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祭，弗洛哀的术法已经完成了旋翼党未竟的计划。”蠡搫却也不再劝阻，反倒话锋一转，阴沉地说：“此地的能量平衡已经达到了失控的极限，您还要冒着漏洞失控显化的风险击杀一名眷属么？”
听他说起这个，十七倒也算是想起了这茬，赶忙在联结中问：“他说的是真的？”
“毫无疑问。”墨森回答的很干脆。
“我们感觉……更清晰了。”三个孩子们也依旧从莫名其妙的方向给出了侧面确认。
于是十七又将神念对向了弗洛哀，他分明记得这次树姐用【烈阳】法术之前好像没打报告。
“您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十七又转向了弗洛哀，虽说之前事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但在这边没安稳下来之前直接把漏洞暴露出来是不是有点……
“之前情况紧急……我没考虑这事。”弗洛哀也是难得不好意思起来。
墨森与十七神念一触，倒也都觉得没什么好埋怨的。人家弗洛哀毕竟是突然被拉到万里湖直接接战的，几乎没有搞明白现状的时间，情急之下直接选用大威力魔法也是人之常情，她如何能想到法术会失控，而漏洞位置又恰好在附近呢？
那失控的魔法可是直接把十七做成了脆皮烤肉，将墨森烧成了碳条。二人连这个都未做计较，又哪里会因为意外暴露漏洞而责备弗洛哀？
十七那一问也不过是想要确认他这树姐有没有什么后续计划罢了，而显然更加了解弗洛哀的墨森甚至都懒得去问这个问题。
那看来就是完全的意外了。
“你这还算是有用的理由。”面对蠡搫，十七却还是要端一端架子的，此时它睥睨着对方开口说：“可能量如何用是我说了算，杀了他，我依然可以加固此地封印。况且……你知道我真正看中的是什么。”
言及此处，他却又盯住了鳛灁，才说：“当着你的面，我再问一遍：大祭祀三阵，兵卒内斗死得，战奴死得，战首死得，旋翼党死得，蓝衍族死得，凡大祭祀参会人员死得，央岛外环城市居民皆死得，为何只有你们万里湖这三个眷属，作为元凶首恶，甚至公然行亵圣之实，却偏就死不得？”
他的声音很慢，语气很缓，但在最后却分明能听出其咬牙切齿的咯吱声响。
“蠡搫，鳛灁，退下。”
就在此时一道厚重的声音极为突兀地响起，那声音绝非神念传达，却好似响彻在万里湖的天幕之中。便如同整片万里湖一齐向着此处传递出了这道声音。
“龙主！龙主——！”十七手中的螱礌原本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可在听到这浑厚的声音后，却居然再度挣扎地挤出了声音。
“螱礌……愚蠢的孩子，可怜的孩子。你对界外天一无所知，何以这般迷恋那遥不可及的无涯海？又何以将同僚的劝诫置若罔闻？愚蠢……愚蠢……”那浑厚的声音中却听不出什么情感，便像是在对那片不知何时已然平静下来，波澜不惊的湖面对话。
“龙主……属下——无意——忤……逆……”那螱礌依旧挣扎着说出了这句话，可嗓音却已然像是被撕扯到了极限，再也听不出其后完整的语句了。
“螱礌……蠾縳……龉魛……你三人俱是后进，纵使阳奉阴违，我却不曾怀疑你等忠心。”那浑厚的声音说着，忽然竟在那雨势渐消的天边生出了……三颗太阳。
那三颗太阳冉冉升起，缓缓旋转，逐渐侵染上了浓郁的赤红，随着那三颗赤日升起，整片万里湖却好似被拖入了一望无际的幽邃黑暗之中。
“却不想会在这里见到这许多故人，却是我怠慢了司祭。”随着那三颗赤红的太阳缓缓旋转，声音却又隆隆的转向了十七。
墨森趴在弗洛哀头顶，表情却不似后者那般凝重，仿佛有些不屑于同僚的这番卖弄一般。
“想必这就是溟渊祖龙王当面……你又是什么意思？”十七哼了一声，文绉绉的挤了半句问候，却也就懒得装了，又把那个问题抛了过来。
“我想看看司祭的意思。”随着声音再起，那三颗太阳旋转的速度似乎微妙地放缓了一些。
闻言，十七冷笑一声，却是没有丝毫转圜的意思，随着三支手爪用力一捏，猛然响起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嘣碎声，然后螱礌那已成一滩碎屑的残躯便在神念扫过后彻底消失无踪。
“司祭！你——”
“你怎么能——”
“亵圣该是什么罪名！你们一口一个低阶秽种，难道要我去在乎你们！”蠡搫与鳛灁似是想出言呵斥，却立刻就被十七那更为狂暴的怒喝盖过了。
我有理，我声还高。
吼得两人没了话说，十七却又转向那三颗太阳，眯起眼睛问道：“这就是我的意思，如何？”
“如此……可以。”
那声音却只是传出了这样一阵意味不明的话语，旋即三颗太阳竟然逐渐回转着熄灭，连同那幽邃好似都一同在衰退，其间再度飘起了雨丝。
不，这却不是先前那绵不绝的雨幕，在不知何时现出的天幕下，这些纷纷扰扰的雨丝忽然停顿下来，回转中，在天空划出了一道道弧线，似乎带动下方的海面一齐震颤扭转。
那阴沉的天幕似被这些回转的愈发快速、宛若连成一体的水痕涤荡一清，隐隐的竟同时现出近处清亮辽远的碧蓝与远方幽邃深沉的漆黑。
随着三颗太阳的彻底消失，天幕间竟泛起盈盈点点的闪耀，初始如同星斗般遥不可及，顷刻间却又化作红蓝交替的灯球，如同挂在天际深渊星河中的聚落霓虹。
那聚落的斑斓亦不可透射如同海底一般深邃的天空，只能看见鱼群于闪耀的霓虹星辰之上，肆意在浩渺的天空畅游，它们的鳞片反射出点点荧星，宛如一片流动的薄暮，层层叠叠，终于难以看清。
那昏暗的海底似乎泛起了莹莹的蓝光，被穿梭的鱼群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场的所有人听到一阵贴近耳膜的悠长嗡鸣，那摇曳的蓝光似乎透射在他们的上下左右四面八方。他们如同被拖入了海底，却又不得不面对无所不在的汹涌风浪。
然后，一道巨大的阴影似乎压倒了天地间的一切，庞大的身躯似乎吸收了所有的光亮，低沉却刺耳的轰鸣盖过了全部的声响，一片羽翼般的影子舒展开来，便犹如一道汹涌的漆黑巨浪，淹没了整个聚落。
那阴影扭曲着舒展开了身形。十七抬头仰望，看着那东西犹如无数层扭曲的阴影，缓缓地在自己眼前重合，终于组合成了一个准确的形体。
他的耳边似乎响起了哀嚎，那是先前央岛决斗场上彼此厮杀人们绝望地嘶吼、是纳贡桥前礼官竭尽虔诚的祈祷，是**上船队交错血火连天的怒号。声音连绵成一片，然后在愈发刺耳之时转变成了诡异的静谧。
十七忽然觉得自己变作一名看客，看着一道道从未见过的身影重叠在自己眼前，如海洋一般无边无际的铺陈开来，却都与他一般抬头仰望这同一道身影。
那阴影存在于他们最深的梦境里，于他们先祖的先祖初临此地之时，便被深深烙印进的脑海中，成为了隐秘传承的一部分。
那是陆生种的慈母，恩父，信神，育主。是他们渴望接触的，难以企及的，不可直视的，必须退避的。是他们憧憬的，仇恨的，恐惧的。
他们无法叙述那超越位阶之能的名字，但却知道什么词语能够代指它。
海主，万里湖之母。
那静谧渐渐褪去，变成一道逐渐能够被听到的低沉轰鸣，就如同一道悠长的咆哮。
十七凝视着分不出边际的海天，驱散了所有强加于他的幻想，终于，他的视线清晰地对上了于极暗中浮现出的三枚血色眼瞳。
“溟渊祖龙王。”他开口说道：“你是要以势压我？”
那三枚血瞳轮转，却显出了其后那遮天蔽日般的庞大身影，就连金岩祖龙王那山岳一般的体积，居然也显得小巧起来。
那是一只……生着三对翼鳍的巨鲸，身背一对炫目的薄翼如飘带般舒展，似遮住了满天星斗，又代映出一片霓虹。而那三枚血瞳，却不过是其一颗眼球之内的三道重瞳而已。
“眷属之事，我已说过……可以。此时这却非是我的势。”那厚重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不带一丝的情绪，缓缓吐露的音节似乎带起了尖细到无法捕捉的鸣响。
“界外天凶险，非但我等不能出去，更不许他们进来。这非是得了律识的令，而是我等借其庇佑。”那声音却又幽幽的说道：“万里湖化为迷宫，不过是一片无尽的海天，如你所见，这却是自那漏洞内虹魔神念涌出的纷杂幻象……就连我也无法避免。”
“你是说……漏洞开启了？”十七心中却是咯噔一声，立刻就想起了在魔境中的种种遭遇。
不过还好，眼下他觉得自己神志还算连贯清醒。
“虹魔一类，精于神念之道，往日我居于漏洞之口，以收缴能量修补禁锢。又或是蓝衍族可以斐赦玛之刃为标，寻到方位。只是眼下………”
溟渊祖龙王在十七眼中如遮天蔽日一般，只是顺着他那无处不在的、带着尖细回响的话语，十七却猛然发现，周围的景物仿佛完全失去了连贯的距离。
“那你开迷宫做什么啊！为啥不等我们先找到位置？”十七大声抱怨道。
“漏洞已现，我唯有将迷宫开启，封闭全域以免气息外泄，现在我等所识所感均为蒙蔽，唯我的声音可借此地界律遍布全域，只是却难寻那漏洞方位了。”溟渊祖龙王幽幽的说道。
好吧，那就没办法了。
听它说的有礼，十七也泄了气，当下干脆把金岩祖龙王那已然无用的庞大身躯，连同停在手掌中的弗洛哀与墨森一同分解，又在身边重塑出来。
虽然说人越多越有走丢的风险，不过这时候还是在现实中抱个团更让十七有安全感。
“这次我可没做什么锚点，感觉还好啊？”他在联结中向墨森问道。
“这虹魔也不过是只规则外的蓝衍族所化，跟炁界异魔自然无法同日而语。他只会蒙蔽我们的五识，却不会影响神念联结。”墨森言语倒很是冷静，同时很熟练的爬到了十七头顶。
眼看十七似乎还是有些不放心，他便又说：“慌什么，我们这边也有蓝衍族，循着感应慢慢去找也就是了。”
“啊，对啊！孩子们！”十七闻言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又将三个孩子在身边再现出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对他们说道：“来来来，给他们露两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