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祭。”黑星班宁从一处简陋的屋舍内钻出，见十七这边的亲子互动告一段落，这才招呼说：“都查过一遍了，没有遗漏，人都在这里了。”
“辛苦。”十七应了一声，等班宁两步跑到近前，又看向孩子们微微点头说道：“俘虏还是交给孩子们看着吧，我跟他们说好了。”
见孩子们也都点头回应，十七这才又压低声音转而向另一边使了个眼色，对班宁说：“你去问问那些……都是什么情况。”
不远处的一处露天木笼中，关押着六七个身材矮小的肉票，那些家伙身形佝偻且皮肤翻着黄绿的颜色，要是十七没记错，这过于符合刻板印象的外貌分明就是各类日式西幻文学乃至那种作品里经常登场的常客。
地精，或者说，哥布林。
这些玩意，一个个虽然衣衫脏烂，却依然可见其制式得体，此刻居然成了绿衍族土匪的阶下囚。
这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就算有了冒险家公会的前车之鉴，十七依旧感觉有些错乱，这些家伙在厄舍楠到底是个什么定位啊？
不过这时候十七也实在没工夫理会这些细枝末节，嘱咐两句后，他便一个人七拐八拐绕过一栋栋屋舍与树木，直到在一处偏僻的角落找到了眼中泛着金光的墨森。
如今的墨森，身形比起之前大概长了三分之一，整体显得更加纤长，也愈发像是一条蛇。
“老黑临走只说让咱们给他留着这个漏洞等他回来。”十七向墨森问道：“那是不是就说明这个漏洞本身不至于出什么问题？咱们犯得上火急火燎地过来把这个贼窝子给缴了么？”
“你不是听那个班宁给你介绍过了么？”墨森身体盘成一道圆弧，却依旧高高的扬着脑袋盯着空中某处，心不在焉的反问：“珂芮斯汀也提起过，你都忘了？”
十七自然明白墨森指的是什么，无论是珂芮斯汀知道他们要启程前往十三国联邦时给出的提醒，还是昨夜与黑星班宁谈及十三国联邦时提到的现状，都清晰的提到了一个问题。
联邦的西南边境，正在逐步失控。
在之前的几年中，因为与月盟在北部边境的对峙，以及龙王国的征调，使得整个联邦的中心更加倾向于东北，恰逢西南地域魔素异常，魔物灾害频发，乡野村落死的死逃的逃，人口急剧下降。而随着越来越多不愿受龙王征调的佣兵不得已潜入西南部的山林之中，为了对抗魔物逐渐抱团兼并，逐渐又形成了大大小小威胁不下于魔物的流寇团伙。一来二去，联盟西南几国被搅扰得不得安宁，短短数年时间便急速衰落，甚至于被抽调后的剩余卫队仅仅能依据几座大城市厚重的城墙聚城而守，几乎完全失去了对地方的控制。
直至龙王联军路过，算是将一路上不知死活的盗匪魔物犁过一遍，总算令事态有所好转，只是大军终究忙于行军，无暇陷于山岭之内细致的剿清魔物与匪患，只待联军一过，这里的各路灾害便再度迅速死灰复燃。
实际上，珂芮斯汀、班宁与十七均尚未知晓的是，眼下联邦的西南境况实际还远逊于联军过路之前。
龙王身死，大军溃退，在万里湖境内摄于溟渊祖龙王的威势，尚能保证军纪，而一进入十三国联邦境内，那几乎就堪称是蝗虫过境一般。
正所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溃退的联军几乎将西南四国劫掠一空。作为主力的龙王国及月盟几支队伍总算还能保持着基本的编制与纪律，在物资补充完毕后便各自借道回归本国，至于从其余各处零星凑起的部队和仆从军则干脆作鸟兽散，自立山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随着大小公国的接连失陷，可以说，如今联邦西南四国几乎已经算作名存实亡。
只是不论前番国家政治如何博弈，后续人祸又是如何惨烈，在此时的十七听来，墨森所在其中关注的却唯有一点。
魔素异常，魔物频发。
这种现象在厄舍楠不算少见，每次出现的原因也各不相同。
只是目前既然十七与墨森都已经到了漏洞跟前，联邦西南地域这次异变的罪魁祸首基本也不用再做他想了。
“问题是……”十七接上了墨森的感官共享，借用墨森的视线看着半空中由那些嵌套的六边形勾勒出的漏洞轮廓，有些为难地说：“一来要等本体根系延伸到此还得有快一个月的时间，二来……咱们也不能直接给老黑关外边啊，他可是提前打过招呼还要从这回来的啊。”
“它回来还需要多久可说不定。”墨森说：“目前这漏洞只能说尚且稳定，但能引起的问题却是一个都不会少，若单只是魔素异常引起的变动，些许魔物倒还好做清理，可当有智族在此出什么问题，就难说后果如何了，一个不好若是再让旋翼党闻着味过来……”
那很恐怖了。
一想到旋翼党那些疯子，十七也不禁心头一突，虽说在万里湖打过交道的旋翼党战力看上去都不算多高，可最后引起的乱子却是一点都不小。何况，鬼知道这些家伙到底还跟蓝衍族勾搭到什么程度，而当这两个不安定因素勾兑到一起又会起什么化学反应。
“我可以在这里生出一颗铁木，伪装活株魔物遮盖漏洞位置，加上你的印记消解逸散进来的界外天能量，这样一来可以杜绝漏洞对界内造成的影响，二来也可以再次延展树网，至于西南这边流窜的盗匪若是经过，也可为天木多收些能量。”墨森话语说的随意，可却听的十七背后冷飕飕的。
完了，完了。
回过神来的十七直抖搂手。
之前光顾着教育三个孩子，却忘了自己身边最不拿人当人，最危险的反社会分子实际上是墨森这老家伙。
甚至种铁木吃个把人在他看来都不算什么了，最吓人的其实是它要在此延展树网。
不再被理序圈禁于领地之内，可以在整个厄舍楠肆意行使权柄的祖龙王，能闹出多大乱子来他都不敢去细想。
眼看着十七面色不对，墨森却好像是猜透了它的想法，不屑且不满地说：“说到底这也不过是以备不时之需的后手，又不是真要在此处肆意胡来。再说活株食人也只是为了坐实魔物伪装掩人耳目，又不会离开此地肆意杀戮。你以为我作为圣律眷属，会违背你们意愿肆意胡来？还不是得以官方立场来此剿匪。”
“你说的太有道理了。”十七倒是没有否认墨森的猜测，也未必就完全信了墨森的说辞，只是眼看老墨都已经做出这番表态，他也知道这时候总也要陪着笑脸把它安抚下来才是。
旋即他就又把面色一板，压低声音问道：“但以官方立场来剿匪又是什么路数？”
“我们不可能长期在此守着这处漏洞，显然是等天木枝干延伸至此后建立分会更加稳妥。但你总不可能在遍地流寇，匪患猖獗的地界建立分会吧？除非你有心思另立旗帜拉起自己的队伍来。”
“天木道才是咱们自己的队伍，这些啸聚山林的英雄好汉就算了。”十七连连摇头。
“就是如此，你既然不愿参与其中争斗，能仰仗的便只有十三国联邦的官方势力了。”墨森言语中那种不出所料的情绪极为明显。像是懒得再搭理十七一般摇了摇头，只见一道铁木在它催化之下直接自那漏洞下方钻出，迅速地虬结成树，延展开粗壮的枝干与广大而繁茂的树冠，将整个漏洞遮覆其中。
“在万里湖那会都算是因为我掺和的太多引出乱子了。”十七眼看着巨树成型，却还是咬牙切齿地说：“咱不掺和人家国内的事情不行么？”
“十三国联邦原本就是由诸位执政眷属管控的地域，你当这边的乱子跟你脱得开干系？”墨森嘿了一声，意味深长地说：“据我所知，这西南四国就是万里湖和不朽山脉的域外飞地，局势糜烂至此，联邦却久无应对，想来也是最上层的执政眷属之间没能达成一致。”
十七听完，感觉一股浊气如鲠在喉，憋了半天，最终狠狠一脚踹在树上，却又当即吃痛抱着腿倒在地上斯哈了半天。
腿脚上的疼痛一抽一抽的总算缓过来了，他也算是在权衡之下做出了选择。
就如墨森所说，这处漏洞必须看管起来，且在黑衣服归期未卜的情况下，不能直接靠根系将其封堵，只能依靠他的权限不断将从界外天逸散而入的能量无害化。
至于眷属管控是三国联邦，他倒是也听过白索姆在控制的域外国家搞三搞四的风闻，没成想这么快就已经亲身来到了这片祖龙王们以眷属布局，博弈取乐的棋盘之上。
墨森说它的派系都龟缩在金翦鸢国常年不问外事，这点十七相信。但与之相对的，其他眷属没能达成一致的理由也很好猜了。
金岩一系的失去了祖龙王作为根基，肯定会极速衰弱，而万里湖刚刚结束内乱，一次失去三位眷属也堪称伤筋动骨，此时只怕还腾不出手来管理域外的事情。
这样一说……MD好像还真的都跟自己脱不开关系呢？十七自己甚至都能脑补出一部权谋大戏，看来自己也免不了要在其中掺上一脚了。
“看来就只好如此了。”十七扶着树站起身子，气哼哼地问：“可我们该从哪里入手呢？总不能大老远跑到北面的金翦鸢国去吧？”
“墨森派系先不要动，它们在外也是增加我们的话语权重。”墨森说道：“你只以天木道的身份行事即可，执政们定然都会买你的面子，要我说，咱们不若就近一路看下去，只要对方有官方身份，联系谁都是一样的。”
彳亍。
既然有人出主意了，十七自然从善如流。
于是他又拿出那张地图，凑到近处仔细的看了起来。
“就近……唔，咱们现在……红鄢黛国……就近的话……”他伸手在地图上比划一阵，磕磕绊绊地念出了那个小字标注的名字：“鸠——觅——奥……鸠觅奥公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