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是被疼醒的。
眉头猛地皱成一团，他下意识抬手按向太阳穴——加班熬偏头痛的老毛病，条件反射都改不了。可这疼跟平时不一样，脑子正中间跟被塞了个气球似的往外鼓，还乱哄哄的，像是有人把一整本别人的日记硬塞进来，纸页乱翻，画面声音全往脑子里钻，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他直抽气。
突然七只手从四面八方伸来，死死按住他的肩膀、手臂和手腕。力道大得捏得骨头生疼，他下意识想挣，胳膊却跟灌了铅似的纹丝不动。正中间站着个背对着他的人，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唯有手里的剑看得真切——正一寸寸断裂，剑身上的符文亮了最后一下，像火星似的碎成无数片，眨眼就没了踪影。画面闪得飞快，他连那人侧脸都没看清，一个名字就烫得他舌根发疼。
马卡洛夫。跟被烙铁烙在心里似的，挥都挥不去。
手指刚碰到额角，他瞬间僵住，像被兜头泼了盆冰水。不对劲。指腹摸上去滑得过分，没有熬夜熬出来的粗糙，也没有抬头纹的褶皱，细腻得离谱。他猛地翻手，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指纤长白皙，骨节纤细，指甲干净得连点倒刺都没有。这绝不是他的手。他的手粗粝得很，食指有握笔磨的茧，指甲永远缺一块，一焦虑就忍不住啃。
一绺凉丝丝的头发蹭过脸颊。他下意识撩开，整个人又僵住了——银白色的，从发根到发梢，半点儿杂色都没有。
“操。”
声音刚出口他就懵了。调子偏高，裹着刚醒的沙哑，尾音还不自觉往上飘，压根不是他用了二十五年的低沉烟嗓，软乎乎的，听着就别扭。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刚动到一半，胸口突然一沉，两坨陌生的重量晃了一下，吓得他差点栽回去，浑身瞬间僵成石头。他慌里慌张扯开领口瞟了一眼，又像被烫到似的赶紧松手，领口啪地弹回原位，勒得颈间发紧。盯着灰蒙蒙的天沉默了三秒，摆烂似的扯了扯嘴。
“……行。牛逼。合着我不光穿越，还换了个性别。”
林辰能当五年社畜不被裁，就靠一个本事：再烂的摊子，先稳住，再盘点。崩溃没用，这都是被甲方毙了无数方案拿脸撞出来的经验。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抠着地面的碎石，快速在脑子里过着已知的信息。
第一，肯定不在蓝星了。天空发闷发灰，空气里没有熟悉的空调味咖啡香，只有一股烧透了的焦糊味，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第二，这是具女人的身体。银头发，皮肤嫩得能掐出水，一看就是没受过风吹日晒的样子。
第三，脑子里多了些碎片记忆。一个叫马卡洛夫的人，第八英雄，被自己人背刺，佩剑霜烬断了。
第四，身体原主叫艾琳·兰凯斯特，十六岁，被一个叫圣白教会的势力通缉，灵魂里还绑着块第八碎片。
第五——他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干裂的口子刺痛难忍，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脱水了。渴得快冒烟了，再找不到水真要交代在这儿。
没别的辙，先找水，活着再说。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重心偏得离谱，往前栽了半步才勉强稳住，胳膊肘蹭到碎石上，疼得嘶了一声。走了两步，胸口又晃得别扭，下意识就想把手插进裤兜，摸了个空——身上就只有件硬邦邦的粗麻裙子，连个装东西的兜都没有。
“连兜都不做，什么破设计。”
吐槽归吐槽，脚步没敢停。找水才是头等大事，公司团建时退伍兵教官教过的法子——找低洼处，看土壤湿度，辨碎石大小。当时站在农家乐草地上刷手机还暗自嘀咕这辈子都用不上，现在恨不得对着空气给那教官磕一个。
顺着低洼地走了大概五分钟，脚下土色从焦黑变成深褐，踩上去也没那么硬了。他蹲下来按了按地面，指尖沾着凉丝丝的湿气。方向对了，离水不远了。
又走了几分钟，乱石缝里突然透出一道细光。是条小溪，窄得一步就能跨过去，浅到刚没过脚踝，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碎石。他蹲下来用双手捧水往嘴里灌，一口气喝了三四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的干热瞬间消散——就是干裂的嘴唇碰到凉水，刺痛得更厉害了。
又撩起水泼在脸上，浑身一哆嗦，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了不少。水面慢慢平静下来。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脸。
银白发丝湿哒哒贴在颊边，沾着水珠。瓷白的皮肤薄得能透出淡青色的血管，五官精致得过分。可他眼里只有那双眼睛——冰蓝色，像极夜冻了千万年的冰层，瞳孔里还有细微的金色光点沿着轨道缓缓转动，像缩微的星空。
他盯着水面上的陌生人，指尖悬在倒影上方微微发颤。
脑子里马卡洛夫的记忆碎片弹了出来。永寂之瞳。看破弱点，冻结邪能。这双眼睛，千年前属于马卡洛夫，现在属于这具叫艾琳·兰凯斯特的身体。他认识这双眼睛——记忆里的。但又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两种认知撞在一起，谁也没赢。
他慢慢收回手，指尖在粗麻裙摆上蹭了一下。布料粗糙，刺挠掌心。这里的一切都陌生得吓人。不是他的运动裤，不是他的工位椅，不是他用了二十五年的身体。
“……行吧。”
站起来。湿头发贴在后颈，凉得人一哆嗦。他下意识撩起来想拧干，动作却突然顿住——这姿势太利索了。拇指扣住发束、一转一挤，流畅得像是练了千百遍，是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不是他的。是马卡洛夫的。
他猛地松手，湿发啪地拍回后颈，冻得又打了个寒颤。
“麻烦死了，连个拧头发的姿势都不是自己的。”
四周全是焦黑的荒原，连棵草都没有。没有路标，没有人烟，风卷着砂粒打在脸上，疼得他眯起眼。远处有一根歪斜的石柱，看着像是人工遗迹。先去那里看看，总比蹲在溪边等死强。
他把裙摆掖在腰侧，朝石柱走去。步伐还是不稳，每一步都在小心翼翼摸索重心。手臂力气比以前小了太多，手掌又纤细，握东西得靠掌心使劲。一边走一边无意识捏指关节——想事情的老习惯，只是现在捏的不是自己的手，骨节太细了，没有熟悉的咔咔声。
为什么会穿越、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还能不能回蓝星。这三个问题走几步就翻出来想一次，每次都想不出答案，又硬生生压回去。不是不想纠结，是现在纠结没有产出。先活下来。焦虑留着晚上没东西吃的时候再发作。
她走出去大概五十来步，没有注意到，身后远处的乱石堆旁靠着一个灰袍人。
那人紧紧贴在岩壁上，袍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两片干裂的嘴唇。艾琳找水时踉跄的样子、在溪边发愣的模样、拧头发顿住的瞬间——他全看在眼里。视线落在艾琳的银发上停了好几秒，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默念了什么，然后才扫过她别扭的步伐，最后定格在她的背影上。
灰袍人轻轻后退一步。袍角被风卷动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像水滴掉进干土，无声无息地融进了风沙里。
艾琳没有察觉。她一门心思朝着石柱走去，满脑子都是找方向、活下去。走到跟前才发现，柱面上有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文字，可被风沙风化得太久，早就辨不出模样。手指贴上去摸了摸柱面，凉的。石柱根部有一道裂纹，缝隙里填满了干硬的焦黑砂土。用指甲抠了抠缝隙边缘，没有异样。就是一根普通的石柱。
她在石柱边坐下来，扯过裙摆盖住膝盖——不是怕走光，是风刮过来时砂粒打在腿上太疼，粗麻布料又硬，磨得皮肤难受。靠在冰冷的石柱上，她终于静下来，把已知信息一个一个摊开。
艾琳·兰凯斯特。十六岁。银发蓝眸。永寂之瞳。被圣白教会通缉。灵魂里绑着第八碎片。
就这么点。少得可怜。
她捻了捻垂在颊边的银发，确认是天生的，心里的茫然又重了几分。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蓝星的画面突然冒了出来——加班没做完的PPT，没喝完就凉了的咖啡，还有那没来得及再热一下的五分钟。
鼻子酸了一下。她咬着下唇。
“……妈的。”
声音很轻，刚出口就被风沙吞得干干净净。
她站起来，拍掉裙摆上的碎石，朝石柱后面望去。那边地势更低，隐约能看到更多交错的石柱残片。说不定能找到吃的——至少比在这片空荡荡的荒原里瞎逛强。
刚迈出一步，太阳穴突然跳了一下。不是疼，是马卡洛夫的记忆碎片又冒出来了。这次不是画面，是一个模糊的女人声音，温柔又遥远。
“……你踩过的地面，草都在长。”
她脚步一顿。低头看脚下——焦黑的地面上，只有碎石和砂土，灰蒙蒙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皱了皱眉，没多想，转头继续往下坡走。脚印一个一个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没有回头。
远处风沙越来越大，呼啸着刮过荒原，把石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慢慢融进灰蒙蒙的天地里，和这片死寂的荒原彻底融为一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