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沉默的细胞

作者:猫猫干员迷迭香 更新时间:2026/4/28 1:20:34 字数:3517

陆晨走进医疗部的时候,看到芙兰卡在走廊里等。不是一个护士在等病人的那种等,是一个人站在走廊中央、双手抱胸、明显在想什么事情的那种等。看到陆晨,她松开手,走过来。“报告出来了。”

陆晨跟在她后面走进检查室。华法琳已经在了,手里拿着平板,屏幕上的数据和之前一样密密麻麻。但她的表情和之前不同——不是困惑,不是担忧,是更接近于“终于有了答案”的那种确定。

“那些细胞的数量下降了百分之零点七。”华法琳把平板放在桌上,“比上次下降幅度大。趋势在加速。”

陆晨坐在检查椅上,让芙兰卡抽血。针头扎进血管的瞬间有一阵轻微的刺痛,她习惯了。“原因找到了吗?”

“没有。”华法琳说,“但我有一个推测。”

陆晨看着她。

“那些细胞需要普瑞赛斯的意识来维持。”华法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太多人听到的秘密,“普瑞赛斯的意识没有醒来,那些细胞失去了维持自身存在的指令。它们在凋亡。不是被你的免疫系统攻击,不是被药物杀死——它们自己在死亡。”

“普瑞赛斯的意识在哪里?”

“在那扇门后面。”华法琳放下平板,“在你的记忆里。在任何她留下痕迹的地方。但不在你体内。那些细胞只是她的碎片,不是她本人。”

陆晨看着自己的手臂。那些碎片正在消失。每天减少一点点,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流走。她不知道沙子流完之后会剩下什么。也许是一个干净的、没有任何碎片痕迹的身体。也许是她自己。也许什么都不是。

从医疗部出来,陆晨在走廊里遇到了可颂。可颂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她看不懂的工程图纸,线条密密麻麻,像一张织得太密的网。看到陆晨,她停下来。“你还好吗?脸色不太好。”

“还好。那些细胞在减少。”陆晨说。她没有可颂说减少的速度在加快,没有说普瑞赛斯的意识没有醒来,没有说她每天都能感觉到那些碎片从身体里流失。她说得越少,需要解释的就越少。

可颂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对了,凯尔希让你下午去一趟会议室。说是关于地下设施的后续处理。”

“好。”

可颂走了。陆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地下设施的后续处理。那扇打不开的源石门,那个在蓝光中沉睡的女人,那些正在从她体内流失的细胞。所有的线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普瑞赛斯在那里,他们打不开门,而她体内的细胞是唯一能证明那扇门后面有人的证据。如果细胞完全消失了,那扇门也许就再也没有人能打开了。

下午两点,会议室。

陆晨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煌、阿米娅、可颂、芙兰卡,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干员。凯尔希站在会议桌的最前端,面前的平板上显示着一张地下设施的地图。博士坐在凯尔希的左手边,面前放着一个文件夹,没有打开。

“坐。”凯尔希说。

陆晨在角落里坐下。可颂坐在她旁边,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推到她面前。照片里是那扇源石门,从另一个角度拍的,能看到门缝和门框的连接处。门缝里透出蓝色的光,很微弱,但在照片中清晰可见。“门还关着。”可颂压低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从我们撤出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人进出过。监测设备也没有捕捉到任何源石反应。”

“今天召集大家来,”凯尔希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为了讨论地下设施的后续处理方案。设施目前处于稳定状态,没有源石反应,没有能量波动,没有任何活动迹象。但设施内部仍然存在大量的未知数据和物质样本。”

她切换到下一张图。一张列出了所有未解决问题的清单。“第一,设施的确切用途。第二,设施内的源石能量来源。第三,”她的目光落在陆晨身上,“设施内那个不明身份的女性个体。”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不明身份的女性个体。凯尔希知道她是谁。她知道名字,知道那扇门上的字,知道终端里的照片。但她选择用“不明身份的女性个体”来称呼她。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是因为她不想让所有人知道。

“我们需要再次进入设施。”凯尔希说,“不是现在,不是近期。但最终,我们需要回到那里,打开那扇门。”

“怎么打开?”煌问。

凯尔希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陆晨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散会后,陆晨最后一个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迷迭香。”

她停下,没有回头。博士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从她身边经过,没有看她,只是说了句话,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到。“那些细胞在减少。你还记得多少?”

“越来越少了。”陆晨说。

博士没有停下。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第七天。

陆晨没有去工程部。她去了训练场,一个人。训练场里没有人,空的。她站在中央,看着那些靶子,那些武器架,那些墙壁上被人用法术轰出来的坑洼。她闭上眼睛,让迷迭香的身体自动进入战斗姿态。右脚向后滑了半步,重心下沉,膝盖微屈,双手抬到胸前。完美的防御起手式。她没有动。只是站着,感受身体里那些正在流失的东西。那些细胞在减少,每天一点点。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疼痛,不是疲惫,更接近于遗忘。你忘记了一个人的名字,你知道你忘记了一个人的名字,你知道那个人存在过,但那三个字怎么都想不起来了。就是那种感觉。

她站了很久。久到训练场的自动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阿米娅。

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外套,兔耳朵竖着,紫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颜色很深。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只纸鹤,深紫色的,翅膀上写着字。

“你怎么来了?”陆晨问。

阿米娅走过来,把纸鹤递给她。“路过,看到灯亮着。”

陆晨接过纸鹤。翅膀上的字不是“今天吃了草莓”,不是“迷迭香喜欢草莓”。是“你会没事的”。阿米娅的字迹,笔画比之前的更轻,像是在用很小的力气写下很大的愿望。

陆晨看着她。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训练场中央,中间隔着一只纸鹤。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只影子投在地面上,一只大的,一只小的。

“阿米娅,”陆晨说,“如果我体内的那些细胞完全消失了,那扇门可能就再也打不开了。”

阿米娅的兔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凯尔希知道。”陆晨说,“她知道那些细胞在减少,知道普瑞赛斯的意识没有醒来,知道那扇门的钥匙正在从世界上消失。她知道,但她不说。她不想让所有人知道,打开那扇门的可能只有一次。正在错过。”

阿米娅看着陆晨,紫色的瞳孔里有光在流动。不是源石的光,是另一种光。她在用能力感知陆晨的情绪——不是读心,是共情。她在感受陆晨的感受。

“你在担心什么?”阿米娅问。

陆晨想了想。“我担心那扇门永远打不开。我担心普瑞赛斯在门后面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我担心博士永远记不起来。”

“那你呢?”阿米娅问,“你担心你自己吗?”

陆晨回答。

她担心自己。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担心自己”变成了一件比担心别人更难启齿的事。担心博士可以说,担心普瑞赛斯可以说,担心阿米娅、担心煌、担心凯尔希——都可以说。担心自己?说出来像自私。

“担心。”陆晨说。

阿米娅点了点头。她把那只深紫色的纸鹤塞进陆晨手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迷迭香,不管那些细胞还有多少,不管记不记得住,不管那扇门能不能打开——你在这里。你还在这里。”

她推门出去了。

陆晨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握着那只纸鹤。阿米娅走后的训练场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她低头看着纸鹤翅膀上的那四个字:你会没事的。阿米娅不知道她会不会没事。阿米娅不知道那些细胞消失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为什么门打不开,不知道普瑞赛斯会不会醒来,不知道博士能不能记起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还是写了这四个字。因为她希望。希望不要钱。希望不要证据。希望不需要任何理由。

陆晨把纸鹤放进口袋,走出训练场。

走廊里的源石灯已经亮了。冷白色的光在地面上铺开,照亮了她的影子。她走在光里,影子跟在身后,和之前一样。但她觉得自己轻了一些。不是身体变轻了——是那些碎片在流失。每天一点点,像沙漏里的沙子。她不知道沙子流完之后会剩下什么。

但她觉得,剩下的那个东西,至少应该是她自己。

第八天。

陆晨在工程部工作的时候,可颂从她身后走过来,把一个平板放在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那扇源石门的门缝。门缝里有光,蓝色的,和之前一样。

“监测设备捕捉到了一次微弱的能量波动。”可颂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到零点几秒,强度很低,但确实有。”

“是什么?”

“不知道。”可颂坐在她旁边,“可能是门内的能量在衰减。可能是有人——或什么东西——在门后移动。可能是设备误差。可能是我的错觉。但我认为不是。”

陆晨看着那张照片。门缝里的蓝光在照片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光点,但那个光点在动。不是光源在动——是看光的人在动。是你的眼睛在动而光不变,但你总觉得它在动。她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平板,把零件推给可颂。

“这个批次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帮我交一下报告。”

她走出工程部。走进走廊。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不是害怕,是等待。等一个她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东西。等那扇门开。等普瑞赛斯醒来。等博士记起来。

或者等那些细胞完全消失。等一切都安静下来。等她终于变成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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