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开始热起来了啊。
一动就热，导致我什么事都懒得做了。
“你不是本来就这样吗？”她在我如此于心里抱怨的时候说道。
额，那我就说成加重了我的这个症状行了吧。
“哦，那倒是没什么问题。”
你怎么总是得把我贬到一无是处才满意啊。
“嘻嘻，因为这样有意思啊～”
没意思。
我蹲在操场角落，用鞋尖碾着地上干裂的土块。阳光晒得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操场另一头已经有人开始跑步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清楚。
“你热身动作好敷衍。”她在我脑子里说，语气里带着轻快。
我没理她，继续一下一下地压着腿。体育课还有五分钟开始，体测是一千米，我已经预见到自己会跑成什么惨样了。
“你应该先做几个高抬腿，把心率提起来。”
“你懂什么。”
“我懂你啊。”她说得理所当然，“你现在在想‘反正也跑不快不如随便跑跑’，对不对？”
我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扔在草地上，动作有点重。她在我脑海里笑了起来，像摇响一小串铃铛，很好听。
……你别笑了行不行。
“行啊，那你跑进四分半我就不笑你。”
“四分半？”我忍不住在心里回了一句，“你怎么不说让我飞起来。”
“飞起来也行，我会给你鼓掌的。”
太阳照得我后颈发烫，风是热的，吹过来也没用。我蹲下来系鞋带，把鞋带拽得很紧，手指有点发白。远处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陆陆续续有人在集合了。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其实，”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你每次跑步前都紧张，我知道的。”
我没说话。风吹动头顶的树叶，哗啦哗啦响。
“紧张也没关系啊，”她说，“反正我又不会笑你跑得慢——好吧，可能稍微笑一点点。”
“……你这样还叫不会笑？”
“嘻嘻。”
我朝集合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半步。操场边上的白线被太阳晒得晃眼，我抬手挡了一下。
“算了，”我在心里说，“跑就跑吧。”
“好。”她的声音裹在热风里，像一颗薄荷味口香糖在舌尖化开，“我陪你。”
我没再回她。
枪响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热浪从喉咙一路灼到肺里。前五百米还能跟着人群跑，到了七百米腿就开始发沉，空气像粘稠的糖浆灌进鼻腔，每一步都踩在滚烫的塑胶上，鞋底几乎要化开。
风是烫的。阳光是烫的。连睫毛上挂着的汗都是烫的。
她没说话。我知道她在看，她说“陪你”这种事向来算数，但这次她破天荒地安静，大概也知道我现在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泛起铁锈味，腿像灌了铅，跑道上的白线在眼前晃成一道道刺眼的光斑。
最后一圈。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要炸开。
“看前面啊——”
她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清亮亮的，像冰水泼在后脑勺上。我下意识抬起头。
终点线那里，站着一个穿白色长裙的女孩。头发是白的，在太阳底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很扎眼。她冲我这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清，但她跳起来的样子像一朵白色的花突然绽开。
我咬紧牙关。腿居然又动起来了。
最后半圈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跑完的，大概是腿自己记得路。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整个人差点栽下去，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膝盖发软，弯着腰喘了快半分钟才直起身来。
再抬头，那里空了。白色长裙、白发、跳起来挥手的人影，像被太阳晒化了一样，连痕迹都没留下。
“……及格了，”体育老师看了一眼秒表，“勉勉强强。”
我点点头，连高兴的力气都没有。喉咙里像塞了一把沙子，浑身湿透了，校服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喂，你还好吧？”
同桌踩着运动鞋走过来，手里拿着的矿泉水瓶在太阳底下反光。她皱着眉，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我：“你脸白得像纸，别晕在这儿啊，我可抬不动你。”
“你让开点，他需要通风！”
前桌从她背后探出头来，蹦蹦跳跳的，汗都没怎么出，活力四射得不像话，根本不像是二十分钟前还在跑八百米的人。她拍了拍我肩膀：“厉害啊！最后一圈突然加速，那之前我还以为你要摆烂了呢！”
我没接话，往后退了半步。
同桌的手伸到一半，僵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微微的愣怔。前桌倒是没在意，还在叽叽喳喳说什么“你平时都不运动的今天居然及格了”。
“我去喝水。”我说。
声音哑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没看她们，转身往操场边的饮水机走。身后的前桌“喂”了一声，我没回头。
水是凉的，灌进喉咙里的瞬间我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太阳还是那么大，热浪还是那么热。
“那个人，”我在心里开口，“你看见了吗？”
沉默了三秒。
“看见什么？”她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装傻的味道。
“……算了。”
“嘻嘻。”
我没有再问。风吹过来的时候，我想起那个白色的人影，想起她跳起来朝我挥手的样子。太阳晃得人眼睛发酸，我低头拧紧矿泉水瓶盖，嘴角大概是翘了一下。
“谢谢你。”我在心里说，声音很轻。
她没回话。
饮水机的水流声停了之后，我靠在墙边多站了一会儿。操场上的喧闹隔了半片草坪传过来，有人在喊“谁的水瓶没拿”，还有某人标志性的笑声，脆生生的，像敲碎了一块玻璃。
我把瓶盖拧紧又拧开，拧开又拧紧。
“你还要在这儿站多久？”她在脑海里打了个哈欠，“其他人都去自由活动了。”
“休息一下不行吗。”
“你是在想那个白裙子吧。”
我没回话。手指摩挲着瓶盖上的螺纹，一圈一圈。
“我没看清脸，”我说，“就记得头发是白的，裙子也是白的。”
“哦。”
“‘哦’是什么意思？”
“就是‘哦’的意思啊。”她的语气听起来在笑，“你在期待我说什么？‘那是我变的’？”
“……我没那么想。”
“你明明就有。”
我噎了一下，把矿泉水瓶往墙根一放。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我在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她是不是从我的脑子里跑出去了，变成那个白裙子站在那儿替我喊加油。但这也太蠢了，自己想想都觉得可笑。
“那你觉得是谁？”我问。
“学校这么多人，白头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吧。说不定是哪个学姐染的，路过看你跑得太惨就顺手给你加了个油。”
“……那她人呢。”
“加完油走了啊，不然呢，在原地等你跑完来找她搭讪？”
她说得轻飘飘的，但我莫名觉得她最后那句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是藏着什么没说。
我没深想，因为操场那边有人喊我了。
“终于找到你啦——”
她跑过来的时候辫子一甩一甩的，手里居然还拿着两瓶运动饮料。前桌跑到我面前停下来，气都没怎么喘，把其中一瓶递到我鼻子底下：“喏，请你喝。我买了三瓶，给你同桌一瓶，还有一瓶给你。”
“不用了，我刚喝过水。”
“水有什么用啊，你刚才跑的那么累，得补电解质！”她把瓶子又往前送了送，“拿着拿着，别客气，反正我零花钱多。”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她嘿嘿一笑，又凑近了一点，眼睛亮晶晶的：“对了，你最后一圈怎么回事啊？我看你明明都快不行了，突然跟打了鸡血一样冲起来，吓我一跳。”
“……”我把饮料瓶握在手里，塑料壳被太阳晒得有点烫，“就是……看到有人在终点那儿加油。”
“诶？谁啊？”
“不知道，没看清。”
她歪了歪头，似乎还想追问，但这时同桌也走过来了，手里捏着她那把遮阳伞，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耐烦。她站在离我大概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过来，凉鞋的脚尖轻轻点着地面。
“你跑那么快干嘛，他晒都晒傻了你还跟他废话。”
“我在关心同学嘛！”
“关心个鬼。”她瞥了我一眼，下巴微微抬着，“喂，你脸还是白的。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
“随便你，中暑了别找我。”
她说完把伞往肩上一收，转身就走。前桌冲我吐了吐舌头，也蹦蹦跳跳地跟上去，临走前还回头补了一句：“饮料记得喝啊！”
我站在墙根下，看着她俩的背影越来越远。
太阳往下坠了一点，光线变成温吞吞的橘红色，照在草坪上像是铺了一层蜂蜜。风还是热的，但比刚才好一些了。
“你同桌，”她忽然开口，“其实挺担心你的吧。”
“她只是不想有人晕在操场上给她添麻烦。”
“嘴硬。”
“你也没资格说我。”
她轻轻哼了一声。
回到教室的时候，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饮料放在桌角。窗外蝉鸣一阵一阵的，教室里风扇嗡嗡转着，吹过来的风带着一股旧木头的味道。我翻开书，盯着上面的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你还在吗？
“在啊。”
我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窄窄的光带。蝉鸣忽然不那么吵了。
我拧开那瓶运动饮料，喝了一口。
炎热的夏天有这样的存在真不错。
“你是指什么？”
“饮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