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冰咖啡太苦,但蛋糕真的很甜

作者:和你贴贴呀 更新时间:2026/4/24 17:46:19 字数:9531

我妈这个人,做任何事都讲究效率。她自己这么说,我也这么觉得。比如她能在周六早上七点十五分准时拉开我房间的窗帘,同时宣布我下午要去相亲——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铺垫,但衔接得行云流水,仿佛已经排练过很多遍。

“下午两点,车站前的咖啡厅。对方家长也会来。”

当时我正在做梦。梦里的猫在吃我的作业本。我说你能不能别吃了明天要交。猫白了我一眼继续撕纸。然后现实中的我妈用一句话把我从梦里拽了出来。我花了大概五秒钟才把“相亲”这个词和现实世界对上号。

“什么对方。”

“相亲。你爸大学同学的女儿。跟你同年。”

猫从我肚子上跳下去跑了。它讨厌我妈拉窗帘的动作,每次都会跑。我看着它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至少它还有得选——猫这辈子都不用经历相亲这种事。我好羡慕一只猫。

“我不记得爸提过相亲的事。”

“上个月吃饭的时候他说的。”

“上个月吃饭的时候他在讲电话。”

“对,就是那通电话里提到的老叶家女儿,跟你一样上高二,对方家长也会来。你穿那件米色毛衣,显得乖。”她说完就走了。走了。我还躺在床上,头发乱成一团,嘴角大概还有睡觉流口水的痕迹。她就这么走了。留下“相亲”两个字在我房间里飘着。相亲,高二,跟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孩子。因为她爸和我爸是大学同学。就因为这个?

好吧,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件事其实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不对,我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我非得去相亲不可?我还只有十六岁。我的周末计划原本是教猫握手。猫已经学会了但选择不配合,我本来打算今天继续跟它耗。现在全泡汤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猫蹲在门口看我,左耳的缺口在逆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它看起来心情很好,大概是因为刚才顺利从我妈的窗帘攻击下逃脱了。“有人跟你同名。”猫把尾巴晃了一下。它用这种方式回应一切它不感兴趣的话题。我好想变成一只猫。

下午我站在衣柜前面穿着米白色毛衣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实乖。乖得我都想脱掉换一件。但我妈毋庸置疑地说“显得乖”。根据我妈的语汇,这三个字翻译过来大概是“第一印象很重要,别穿得像个整天在家撸猫的废人”。

好吧,她说得有道理。我确实整天在家撸猫。但这件毛衣会不会乖过头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扎成马尾,米色毛衣配深色长裤。看起来简直像个去参加入学面试的优等生。这真的是我吗?我觉得不太像。但也许相亲需要的就是这种“不太像我”的感觉。

袜子又穿错了,一只浅灰一只深灰。我坐在床边脱了重穿,猫跳上床用尾巴扫我脚踝。它大概在催我快走,好独占整张床。我戳了它一下耳朵:“去相亲。跟你同名的人。”猫把耳朵抖了一下。我当它在说加油。

出门的时候猫懒洋洋的趴在玄关。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好,去吧。不就是跟一个陌生人喝咖啡吗。喝完就回来。蛋糕好吃的话就多坐一会儿,不好吃就找借口提前走。我妈问起来就说性格不合。反正相亲本来就是这样——好吧我不懂。我没相过亲。这是我人生第一次。

电车很空。周六早上的电车只有零星几个乘客。我靠在车门旁边掏出手机。

「你什么时候跟大学同学聊起我的。」我发过去。我爸属于那种不太会主动跟女儿沟通的类型。所以他跟大学同学聊起我的事,我需要在脑子里先转个弯才能想象出来。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段:「去年同窗会。老叶说他女儿看过你的照片,就是你入学典礼穿水手服的那张,她觉得很好看。」

我盯着这条消息反复看了好几遍。入学典礼那张照片,那时候我头发刚过肩,因为太紧张忘了扣最上面那颗扣子。后来我妈看到照片说“你怎么连扣子都不扣好”。我说忘了,她叹了口气。这张照片大概是我爸传给大学同学,大学同学又传给他女儿的。然后他女儿说好看。

所以这不是一场随机安排的相亲。是对方先说了“好看”,然后才有了今天。我忽然觉得有点紧张。不是因为相亲本身紧张。是因为有人看了我的照片,说好看,然后想见我。这种事情在我十七年的人生中从来没发生过。我该做什么表情才好。我到咖啡厅的时候该说什么。是不是应该先道歉?对不起,那张照片是扣子没扣好,平时不是那样的。但也许她觉得扣子没扣好也好看。如果是那样的话,道歉反而很奇怪。

手机又震了。不是我爸。是我妈。她发的消息比我爸简洁多了:「蛋糕真的很扎实。别点无糖咖啡。」

我盯着这条消息。我妈从来不关心我喝咖啡加不加糖。她之所以知道“别点无糖”是因为她自己喝过一次,苦得皱眉头。所以她在提醒我。原来她不是只在乎效率。她在乎我在相亲时会不会被苦到。我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咖啡厅在车站前面不远。两层的独栋,楼下是咖啡厅楼上是住家,门口挂了个木牌写着今日推荐芝士蛋糕。至少蛋糕不会白来。我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穿驼色大衣的女人,正在打电话。她看到我立刻把电话挂了,朝我笑了一下。

“你是月初吧?我是叶的姐姐。她在里面。”

叶。跟我家猫同名。真好记。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我等会儿进去该不会喊错名字吧。不会的。人是人,猫是猫。我分得清。

“她有点紧张。”叶的姐姐往咖啡厅里指了指,然后小声跟我说,像在分享一个秘密,“虽然看不出来。她紧张的时候看起来很平静。其实今天早上换了三套衣服。”

“三套?”

“第一套是卫衣。我说太随便了。第二套是衬衫,但第一颗扣子不见了——那件衬衫她很喜欢,扣子掉了很久了一直没缝。今天想穿的时候才发现。你猜她跟我说什么?‘将就了’。我说你不缝的话永远都是缺扣子的。她说‘缺扣子的衬衫也可以穿’。我们因为这个争了半天。最后她换了现在身上这件。”叶的姐姐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歪着头看我,笑得有点无奈,“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明明去便利店买个针线包十分钟就能解决的事,她非要在那里跟我辩论‘缺扣子的衬衫有没有资格成为一件完整的衬衫’。我说这是相亲不是哲学课。她说相亲也可以聊哲学。”

她姐姐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跟叶说话的节奏完全不一样。叶是那种每句话都想好再说的人。她姐姐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但说起叶的时候都很认真。

“去吧。她等了好一阵了。”叶的姐姐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竖起一根手指,“对了。她刚才跟我说,如果你来了,让我不要站在门口跟你聊太久。她说这样你会紧张。我说你看起来不紧张。她说——‘那我紧张’。”

我推开咖啡厅的门。风铃响了一声。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生,正低着头搅一杯冰咖啡。冰块化了一半,杯壁上凝着水珠。她穿的是深蓝色衬衫——不是卫衣,不是缺扣子的衬衫,是第三套。果然是换了。衬衫很合身,领口开了一颗扣子,看起来是故意不扣而不是忘了。头发刚好到肩,发尾微往内扣。她抬起头。

很好看。不是化妆化出来的那种好看。是五官本身就很好看的那种。眉毛没修过但形状本来就好。皮肤很干净。右眼下有一颗很小的痣。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大概过了两秒。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站在门口没动。赶紧走过去。

“你是月初?”

“是。”

“我叫叶。没有姓。就是叶。”她笑了一下。显然已经预料到我会愣住。然后马上接下去解释:“你家的猫是不是也叫叶。上次打电话你爸说你家猫又胖了。所以我刚才在想——等会儿你进来的时候,我要抢在你前面自我介绍。不然你一开口就提猫,我就没机会说我的名字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转杯子里的吸管。杯壁上那些水痕被她的手指抹开,留下几道透明的痕迹。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握吸管的方式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拇指轻轻搭在上面。看起来很放松,但吸管转得比平时快。

“那你的姓呢。”

“没有姓。我妈那边的姓我不喜欢,就改了。”她说得很快,像在解释一件已经说过很多遍的事。马上又补了一句,“你不用在意。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自己的选择。”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桌上放着两杯冰咖啡,一杯在她面前已经喝了一半,另一杯在我这边还是满的。她给我也点了一杯,和她自己的一样。

“给你点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点了和我一样的。”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天哪。太苦了。她放的是无糖。我尽量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下。但她好像注意到了——眼角弯了一下。

“苦吗。”

“……有点。”

“那换一杯。”

“不用。”我又喝了一口。还是苦,苦得我舌根都在抗议。这种苦味大概需要加三块方糖才能中和。但我不好意思当她的面加糖。她喝无糖的,我加糖显得我很幼稚。好吧我就是在意这种莫名其妙的面子。

她看着我的表情。大概看出来我在硬撑。把吸管从自己杯子里抽出来搁在纸巾上。“你不用勉强。不喜欢苦的就直说。我不会因为咖啡口味判断一个人适不适合交往。”

“交往?”

“相亲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她说得很坦然。好像相亲和交往之间的逻辑关系是理所当然的。

这时候两边的家长已经在另一桌坐下了。我爸和她爸正互相拍肩膀,笑得像失散多年的兄弟。我妈在翻菜单,指着一个蛋糕的图片让她爸看。没人注意这边。只有我们两个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中间是两杯一模一样的冰咖啡。

“你知道今天是来相亲的吧。”她说。

“知道。我妈说蛋糕好吃。”

她笑了一下。这一次和刚才那种“预料到你会有这个反应”的笑不一样,是被戳到笑点之后眼角弯起来的那种。眼角那颗痣跟着往上移了一点点。真的很好看。我在心里想。这种好看跟偶像照片不一样,是可以盯着看很久也不会腻的那种。

“你跟你妈还挺像。不过你爸在电话里说你可能不太愿意来。说你周末一般都在家。”

“我在家教猫握手。教了两天。它学会了。但它选择不伸手。”我顿了顿,觉得应该解释清楚一点,“就是——它知道握手是什么意思。每次我把手伸过去,它就把爪子往回收。它不是不会,是不想。”

她看着我的脸,好像在想这句话是不是玩笑。然后噗地笑出来。用手指挡了一下嘴。露出的指节侧面有一小块薄茧,大概是经常握相机。“那你今天是被迫来的。”

“也不算。我妈说蛋糕很扎实。上次她说好吃的蛋糕结果是便利店的,所以她这次敢这么说,应该是真的。我想验证一下。”

“那你等等要尝尝。”她把吸管搁在纸巾上。吸管口沾了一圈浅粉色的唇彩。“如果不好吃,你可以跟你妈说今天的相亲唯一的收获是蛋糕还行。”

“如果好吃呢。”

她眨了眨眼。“那你就白来了。相亲没收获,但吃到了好吃的东西。”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看着我。好像在等我给今天的相亲下个结论——是“白来”还是“蛋糕还行”。但我想了想,觉得现在下结论还太早。因为我还没吃蛋糕。而且虽然咖啡是苦的,但跟她说话我不觉得难受。这算不算收获。暂时不算吧。因为才见面不到十五分钟。

“蛋糕还没吃。但是冰咖啡是苦的。”我说。

“那下次给你点别的。”

下次。她说下次。我忽然反应过来——她已经在计划下一次了。我们才刚刚见面,她已经决定还有下次。这个人到底准备好了多少个“下次”等着我。咖啡馆下一次、火锅下一次、猫粮下一次。她是不是有个笔记本专门写这些。我觉得很有可能有。

“好。”我说。因为除了好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回答。

她低下头,把吸管插回杯子里。冰块叮地响了一声。她的耳朵从头发里露出来,有一点红。大概不是腮红——她看起来没化妆。所以是真的脸红了。说“下次给你点别的”的时候还在脸红。这个人明明能把一整段话都提前想好,但说出来之后还是会害羞。

然后她坐直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一副要正式开始的样子。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看着我的。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一点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叶,就是叶。高二。兴趣是摄影和做便当。以后想当摄影师,如果当不了就去开便当店。相亲这件事是我提出来的。”她停了一下,好像在确认我在听。然后继续说,“我看过你的照片,觉得应该先占个位置——免得别人抢走了。”

“我们才刚见面。”我脱口而出。这句话大概所有人都会说吧。

“对。所以我只是占个位置。一年。”她竖起一根手指,“如果一年之后你还没喜欢上我,我就自己去跟爸妈说不合适。这一年里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只有一条——每周至少要一起吃一次饭。因为吃饭的时候可以聊很多。不想聊的话也可以专心吃饭。比看电影好,电影看完就没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我猜她在心里排演过。可能好几遍。把措辞和顺序都想好了。占个位置。不会强迫。每周至少一次。结尾落在“电影看完就没了”——她是在说看电影不如吃饭,还是在说别的东西。我没来得及想。但她看着我等回答。我端着咖啡杯,指尖的温度把杯壁上的水珠捂热了。

这个人。她想得好多。从入学典礼那张照片到现在,大概一直在想怎么约我怎么说服我怎么让我不觉得是被迫。把所有可能性都提前想过一遍,然后把答案一句一句背下来。她说每周至少要见一次,语气和说“缺扣子的衬衫也可以穿”时差不多,都像已经接受了无法改变的事。她就是这样的人。

不讨厌。这是我现在能确认的所有事。她说话不装,笑的时候不是那种客气的笑。她记得我家猫的名字。她给我点了一杯无糖咖啡——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就点了和自己一样的。她在紧张。但还是在说。把排练过的台词一句一句说给我听。这个人在用自己的方式认真对待这件事。我不能随便敷衍她。

“好。”我说。

“好什么。”

“每周至少吃一次饭。”

她愣了一下。“这么爽快?”

“反正在家也是跟猫吃饭。跟你吃也是吃饭。”

她看着我,没什么表情变化,但耳朵又红了。她把视线移到自己的咖啡杯上,端起来喝了一口。想掩饰什么吗,但耳朵出卖了她。我忽然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什么都能提前准备好,但唯独控制不了自己的耳朵。“那就这样,每周至少一次。我约你。你不方便可以拒绝。”她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先加个好友。”

我接过她手机扫码。头像是一个逆光下的剪影,对着落日举起相机。整个人被夕阳照成一个轮廓,看不清脸但看得出是她自己。昵称只有一个字。

叶。“嗯…挺复古的。”对比我的动漫头像我不禁如此想到。

我点了通过。然后拿起菜单翻到蛋糕那页。“蛋糕是哪个?我妈推荐的。”

“那个。”她指了指菜单上一张很不起眼的照片,夹在慕斯和巧克力熔岩之间,“芝士蛋糕,我一个人能吃两块哦。”

“那你为什么只点了一杯咖啡。”

“蛋糕是甜的,咖啡是苦的。搭配刚好。但现在你喝了我的咖啡,我就只剩甜的。”她说完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咖啡,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段话说得很像是某种隐喻。然后很快补了一句:“所以再点一杯。你请我。”

“好。”我招手叫了店员。

蛋糕端上来的时候她把盘子接过去,低头闭上眼睛闻了一下再把盘子推到我面前。

“你先吃。告诉我好不好吃。不好吃我就不吃了。”

我切下一块放进嘴里。芝士味道很浓。蛋糕体紧实但不干。底下那层饼干底还是脆的,混了一点黄油的咸味。比我妈上次推荐的便利店蛋糕好了好几倍。“好吃。”我说。

“真的?”

“嗯。你吃吧。”

她把盘子拉回去。先切边缘的饼干底,再吃中间的芝士层。嚼完之后轻轻松了口气。“确实不错。那就好。如果不好吃,你今天就是来白吃一块不好吃的蛋糕。”

“不是白吃。”我说。

她抬起头看我。

“蛋糕是好吃。咖啡是苦的。但不算白来。咖啡是你点的。蛋糕是我妈推荐的。两个都要算上的话,今天有收获也有代价。收获是蛋糕,代价是咖啡太苦。所以不是白吃。是扯平了。”

她听完之后看着我。然后笑了。这一次和刚才不一样,眼睛弯起来的弧度更小,但持续得更久。她把叉子放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说了一句我觉得也是。然后端起新加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蛋糕好吃。咖啡还是苦的。结论不变。”她说着把杯子放下来。手指在杯壁上又画了个圈。和我刚进来时她转吸管一样。这个习惯大概她自己没发现。我发现了。但我没说。从咖啡厅出来的时候,夕阳正好。斜阳照在车站前的广场上,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天,有一层暖暖的金黄色反光。我妈和她爸走在前面,还在聊大学的事。我爸在后面,跟叶的姐姐谈猫——我爸说我家猫最近又胖了,叶的姐姐说她家没养猫,但叶很喜欢猫,在街上一看到就拍。

叶走在我旁边,脚步不快,每一步都很稳。她的相机包斜挎在胸前,包上挂着一个布制三花猫挂饰,耳朵一高一低。

“下周你想吃什么。”她问。

“火锅。”

“真的?”

“嗯。火锅我确实想吃。”

她把手机拿出来,在备忘录上打字。我瞥了一眼,看到她写的不是“火锅”,是“月初想吃火锅”。下面还有一行字:“不吃辣。”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辣。”

“上次打电话你爸说你吃咖喱面包会说太辣了。所以我想火锅应该也一样。”

“我爸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她把手机收起来,仰头看着车站的大钟,“毕业之后的事,猫的事,还有你的事。你小时候学钢琴学了两年不学了。你小学五年级在运动会上摔了一跤,膝盖留了个疤……很多哦。”她偏过头看我,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你穿米色很好看。这是我自己看到的。刚才在咖啡厅没说,现在补上。”

我穿着我妈挑的那件米色毛衣站在车站前面。夕阳照在脸上有一点暖。

说真的,被人当面说“很好看”这种话,我该怎么回答。说谢谢太正式,说“哪有”太虚伪,说“你也很好看”——虽然确实如此,但听起来像在互夸。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耳朵有点发烫。希望她没有注意到。但以她的观察力,大概已经注意到了。

她往车站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来,举起手机对我按了一下快门。很快,我还没来得及眨眼就结束了。她低头看屏幕,嘴角弯了一下。

“下周见,月初。”

然后她往车站里走。围巾的尾巴垂在肩上一晃一晃。

我站在原地看她走远,进了闸机,拐过弯,背影消失在往新宿方向的楼梯口。广场上的人变多了,鸽子正在雕像下面围成一团。我把手机拿出来给她发消息。

「叶。」

「嗯?」

「下周见。」

她回得很快:「下周见,月初。」

我站在广场中间,夕阳正在往下沉。刚才她说的话还在耳朵里转——猫的事,膝盖的疤,不吃辣,学钢琴学了两年。我爸把这些都告诉她,她全都记住了。她还说米色很好看,这是她自己看到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毛衣。乖得不像我,但穿着很暖。这件被外婆说“太乖了”的毛衣,在她这里变成了“很好看”。同一件衣服,不同的人说完全不一样。我加快脚步跟上了我妈。

回到家猫还在玄关趴着。它看到我回来只抬了一下头,又趴回去了。这只猫对我的来去已经完全不在意了。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缺了左耳的那边脑袋。

“去见那个人了。跟你同名。她说每周至少要见一次。今天喝了很苦的咖啡,吃了很好吃的蛋糕。”

猫把耳朵抖了一下。我当它在说知道了。

我爸在客厅看报纸。我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他从报纸边缘看了我一眼。

“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蛋糕很好吃。咖啡太苦了。她说下周吃火锅。”

我爸把报纸折了一下。“那还不错。”

我上楼把米色毛衣换下来。叠的时候发现袖口有一点咖啡渍,大概是端杯子的时候蹭到的。很小一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用湿纸巾在那块渍迹上轻轻擦了擦。擦完又看了看,渍迹淡了一点,但还没完全消。我把毛衣挂回衣柜里。

晚上洗完澡,猫难得没有趴在我腿上,而是蜷在枕头上。我拿着手机靠在床头,把今天加的好友又看了一遍。她的头像是一个逆光下的剪影,对着落日举起相机,整个人被夕阳照成轮廓,看不清脸,但看得出是她。昵称只有一个字。

叶。

我把她的头像放大。照片里那个剪影站在什么地方,大概是楼顶或者天台上,周围的光线很亮。是她自己拍的吗。还是别人帮她拍的。不知道。但照片里的那个姿势很自然,不是摆拍的那种自然,是正在做某件事的时候被人叫了一声、回过头的那个瞬间。拍这张照片的人大概跟她很熟。我希望是她朋友。不希望是前女友之类的人。不过她有没有前女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才刚认识。每周见一次,为期一年。一年之后如果我没喜欢上她,她就自己去跟爸妈说不合适。这是她自己说的。

我只是在担心契约能不能顺利执行。仅此而已。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猫把尾巴搭在我手腕上。我忽然想起她说的话——拍完之后看到照片,会觉得那个瞬间被留下来了。留很久。不会被忘掉。那她今天拍的我呢。会不会也被留下来,留很久。我其实想问,但又觉得问这种话太奇怪。

手机震了。叶发的。

「今天忘了问。你家猫几岁了。」

「三岁。前年从停车场捡的。」

「捡的时候多大。」

「大概几个月。很瘦。现在胖了。」

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自己拍的——一只三花猫蹲在自动贩卖机下面,只露出一条尾巴。她说这是上周在车站附近遇到的,等了很久它都不肯出来,只拍到尾巴。

「虚了。」

「嗯。它跑太快了。」

「每只猫都要虚一次吗。」

她隔了一阵才回:「也不是每只。但拍猫的时候总是舍不得删。虚了也是遇到过它的证据。」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阵。虚了也是遇到过它的证据。她说这话的语气和今天在咖啡厅时一模一样,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和她说“缺扣子的衬衫也可以穿”时一样。和她说“第一个不算”时一样。这个人怎么能用这么平常的语气说出这种话来。好像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样。我不知道她到底是太会说话还是太不会说话。

我问她还拍过什么猫。她发了好几张。有蹲在围墙上舔爪子的黑猫,有趴在便利店门口睡觉的橘猫。还有一张是猫趴在车底下,只露出两只眼睛。她说那只等了半小时,趴在地上拍的。

「膝盖有没有弄脏。」

「有。但拍到了就好。」

我靠在床头。猫把尾巴从我手腕上移开,翻了个身。我往下翻,翻到最后一张。她发的最后一张是一只三花猫的后脑勺,耳朵缺了一小块。和我家猫的缺口凑巧是同一只耳朵。

「这张什么时候拍的。」

「上周。在学校附近。经常看到它在围墙上晒太阳。有一回带了猫粮去,它不吃。后来发现它只吃某个牌子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学校附近。围墙。晒太阳。缺了左耳的三花猫。带了猫粮去,它不吃。

上周她来过我家附近。带着猫粮。喂过我家附近的野猫。她没告诉我。只说拍到了后脑勺,耳朵缺了一小块,和我家猫的缺口是同一只耳朵。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鼻尖。猫从枕头上跳下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叶。”我叫住猫。猫停下来,把耳朵往后转了转。“有人跟你同名。她连你只吃某个牌子的猫粮都知道。”

猫把尾巴晃了一下。我当它在说“她知道是因为你爸告诉她的”。不是。我爸不知道猫粮牌子。我只跟两个人说过——我妈和她。我爸自己从来不管喂猫。所以叶是怎么知道的。大概是她自己带猫粮去喂过。她说的“学校附近”大概就是指我家附近。她上周来过。带着猫粮。喂过我家附近的野猫。

她把照片发给我看,但没有说“这是你家附近”。她只是说“拍到了后脑勺”“耳朵缺了一小块”。她没说是专程来的还是顺路经过。也没说她带了几种猫粮才试出那个牌子。她只把结果告诉我。过程全藏起来了。

我重新把手机拿起来。屏幕亮了,还停在刚才和她聊天的界面。她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只只露出尾巴的三花猫。虚了。但她说“虚了也是遇到过的证据”。我打了几个字,发送。

「叶。上周你是不是来过我家这边。」

她回得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嗯。路过。刚好带了猫粮。那只猫不吃。下次换别的牌子试试。」

「你怎么知道那只猫经常在。」

「不知道。所以去看看。你爸说你家附近野猫很多。我想看看。下次一起去喂。」

她说下次一起去喂。和在咖啡厅时说“下次给你点别的”时一样。语气平平的。不是约会。就是想看看。她说“火锅上周就找好了店”,说“缺扣子的衬衫也可以穿”。她说“下次”用了好多次下次,每次都兑现了。猫粮、火锅店、热可可、保温杯。她说的每句“下次”都是提前准备好的。从她说要占个位置的那天就开始了。

我说好,下次一起去喂。然后补了一句:「不用换牌子。那只猫就是挑食。我家门口那只也是同一个毛病。喜欢吃鸡的。不吃鱼的。」

她回了一个猫举手投降的贴图。又补了一句:「那下次带鸡肉味的。」

「好。下周几。」

「周六。十点车站前碰面。」

「不是约会。」

「嗯。才不是约会。」

「知道了。」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窗外有电车经过的声音,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猫已经不在门口了,大概是去厨房找吃的。

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闭上眼睛之前又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但我还是把她的头像放大了一点。剪影还在那里。逆光下举着相机。下周六是火锅。再下周不知道是什么。但每周都会有一次。这件事已经写在她的备忘录里,也写进了我的备忘录——好吧,我还没写。但我已经记住了。每周六。用不着备忘录。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想起今天在咖啡厅她吃蛋糕的样子。先切边缘的饼干底,再吃中间的芝士层。把最喜欢的部分留到最后。她说“今天是想留到最后”。今天。不是每次。所以她也有不想留到最后的时候。我在心里记下了这件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猫没回来。但没关系。下周见。她已经说过了。下周见,月初。我也说过了。下周见,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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