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出租屋,墙皮被潮湿空气泡得发酥,一片灰絮顺着裂缝飘落,正好落在尘九微张的嘴唇上。
他猛地咳嗽起来,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胸腔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三个月零七天,他在这座号称 “遍地黄金” 的大城市里,把自己活成了笑话。
手机屏幕亮了下,红色的 “10 秒后关机” 字样刺得他眼睛发酸。
尘九摸索着抓过充电器,插头插进插座时发出 “滋啦” 一声轻响,电量条缓慢跳动的瞬间,他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盯着黑屏的笔记本电脑发呆。
这台陪伴他四年的电脑,如今只剩浏览招聘软件的功能,屏幕右下角还贴着半片透明胶带,是上周不小心摔在地上后,他能找到的唯一修复方式。
五版简历,像五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人生答卷。第一版带着应届生的嚣张,黑体字加粗 “校级优秀毕业生”“核心项目负责人”,排版用了三个晚上。
自以为能敲开任何公司的大门;第二版删去了一半荣誉,把实习经历扩充到满满两页,幻想着 HR 能看到他的 “潜力”;第三版开始妥协,期望薪资从八千降到六千,备注里加上 “可协商”。
第四版删掉了所有 “无用” 的社团经历,只留下 “熟练使用 Office”“具备基础沟通能力” 这类毫无竞争力的描述;第五版,也就是存在手机草稿箱里的最终版,他写下 “无薪资要求,可长期加班,接受异地派驻”,发送按钮按下去时,手指都在发抖。
三百一十二份投递,二十一场面试,零个 Offer。
胃里的绞痛再次袭来,比昨晚更剧烈。尘九蜷缩起身子,双手紧紧按住肚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记得最后一顿正经饭是三天前,一碗十二块钱的牛肉面,他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还偷偷打包了老板桌上的两瓣蒜。
现在钱包里只剩一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和七枚钢镚,加起来不到十二块,是他全部的身家。房租还有三天到期,房东发来的微信消息像催命符:“小尘,再不交房租,我只能让物业开门了,你也体谅下我,我也要还房贷。”
他体谅所有人,却没人体谅他。
“**妈的就业环境!”
低沉的咒骂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是第七天了,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绝望,他像个被困在迷宫里的疯子,每天对着空无一人的出租屋,对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对着手机里那些永远 “已读未回” 的招聘界面,一遍遍地咒骂。
他不明白,为什么拼尽全力考上重点大学,拼尽全力实习,拼尽全力放下所有骄傲,最后却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那些招聘信息上写的 “应届生友好”“不限经验”,像一个个精致的骗局,引诱着他们这些怀揣梦想的年轻人,然后在他们撞得头破血流时,冷漠地关上大门。
窗外的天泛起鱼肚白,主干道上的车流越来越密,车灯汇成金色的河流,朝着城市中心涌去。尘九爬到窗边,五楼的高度让他有些眩晕,楼下的行人像蚂蚁一样渺小,每个人都步履匆匆,似乎都有明确的方向。
而他,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的尘埃,连随风飘散的力气都没有。
手机终于充进了足够的电,屏幕亮起时,他下意识地刷新招聘软件,依然没有任何新消息。疲惫像潮水般将他淹没,熬了一整个通宵的眼睛干涩得厉害,视线开始模糊。
他想躺在床上眯一会儿,哪怕只有十分钟,可刚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隆 ——!”
墙壁像是纸糊的一样轰然倒塌,碎石和砖块飞溅四射,一股浓烈的柴油味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
尘九瞳孔骤缩,眼睁睁地看着一辆巨大的霸龙重卡冲破墙体,车头狰狞的大灯直射向他,轮胎碾过地板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那是一辆真正的重卡,车身庞大到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驾驶室里的司机似乎也懵了,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脸上满是惊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尘九能清晰地看到卡车挡风玻璃上的裂纹,能闻到柴油和泥土混合的刺鼻气味,能感觉到车身带来的巨大风压,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
“我这里是五楼啊!”
这声惊呼卡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喊出口,巨大的撞击力就已经迎面而来。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像是有无数根钢针扎进骨头里,意识在黑暗中急速下坠,耳边的巨响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
黑暗像是无边无际的沼泽,尘九沉溺其中,意识模糊得如同被揉碎的纸团。货车撞击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骨髓里,胸口沉闷得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他想挣扎,想呼喊,可身体却沉重得不受控制,只能任由自己在黑暗中漂浮、沉沦。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亮穿透了黑暗,像是在密不透风的黑屋子里撬开了一条缝隙。紧接着,一阵尖锐的头痛猛然袭来,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同时扎进他的太阳穴,疼得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呃……”
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干涩而稚嫩,完全不是他熟悉的、嘶哑低沉的嗓音。尘九猛地一愣,疼痛感似乎都减轻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揉揉脑袋,可抬起的却是一只小巧玲珑、布满薄茧和细小划痕的手。
这不是他的手!
尘九的心脏骤然紧缩,一股强烈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的手虽然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瘦削,但绝不是这样的小手 —— 这分明是一个孩子的手,手指纤细,掌心还带着未褪去的婴儿肥,只是被粗糙的生活磨得有些粗糙。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轻飘飘的,力气小得可怜。身下是硬邦邦、扎人的东西,不是他出租屋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而是铺在地上的、干枯发黄的茅草,茅草间还夹杂着一些细小的石子和泥土,硌得他皮肤生疼。
周围的环境陌生得让他心惊。
他似乎躺在一间极其简陋的土坯房里,墙壁是用黄泥夯筑的,坑坑洼洼,还留着不少裂缝,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屋顶是用几根粗壮的木头支撑着,上面铺着茅草和破旧的油毡,角落里结着不少蜘蛛网。
房间里空荡荡的,除了他躺着的这片茅草,就只有一个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以及墙角堆着的一堆干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烟火气和淡淡的霉味,和出租屋的油烟味、潮湿味截然不同。
“我…… 这是在哪儿?”
尘九再次开口,发出的依然是那稚嫩得陌生的声音。
他环顾四周,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恐惧。他记得自己明明在五楼的出租屋,被一辆莫名其妙冲进来的霸龙重卡撞了个正着,那种濒临死亡的绝望感还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五楼…… 货车怎么会冲到五楼?”
这个荒谬的问题再次浮现,可现在他已经顾不上纠结这个了。他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身体,身上穿着一件破烂不堪、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布料粗糙得磨皮肤,尺寸明显有些不合身,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感光滑,轮廓稚嫩,完全不是他那张因为熬夜、焦虑和饥饿而显得憔悴不堪、胡茬冒出的脸。
穿越?
这个只在网络小说里看到过的词,此刻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尘九,一个在大城市求职失败、走投无路的应届毕业生,在被一辆离奇出现的货车撞击后,竟然穿越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还变成了一个小孩子?
这简直比被货车撞还离谱!
巨大的信息量和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尘九的大脑嗡嗡作响,头痛再次加剧,眼前的景象都开始变得模糊。他撑着茅草想要坐起来,可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冲击让他一阵天旋地转,刚抬起
的上半身又重重地倒了下去。
“砰” 的一声,后脑勺磕在坚硬的泥土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就在这时,土坯房那扇破旧的木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了,一股冷风裹挟着泥土的气息涌了进来。尘九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一个女人。
但她和尘九印象中的女人截然不同。她身材极其高大壮硕,比他前世见过的大多数男人都要魁梧,肩膀宽阔,腰肢粗壮,穿着一件同样破旧的粗布褂子,露出的胳膊上布满了结实的肌肉,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显然是长期劳作的结果。
她的脸庞轮廓分明,眉毛又粗又黑,眼睛很大,眼神锐利如鹰,鼻梁高挺,嘴唇厚实,下巴上甚至还有一层淡淡的青色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粗犷和强悍。
尘九被这女人的模样惊呆了,一时间忘了反应。
那女人走进屋,目光迅速落在躺在茅草上的尘九身上,原本锐利的眼神瞬间变得急切起来。她几步就冲到尘九面前,二话不说,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力道惊人的大手,一把抓住了尘九的双肩。
“啊九!你醒了?终于醒了!”
女人的声音如同洪钟,粗犷而响亮,震得尘九的耳膜嗡嗡作响。
这声 “啊九” 让他心头一颤 —— 和自己的名字 “尘九” 发音如此相近,难道这具身体的原主也叫 “九”?
还没等尘九理清思绪,那女人就开始猛烈地摇晃他的双肩。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尘九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要被摇散架了,五脏六腑在胸腔里剧烈翻腾,原本就剧烈的头痛变得更加严重,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不清。
“啊九!别装了!快跟娘说话!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女人一边摇,一边哭喊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可她的哭声依然洪亮,带着一股悍妇般的气势。
她的摇晃没有丝毫停顿,反而越来越用力,粗糙的手掌几乎要嵌进尘九瘦弱的肩膀里,仿佛要把他从昏迷中摇醒,又像是在宣泄着某种极致的恐惧和担忧。
尘九能隐约听清她的话,“别装了” 三个字让他有些哭笑不得 —— 他现在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哪里还有心思装晕?可他想开口解释,喉咙里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头痛欲裂,恶心感阵阵袭来,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他能感觉到女人的手指还在用力,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眼前的黑暗中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光斑,耳边的哭声和喊声渐渐远去,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 “嗡嗡” 声。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尘九脑海里只剩下一个荒诞的念头:
这娘…… 也太猛了吧……
随后,他眼前一黑,再次晕了过去。而那粗犷的女人还在摇晃着他的双肩,哭声和喊声在简陋的土坯房里回荡,夹杂着门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远处的鸡鸣,构成了一幅陌生而诡异的画面。
土坯房外,灰蒙蒙的天空下,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脚下散落着几间同样简陋的土坯房,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