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7 第十七章 纳贡桥(下)

作者:十人木 更新时间:2026/7/20 23:53:17 字数:3382

“你给我的这些句子里面字词用法为什么和他们的不一样?”当队伍行进通过长长的桥梁时,墨森在神念中问道。

“你这个是古早版本,就像古语一样,有些词句没有那么细碎。”十七在神念中回答的同时,本体却依然一动不动的僵在车厢里装木雕。

一切仪仗都与先前入城时一般,行走在足够十三四人并行的纳贡桥上,只是边上失去了围观的市民,变成了一队队脱节而出,摆弄完复杂的仪式后将祭品礼器丢下纳贡桥的礼官。

这一次,就连身体畸形的三个孩子都被要求戴上面具坐在舟车外顶原有的驾驶位上,扶着天木道的纛旗,装起了什么“护法童子”,于是十七也就只好再度变回那个被装裱在花团锦簇之中的木偶,只感觉事到如今,天木道只有满编二十三人,没有任何成文教义典仪的事实在万里湖已经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说得出口了。

这座桥当真是极长,从清晨一直走到晌午,仪仗排头才算堪堪抵达对岸,而他与汗王的舟车御驾却甚至尚未到达桥梁中心。

对于一座没有吊索的石制桥梁而言,这种尺寸当真十分的不可思议,十七不清楚魔法应该怎样应用于这座石桥,只知道放在古代这样一座仪式性的桥梁每年不死上个千八百人,恐怕就连维护都做不到。

也就是得益于封建军队军纪较为松散,又加上礼官来回忙碌更显杂乱,要不然十七还真想看看频率一致的踏步会不会产生共振,真的把这么一座大桥震垮掉。

眼看一件件看上去精美不凡价值连城的器具混合着单纯的金银珠宝就那样被他们直接抛出石栏之外,十七十分怀疑这些东西碎了之后究竟还能折价几何?还是说万里湖底其实有一个相当大型且手艺精湛的文物修复工厂?划得来么?

“你可不要用神念探下去看,不然那些东西就真的要摔碎了。”墨森就好像那个十七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再一次未卜先知半说出了十七的想法。

“为什么?”回过神来的十七问道。

“你的神念完全没有藏的意识啊,在信标连接时这些想法全都能感觉到。”墨森爬上十七的头顶,说话间顺势又伸长身体扳住了一侧的窗沿,爬了出去。

“所以说这东西应该随时开关?不,我是问这些东西为什么会…………你干嘛去?”十七也确实意识到自己经常在信标通讯中保持挂机的状态,或许因为神念补充够迅速,他始终没有因为顾虑消耗而养成过什么随开随关的习惯。

可他依旧不明白墨森这个时候爬出车去做什么。

“替你看看,你就明白了。”墨森的回复顺着神念传回的同时,感官共享也已经建立。

十七顺着墨森的视角,看着他从舟车顶部如同一道根系在土壤间游走般,从容写意地自空中游弋,在下方几个观察到此处异动的侍卫惊诧的目光中,轻巧地落到了纳贡桥石栏之上。

纳贡桥原本有层层屏障包裹十周,一般生物难以通行,突破这些屏障进行纳贡,本身也是仪式中考验的一环,只是就算不提墨森本身的祖龙王位阶,只靠十七在信标中与他共享的权柄,那些魔素屏障也根本不可能对它起到半点干扰。它就这样一路顺着石壁栏杆爬下,十七则在视角中看到了桥梁下方的场景。

桥梁下方,在陡峭的山壁与高塔之间的湖面上方,似乎有着一层氤氲的雾气,仔细看去,却发现那实际是层层叠叠轻薄的泡沫浮动在半空。泡沫如同海浪般轻柔地上下起伏,先前被抛下的祭品利器乃至黄白财货全部被包裹其中,随之一同起伏,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

“所以万里湖搞出这一套多此一举的东西是为了什么?”基本与美学情操绝缘的十七很煞风景的问道。

“因为水生种才是万里湖绝对的主宰,他们不认为这些供他们取乐的陆生种有资格直接与他们交易,要用这种方式洗涤供品上的污浊。”墨森倒是毫不在意,一本正经的解释道。

“知道了,你先回来吧……”十七言及此处,忽然反应过来,又问道:“不对,你特意跑一趟就是为了替我看一眼风景?”

“带你多长长见识总是好的。”墨森像只真正的蜥蜴一般自如的倒挂在桥底,却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盯着一处说:“尤其是这个。”

借助墨森的眼睛,十七看到了纳贡桥下面吊着七具腐烂的尸体,大部分尸体干枯烂黑,在边缘焦黄的血肉皮膜之间,已经隐隐能看到森森白骨,而在其中居然还有一具胸口核心处被掏出一个破洞的魔像。

“万里湖总算还是有点本事的,是吧?”十七不无戏谑地说道。

“这是它们的地盘,它们的仪式,它们的问题,它们的威胁。倒是咱们替他们解决的问题有些多了。”墨森也笑道:“我当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让它察觉……这是在向我示威啊。”

在那魔像破损的胸口处,残留着一块异物,墨森正是顺着对此物的感应,才忽然动身来到桥底。

“这玩意哪来的?那天从船上掉下去的?”十七却也认出了那块同样让他感到十分眼熟的材料,“我以为作为你身体的延伸,这木料应该坚不可摧呢?”

“我现在体内魔素与命源极为亏空,要修补那么大的御舟已是极限,碰撞中遗失些许碎块倒也……正常。”墨森依旧笑呵呵的,但十七却在他的神念中感到了一丝不甘,很像是一种在老伙计面前因为意外漏了怯的不忿。

“不会引出什么麻烦吧?”十七又问。

“蠡搫已经来过了……不小心被它压了一头……也罢,我输得起,这东西就放这里由得它显摆吧。”墨森说着,主动地中断了感官共享,似乎是打算返回了。

“铁木……你跟弗洛哀……关系没有这么简单吧?”十七忽然问。

当他依照印记为二人复生时,已经感到了它们之间权限联系中的一丝别扭,而这一次碎屑,则进一步印证了十七的猜想。

这构成墨森身体绝大部分的材质,竟不似在弗洛哀身上那般契合,而是空有年份积累,以纯熟度强行提升了品质。这才是墨森在魔素不足的情况下,修补的船体因为撞击而出现碎裂的原因,至于这材质的根本……却该是出自弗洛哀。

“苏尔楠德洛埃铁木。”一连沉默了许久,却是墨森直接回到了窗口,看着他开口说道。

“你是什么意思?”十七嘴唇微动,却是用上了汉语,对于墨森这种融会贯通学习能力极强的家伙来说,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它通顺的进行交流。

“苏尔楠德洛埃……铁木。”墨森重复了一遍,只是除了最后一个词变为汉语之外,前面的发音居然完全不变。“弗洛哀从没教过你这几个词语,对吧?在这种同为单词单音的语言中,就连她的名字发音却也是不会变动的——而她的名字正是取自于此。”

听它的描述,十七却快速联想到了其中一个音节的含义。

“生……不对,是活?”他看着墨森,问道:“弗洛哀这三个音节也该有其对应的含义吧?”

“古精灵语的词汇没那么丰富,你的语言中没有能与之准确对应的词语,不过我想‘尸体’、‘死体’或是‘遗骸’都有差不多的意思。”墨森认真地说:“苏尔楠德洛埃——圣树主母遗骸。如果你并不要求一一对照的话,那么加上些修饰语翻译为‘神圣树母神死后的伟大遗骸’会更加贴切。”

“我问的是弗洛哀,你叫她活死人——活尸,这才是她名字的真正含义,是么?”按照墨森的说法,十七已经完全猜出了这个名字真正的含义。

“死体中的新生。”墨森操着口音尚有些古怪的汉语,认真说道:“她是从枯枝中萌发的新芽。远古树精灵……这不是一个种族,而是一只与我权柄相近的生物。每一只如今被称作‘远古树精灵’的生物都不过是母树外在的一部分肢体,带着虚假的意识贯彻母树的意志。在母树死后,我吞并了它的权柄,而在它所有朽坏的残肢中,只有这一道重新生出了枝丫,成为同我又非我的眷属,你说,我能如何形容她呢?”

“也就是说,她把你的一句感慨误认成了名字?”十七皱眉问道。

“她接受了,所以规则将其记录成了她的名字。而随着母树消亡,古精灵语也逐渐失传,只有失去权柄控制的残骸自行演化成了另一种生命,带着逐渐失去含义的发音,最终被人冠上对其的描述组成了‘苏尔楠德洛埃铁木’这一称呼。”墨森说:“你对我们很了解,对权柄的感知也很敏锐,但我并非要故意瞒你,只是因为这些陈年旧事……与你毫不相干。”

“我明白,完全理解,我也只是有所疑惑这么一问,没有其他有的没的。”十七出言安抚墨森,但却仍然皱着眉头,又问:“可你刚才说同你又非你……”

“因为我毕竟吞并了母树的权柄,恰逢弗洛哀生机尚未完全断绝,在新权柄成型后因为我的缘故重新活了过来,而在母树的权柄中,远古树精灵就是其肢体的延伸,于是就变成了一种古怪的状态。”说这些话时,墨森又用回了通用语:“与你跟天木的状态类似,但不似你们这样联系紧密。实际上这也是我始终不曾收纳其他眷属的原因:母树的权柄致使信徒会与其化为一体,除了弗洛哀因那一瞬间的巧合重获新生之外,其他任何生物都会因为承受不住专一的权柄而被我瞬间不留痕迹的同化,成为根系的一部分。”

“是的,是的。”十七随声附和,但凭墨森对他的了解,却忽然意识到这厮的关注点好像已经不在自己对他讲的那些秘辛上面了。

果然,就听见十七带着真诚的求知欲问道:“也就是说,其实你也算是个女的,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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