语气都依然很是恭敬。
十七话语的确说得莽撞,但对于习惯了以位阶厘定行为准则的蠡搫而言,这不过就是高位者在顺应其喜好行使权力而已,甚至连冒犯都称不上。恰恰相反,这种随心所欲才像是圣律眷属应有的行事作风。
“我们刚与铁鳞汗国敲定些许合作事宜,此时却还在执行当中,我看还是待此事完结,再去拜会溟渊祖龙王不迟。”墨森眼看十七因为蠡搫答应的过于痛快而宕机,便接过了话头,用更加不容置疑的语气直接敲定了安排。
“自无不可,龙主刻意交代,勿要使各位贵客为难,只是职责所在,还请容属下冒昧相问:”蠡搫言及此处,语气却忽然严肃起来:“敢问墨森龙主、司祭阁下,二位究竟与基拉伊汗订了什么协议?合作项目为何?可是代表贵教行事?此行途经万里湖所谓何事?是否与旋翼党与蓝衍族有所……牵涉?”
十七能听出蠡搫在最后一个问题上停顿了一下,似乎原本它想问出的词并没有这么温和。不过他对这种开门见山的问法倒并没有什么抵触:这才对嘛,大家坐下来大鸣大放的当面把事情谈清楚,免得猜来猜去生出什么误会嫌隙闹出乱子。
只是接受归接受,一连串的问题一股脑地倒出来却也多少让他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沉默地思索了许久才反问道:“以执政的位阶,应当也对理序与律识有所了解才是,阁下可知道如今理序之中尚有漏洞需要修补。”
“龙主确实有过交代,言及尘蜕圣律正是在为理序修补漏洞,是这样么?”蠡搫倒也没有隐瞒,只是承认之后却又把问题丢了回去。
“是这样,既然如此很多事情倒也就好解释了:天木——也就是尘蜕圣律,如今尚不足以将理序弥合,只能由我先行外出为引,为其一路引导一条根系生长。”十七耸了耸肩,尽量通俗地解释道。
“原来如此,那么司祭如今来到万里湖,可是发现了此地有什么漏洞?”蠡搫又问。
“那倒不是。”十七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这个说法:“我们要去金翦鸢国,而万里湖则在前往金翦鸢国的必经之路上,仅此而已。只是汗王硬要留我们在此观礼,盛情难却,只好先遣一人去炽烬域送信了。”
这话说得也是半真半假,黑衣服的事予述赫浪主是知道的,只怕也瞒不过当地执政,至于老黑离开万里湖后究竟去了哪里……你就说他是不是去炽烬域了吧?
“是说与司祭一起前来的另一个人?此人数天前就已经离开万里湖,只是不知其又是什么位阶?”果然,蠡搫立刻就提出了这个问题。
“他与旋翼党和蓝衍族都没有关联。”十七只能硬着头皮说:“多的你也别问了,律识不让他说,所以我也不知道。”
“我明白了。”蠡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十七不知道他到底明白了些什么,但为了不在这个话题继续纠结,他又循着其他的问题主动开口说:“至于你其他的问题:我作为天木道司祭一切打着教派名义做的事情自然代表了天木,与汗王的交易相对复杂,但说白了也就是暂时保护他的安全并且帮助他取得大祭司的魁首——你既然在这了,不如就给个面子行些方便?”
蠡搫闻言却是从喉咙里发出一阵瘆人的咯咯笑声,说:“有司祭协助,会有谁能是铁麟汗国的对手,又哪里需要我行什么方便。”
十七眼角抽了抽,对方这意思,显然并不在乎所谓四大汗国的输赢。他们唯一关注的,只有流血厮杀后可以被收集的“能量”。
“司祭”蠡搫却又回复正色,肃然说道:“万里湖无意干预您在此的具体行事,但请您务必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您与旋翼党,蓝衍族究竟有没有牵涉?”
“旋翼党几乎坏了我的生意。”十七拍了拍缩在他身边,捂着脸压根不敢去看蠡搫的三个孩子,皱着眉毛说:“我又收养了三个蓝衍族孩子,如何能说没有牵涉?你们与蓝衍族有仇?”
“您何必明知故问?我所指自然不是这些琐事。”蠡搫严肃的说:“万里湖一向与各方较好,决计谈不上什么仇隙,只是近些年旋翼党与蓝衍族走的越来越近,实在让人不得不防。至于这三名蓝衍族膜相,既有司祭照拂,我等定然不会再做干预。”
“旋翼党与蓝衍族?蓝衍族不是都快灭绝了么?”十七出声询问,但实际上却是指望墨森能做些解释。
这传说中的蓝衍族最近出镜率是不是有些太高了?这也算是种经不起念叨么?
却不想,非但墨森不发一言,就连蠡搫也是沉默不语,反而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反常沉默等待着十七的回答。
“彳亍。”十七无可奈何地哼了一声,说:“我是不想去招惹别人,但跟旋翼党已经结下梁子了,至于蓝衍族,往后的事情还说不好,但这三个孩子我可不会撒手不管。”
蠡搫闻言,却是长长地叹息一声,仿佛那肥硕的身子漏了气一般,却也听不出究竟是安心还是惆怅。
“司祭莫要怪我咄咄逼人……旋翼党自现世之后,游弋于厄舍楠各处生出是非,最终串联起来,桩桩件件却都是奔着理序漏洞而去,终为律识所不容,这才有了后续各家的围剿——此为前因,而猜测蓝衍族参与其中,却是因为旋翼党越来越多的展现出了心枢权柄。说来您也该是见过的。”总算叹完了气后,蠡搫这般说道。
“我也见过?”十七拧着眉毛思索,自己见过什么?这三个孩子?姓名规则?甚至是那个金发龙女?还有什么能跟心枢相关?
“魔像。”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蠡搫却是略微一顿后直接给出了答案:“除去镜默圣律本身之外,三位心枢作为镜默圣律第一代衍族,实际上与各位龙主一般拥有其各自不同的权柄。而近百年间逐渐兴起的魔像术法,究其源头,则全部出自酿成两次心枢动乱的祸根,那位已死祟偃心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