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上

作者:真回世景 更新时间:2026/10/21 22:26:08 字数:1995

春天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季节的名字。

教室里空调开得太早,冷气混着初春的潮味吹在脸上,我趴在桌上,手背贴着额头。窗外的某种花开了,很大的一片,风一吹就飘得漫天都是,落在窗台上,落在走廊上,被人踩进瓷砖缝里。

我闭上眼睛。

那时候我常常在想,日子大概就是这样的。

灰色,一成不变的。

起床、上学、听课、下课、回家、吃饭、睡觉。春天来了,花开了,叶子绿了,和我有什么关系呢。花是它们自己开的,叶子是它们自己绿的。我走在路上看见那些花瓣落在脚边,踩过去的时候连看都不看一眼。

远处的几个人在聊天,笑得前仰后合。我看了他们一会儿,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

鞋带系得很紧,但左边的鞋带比右边的松了一点。我注意到这个很久了,一直没有重新系过。

校门口旁边的公告栏换了一期内容,春季运动会的通知贴在正中间,红底白字,醒目得很。我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运动会跟我没什么关系,我既不参加项目,也不会去看。往年都是这样,今年也不会变。

“你要不要报名啊?三千米还缺人。”

回到教室时,前桌转过脸来问我,眼睛亮亮的,手肘撑着我的桌沿,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补了一句:“反正你跑得也不算慢嘛,试试呗。”

“不报。”

“为什么啊?”

“不想跑。”

她撇嘴,摇了摇头说“真没劲”,然后转回去了。头发在我桌上扫了一下,留下一缕洗发水的香味,很快就散了。我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她,视线落在课本上,手指搭着书页边缘,没有翻页。

旁边的座位,同桌在我拒绝之后轻轻“嗤”了一声。我没转头看她的表情,但我猜得到——嘴角微微撇着,眼神里带着那种“果然如此”的轻淡嘲讽。她没说出口,但那一声已经足够了。足够让我知道,在别人眼里我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什么都懒得参与、对什么都无所谓的人。

也许她们说得对。

那天放学之后我没有直接回家。书包挎在肩上,沿着操场旁边那条小路走。路边的冬青刚发出新芽,嫩绿色的,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绒绒的亮。我走得很慢,鞋底蹭着水泥路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操场上有田径队在训练。有人一圈一圈地跑,呼吸声隔了很远还能隐约听见。也有几个人坐在草坪上聊天,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像风吹散的烟。我在跑道边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有人注意到我。

跑道是暗红色的,被鞋底磨得发亮,上面画着白色标线。一个穿运动短裤的男生从我面前跑过去了,步幅很大,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带着那种专注的、认真的表情。我看着他的背影绕过半圈跑道,消失在弯道后面。

春天傍晚的风是暖的。吹在脸上像一层薄绸子,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树上的花还在落,偶尔有一两片飘到我脚边,我低头看了一下,又抬起头。

“我在看什么?”我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当然没有人回答。我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空。那种空洞的感觉不是从胃里或者胸口里升起来的,而是从整个人的轮廓往内收缩,像一张纸被慢慢揉皱,缩得越来越小,小到只剩一个站在原地发呆的形状。

我转身走了。

那段时间我经常做一个同样的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走廊里,两边都是墙,没有窗户,也没有门。走廊尽头有一团光,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我一直往前走,走不到头。停下来的时候,就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什么都没有,只有我。

醒了之后我会睁着眼睛躺一会儿,看着天花板发呆。窗外天还没亮,鸟远远的在叫,像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声音。我把被子裹紧一点,闭上眼,想再睡过去。

但通常睡不着。

对我来说,世界就只是这样。我走在校园里,花开花谢,春去秋来,都跟我没有关系。

高中的第一个春天来之前,我其实是有些期待的。

在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会不会春天来了什么都会好起来了,因为是万物复苏的季节嘛。

但是什么并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的父母还是不关心我,学校里的人还是还是不待见我。

我那消极又不能拿到明面上说的想法还是原封不动的放在“人生最应该做的事”首位。

既然春天来了也没有发生什么好事,那就把那件事定在高三那个寒冷的冬天吧。

听说高三是压力最大的一年。

我是这么想的,冬天大家都在过年。街上的灯笼红通通的,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都是暖的。有人围在一起吃火锅,有人挤在沙发上看电视,小孩子穿着新衣服在楼道里跑来跑去,笑声从门缝里钻出来。那种热闹——那种热腾腾的、挤挤挨挨的、冒着白气的热闹,会把所有缝隙都填满。人们都忙着团圆,忙着跟自己亲近的人说话,忙着在年夜饭的桌子上夹菜。他们的眼睛只会看着对面的家人,耳朵只会听着熟悉的声音。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彼此占据着,冬天的寒冷又让他们本能地靠得更近。他们不会往窗外看,不会注意到某个角落里少了一个谁。

少我一个,不会有人发现的。

做了这个决定后,我开始喜欢、期待着冬天,讨厌春天这个季节。

我讨厌春天的这种生机。那些嫩芽从枯枝里钻出来的样子让我觉得刺眼,它们那么努力地活过来,好像活着本身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鸟也吵,一大清早就开始叫,叫得密密的、急急的,像在催促什么东西快一点发生。可我没什么需要催促的。

到了冬天,这些都会消失,这样子就是最好的了,光是这样子我就已经感到很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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