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最开始认识卡斯提是在高中。
卡拉靠在更衣室外的墙边,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
她指尖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听着墙后那几个男生压低声音的嬉笑。
“……真的,特别纯,跟她说两句话她都会脸红。”
“听说还没谈过恋爱?这年头可少见。”
“要不要打赌,我三天就能约到她?”
“得了吧,上次你约隔壁班花时候也这么说……”
然后是心照不宣的、令人作呕的笑声。
卡拉扯了扯嘴角,校篮球队的,人高马大,在女生里风评不差,也只有她这种混混才知道,这些家伙私下里聊起女生是什么德行。
至于他们口中的“她”,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是谁。
高一三班的卡斯提,那个开学不到一个月,就已经在年级里悄悄传开名字的转学生。
卡拉第一次注意到卡斯提,是在开学典礼后的那个混乱下午。
当时,她本来想着翻墙逃课来,却在角落里看到了那一幕。
那个女生低着头,面前站着个满脸通红的男生,手里攥着个信封,胳膊伸得僵直。
女生像是被吓住了,只会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对不起……我、我现在不想……”
男生不依不饶,信封又往前递了递。
卡拉本来懒得管,但就在她准备假装没看见离开的时候,那女生抬了下头。
卡拉脚步顿住了。
该怎么形容那张脸?
不是那种鲜艳的的、明艳夺目的漂亮,而是一种……毫无防备的、柔软的、脆弱的美。
皮肤白皙,瞳仁是浅淡的蓝色,此刻盛满了无措和慌乱,像一只被车灯晃傻了的小鹿。
蠢兮兮的,连拒绝人都不会。
卡拉这样想着。
然后她走了过去,不轻不重地撞开那个还举着情书的男生,在他恼怒的“喂”声中,一把抓住那只小动物的手腕。
“走了。”
她扔下两个字,没看那男生,也没看被她抓住的人,径直离开。
一直把人拖到教学楼后面的小树林,卡拉才松开手,转过身,抱着胳膊,上下打量这个还处于懵懂状态的小动物。
“谢、谢谢你……”
卡斯提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脸还有点白,但已经缓过来了,很认真地道谢。
“谢什么?”
卡拉挑眉,语气算不上好。
“下次遇到这种事,要么直接说‘滚’,要么掉头就跑。傻站干嘛?”
卡斯提被她呛了一下,脸微微红了,低下头,脚尖蹭着地面。
“我……我说了不想……”
“声音大点再说一遍我听听?”
卡斯提不吭声了,耳朵尖都红了起来。
卡拉觉得有点好笑。
这种温室里养出来的、未经风雨的小东西,怎么能这么好骗?
她能想象,如果不是自己恰好路过,那个男生再纠缠几句,或者用点“就当交个朋友”之类的软话,这家伙可能就半推半就地收下那封情书了。
然后呢?
然后就被那些精虫上脑的男生耍得团团转,骗得找不着北。
“你哪个班的?”
“高一三班……”
“叫什么?”
“卡斯提。”
卡拉记下了。“
行,以后离那些献殷勤的男的远点,尤其是篮球队那几个,听到没?”
卡斯提乖乖点头,点完头又抬起眼,小声问:“学姐……你是?”
“卡拉,高三七班。”
卡拉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
“有事就来七班后门找我。”
从那天后,卡斯提就变成了她的小跟班。
起初只是偶尔在走廊遇见,卡斯提会小声跟她打招呼。
但很快,卡斯提出现在她身边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去小卖部,旁边会多出一个安静的身影。
甚至那天她逃课翻墙出去,落地时一转身,就看到墙那边,卡斯提扒着墙头,有点紧张又有点羡慕地看着她。
“你跟来干嘛?”卡拉没好气。
“我、我下一节自习课……”
卡斯提试图解释,脸有点红。
“回去上课。”
“哦……”
卡斯提慢吞吞地往下挪,动作笨拙,看得卡拉眼皮直跳,生怕她摔了。
最后她还是啧了一声,伸手。
“跳下来,我接着你。”
卡斯提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就跳了下来。
卡拉接了个满怀,很轻,很香,很软……
“学姐好厉害。”
卡斯提站稳,仰头看她,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还有一点点……崇拜?
卡拉别开脸,心里那点不耐烦奇异地消散了。
“少来,回去上课。”
但卡斯提没回去,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像条小尾巴。
那天卡拉本来打算去游戏厅混一下午,结果莫名其妙变成了带着这只小动物在街边公园的长椅上坐着,听卡斯提讲她转学过来的不适应,讲她小时候养过的金毛犬。
卡她发现,和卡斯提待在一起,出乎意料地……舒服。
卡斯提说话声音软软的,不会咋咋呼呼,也不会刻意讨好,就是很自然地说着一些琐碎的事情。
她看着你的时候,眼神很干净,不会有那些复杂的打量、算计或者畏惧。
卡拉习惯了别人看她的眼神——要么是怕,怕她打架不要命,怕她阴沉不好惹;要么是鄙夷,觉得她是混混,是坏学生;要么是那种男生自以为隐秘的、带着欲望的窥视。
卡斯提的眼神不一样,就是很单纯的,很漂亮。
这感觉有点新奇,让卡拉有点飘飘然。
于是,“小尾巴”就这么固定了下来。
卡拉也渐渐发现了卡斯提的另一面——不是只有看上去那么纯良无害。
这姑娘有点天然呆,好骗是真的,脾气也确实挺好,被捉弄了也只是鼓鼓脸,不会真的生气。
她很自然地就接受了卡拉那些“不良”的名声,既不害怕,也不刻意回避,就是很寻常地把她当学姐,当朋友。
有一次,卡拉和隔壁学校的人在巷子里起了冲突。
她不怕,活动着手腕准备动手,可眼角余光却瞥见巷子口,卡斯提呆呆地站在那里,脸色煞白……
卡拉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要被看见了。
要是看见她这副样子,打架,抽烟,满嘴脏话……
这只胆小的小动物,肯定会吓跑吧?
以后再也不会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她了吧?
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怒火冲上来,抢在这些痞子围上来之前,她便撞开他们,直接冲到巷口。
随后,她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卡斯提的手腕。
“跑!”
一路狂奔,穿过小巷,绕过街角,直到听不到后面的骂声,卡拉才停下来,喘着气,松开手。
卡斯提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两人对视一眼,卡拉先别开脸,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学姐……”
卡斯提喘匀了气,小声开口。
卡拉抿紧嘴唇。
“你手腕……流血了。”
卡拉一愣,低头,才发现手背擦破了一大块皮,血珠正渗出来。
“没事。”
她满不在乎地想把手往裤子上蹭。
“不行!”
卡斯提的声音难得提高了一点。
“去处理一下,会感染的。”
然后,不由分说,轻轻拉住卡拉没受伤的手腕,往诊所方向带。
她的力道很小,卡拉随时可以甩开。
但卡拉没动,任由那只微凉柔软的手牵着自己,心里那点烦躁和莫名的郁气,奇异地被抚平了。
“学姐……以后,能不能尽量别打架了?很危险。”
卡拉想说“关你什么事”,但看着卡斯提担忧的眼神,那句话堵在喉咙里。
最后,她别别扭扭地“嗯”了一声。
走出诊所,卡拉习惯性去摸口袋里的烟盒,又顿住了。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卡斯提,那只小动物正低头看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卡拉把烟盒往里推了推,没拿出来。
……
“学姐学姐!这次月考排名,你进年级前五十了!”
卡斯提举着刚公布的年级大榜,跑到卡拉常去的天台,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考了好成绩的是她自己。
卡拉正靠在栏杆上吹风,闻言挑了挑眉。
最近确实用了点功,但看到白纸黑字的排名,还是有点意外。
以前她可是在倒数里打转的。
“好厉害!”卡斯提的崇拜简直要溢出来。
听着卡斯提在旁边如数家珍地分析她的成绩进步,卡拉心里那股飘飘然的感觉又来了。
她知道,自己最近像变了个人。
上课不再全程睡觉,作业也会让卡斯提教自己,逃课次数锐减,甚至连最讨厌的晨跑,只要卡斯提用那种期待的眼神看着她,她也会黑着脸爬起来去操场溜达两圈。
父母都惊讶于她的变化,班主任更是找她谈过话,说“浪子回头金不换”。
卡拉心里嗤笑,什么浪子回头,她只是……
只是不想在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看到失望。
卡斯提很崇拜她,卡拉能感觉到。
最初是崇拜她“厉害”,能轻松搞定那些纠缠的男生,能翻墙逃课不被抓。
后来,当她解出一道难题,当她在体育课上跑出第一,当她变得越来越优秀……
卡拉享受这种崇拜,这是独属于她的。
父母老师都管不了的她,偏偏被这么一只小动物,用最单纯直白的方式管住了。
她开始下意识地收敛那些坏习惯。
当着卡斯提的面,绝不抽烟,脏话到了嘴边也会咽回去,打架更是能避则避。
保护卡斯提,渐渐成了她一种理所当然的责任。
这只小动物太容易被盯上了。
她漂亮,性格好,不懂拒绝,对谁都带着一种天真的善意。
这让卡拉越来越焦躁。
她像一条守护着珍宝的恶龙,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学姐,这是隔壁班学习委员给我的笔记,他整理得很好呢。”
卡拉接过来翻了翻,字迹工整,重点清晰,确实用了心。
“他为什么借你笔记?”
“啊?就是……同学之间互相帮助嘛。”
“下次不要随便收别人东西。”
卡拉把笔记合上,塞回卡斯提手里。
“尤其男生的。想要什么笔记,我的给你。”
“学姐的笔记?”
卡斯提眨眨眼,有点疑惑。
“可是学姐你不是……”
“我最近在整理,比他的全。”
卡拉面不改色地撒谎,她只打算回去把这本笔记熬夜抄一遍。
“哦……”
卡斯提乖乖点头,把那本笔记收了起来,也没问为什么。
卡拉满意了。
看,多听话。
只有她给的才行。
那些围着卡斯提打转的苍蝇,她都得一个个清理掉。
警告,威胁,或者直接揍一顿,方法多的是。
她做得隐蔽,卡斯提似乎从未察觉,依然每天学姐学姐地叫着,跟在她身后,用那种全然信赖的目光看着她。
这让卡拉的心里充满了某种膨胀的、滚烫的情绪。
看,只有我能保护好她。
她只需要这样,永远跟在我身后就好了。
到了下半年……
卡拉的成绩稳定在年级前三十,体育方面更是大放异彩。
她依然是不好惹的“卡拉姐”,但风评微妙地变了,从纯粹的“不良”,变成了“有个性的厉害学姐”。
找她麻烦的人少了,看她时带着畏惧和倾慕的复杂眼神多了。
但这些卡拉都不太在意。
她在意的是卡斯提。
卡斯提也变了不少。
长高了点,五官长开了些,褪去了一点稚气,但那种柔软的气质没变。
她依然很好骗,容易心软,但似乎……更受欢迎了。
不仅是男生,连女生也喜欢围着她。
她有了自己的朋友,同班的,同社团的。
她不再只是卡拉的小跟班了。
卡拉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就好像自己独占的宝物,突然被好多人发现了,都想来摸一摸,看一看。
虽然卡斯提每次见到她,还是会第一时间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跟她分享趣事,但卡拉能感觉到,卡斯提的世界在变大……
一次午休,卡拉去找卡斯提,远远看见她和几个女生坐在草坪上吃便当,笑得很开心。
阳光洒在她脸上,明晃晃的。
卡拉脚步停住了,没有过去。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卡斯提也是这样,只有在她身边时,才会露出这种毫无阴霾的笑容。
现在,她也会对别人这样笑了。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
这天放学,她们一起回家。
路过中心广场时,巨大的全息广告屏正在播放新闻。
画面里,一道银色流光闪过……
是银剑姬。城市的守护者。
周围的行人都驻足仰头,发出阵阵惊叹。
卡斯提也停下了脚步,仰着脸,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屏幕上炫目的光影,充满了向往和……崇拜。
“好厉害……”她喃喃自语,“真了不起啊,银剑姬。”
卡拉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眼中映出的光芒。
那股陌生、酸涩的堵塞感又涌上来了。
这种眼神……这种闪闪发光的、充满憧憬的眼神,以前明明是只属于她的。
屏幕上的银剑姬摆出胜利姿势,接受人们的欢呼,身姿飒爽,光芒万丈。
“学姐,你知道吗?我以前也去参加过适能测试哦!”
“嗯?”
“可惜没通过。”卡斯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是啦,我这么普通,怎么可能成为银剑姬呢。她们都好强,好耀眼,在保护着大家……真羡慕啊。”
卡拉却觉得心里那点堵塞感越来越重,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不想看到卡斯提用这样的眼神看别人,即使是虚拟屏幕里的英雄也不行。
那本该是她的位置。
“有什么了不起的。穿着那身衣服,做点分内的事而已。”
“不能这么说呀,学姐。”卡斯提很认真地反驳,“她们在冒着生命危险战斗,保护城市,保护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真的很厉害!”
厉害……
卡拉看着卡斯提闪闪发光的大眼睛,一个冲动的念头窜了出来。
“你想看银剑姬?”
“诶?”卡斯提一愣。
“我说,如果我去当银剑姬,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很厉害?”
卡斯提瞪大了眼睛,似乎没理解她的意思。
卡拉却已经做出了决定。
她抬手,有些粗鲁地揉了揉卡斯提柔软的发顶,把她的头发揉乱,然后露出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
“等着。学姐我去考一个回来给你看看!”
……
适能测试的过程比她想象的无聊,也简单,无非是检查身体,测试精神稳定性。
她对成为什么英雄、保护城市毫无兴趣,整个过程中,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卡斯提仰头看屏幕时那向往的眼神。
她想把那种眼神夺回来。
让那双眼睛里,重新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并且要比看屏幕时更加明亮。
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
“B级……初始适能评级B级?!”
负责她的测试官看着报告,声音都变了调。
“这……卡拉小姐,您拥有极高的天赋和潜力!”
B级?很高么?
卡拉无所谓地想。
她只关心一个问题:“成为银剑姬,是不是会很显眼?很多人会知道?”
“当然!”测试官激动地说,“B级银剑姬是宝贵的战力,会受到总部重点培养和宣传,市民们也会爱戴您这样的英雄!”
英雄?又是这个词。
不过,听起来不错。
足够耀眼,足够让那只小动物,再也看不到别人了吧?
果然,当她把这个消息告诉卡斯提时,如愿以偿地看到了那张小脸更加炽热的崇拜与喜悦。
“B、B级?!学姐!你好厉害!太厉害了!我就知道学姐最厉害了!”
卡斯提抓着她的胳膊摇晃,语无伦次,眼里闪烁的光芒让卡拉有点沉醉。
对,就是这样。只看着我,只为我露出这种表情。
心里的堵塞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掌控感的满足。
看,只有我能做到!
我能成为英雄,我能得到你全部的崇拜!
所以,你的目光不要移开,永远留在我身上就好……
银剑姬的培训和任务比她预想的辛苦。
但她一次也没说过。
每次卡斯提问她,她总是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小意思。”
可卡斯提总会提前准备好消毒药水和绷带,会亲自准备便当,会温柔地照顾直面着怪物的卡拉……
“银剑姬的工作很危险的,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卡拉看着她低垂的的睫毛,心里那片因为战斗和血腥而变得冷硬烦躁的角落,忽然就被熨帖了。
“没关系,我还要保护你的嘛,怎么可能先倒下?”
“可是你现在是银剑姬了,你要保护的不是我一个人哦,而是整个城市。”
卡斯提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她。
“所以你更要保护好你自己嘛。”
“你说这么复杂干什么?”
卡拉移开视线,语气有点硬。
“保护你不是也能顺便保护市民嘛。”
“这可不是顺便的事情哦……”
卡斯提小声反驳,但看到卡拉不太好看的脸色,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
日子在训练、出任务、以及卡斯提见缝插针的关心中慢慢过去。
卡拉习惯了受伤后有人念叨着帮她处理,习惯了疲惫时有一份热乎乎的便当,习惯了每次见面时,那双眼睛里毫无保留的欢喜和依赖。
她沉溺在这种感觉里。
这让她觉得,成为银剑姬所付出的一切辛苦和风险,都是值得的。
她守护着这座城市,而这座城市里,有独属于她的光。
后来,卡斯提考上了大学,是本地一所不错的理工科院校。
她说,想学更多技术方面的知识,也许以后能研发出更好用的装备,帮上卡拉的忙。
“搞那些做什么,多余。”
“怎么会多余呢?”
卡斯提蹲在她面前,双手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我想帮上学姐的忙嘛。而且,接触那些高科技装备,感觉也很有意思!”
卡拉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把“不用你帮”咽了回去。
算了,她喜欢就随她去吧,反正大学也在本地,见面照样方便。
但是……
“这周不行呢,学姐,我得搞一个图纸……”
“那个不是兼职吗?”
“对啊,赚点外快嘛,而且也能提升自己。”
“这种事情怎么样都好了,学姐我都是B级了,养得起你的!”
“怎么可能麻烦你呢,我们只是朋友关系吧?而且我做这个兼职最主要还是想接触那些对怪装备,想着有一天能帮上忙嘛。”
……
她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屏幕倒映出她此刻的脸,眼神阴沉得吓人。
以前出完任务,无论多晚,卡斯提总会等着她,就算不能见面,也会发来信息,叮嘱她好好休息,处理伤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们好像……越来越疏远了。
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
她离开窗边,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步,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裤袋。
是烟,她已经很久没碰了,因为卡斯提说过不喜欢烟味。
她抽出烟盒,磕出一根,点燃……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但紧接着就是一阵剧烈的呛咳。
她咳得弯下腰,眼泪都飙了出来。
因为太久不抽,身体已经不适应了。
她看着指尖明明灭灭的火星,和缭绕的青色烟雾,忽然觉得可笑。
连身体都在提醒她,她已经变了。
因为一个人,戒掉了多年的烟,收敛了所有戾气,努力想变得像样一点,像个能配得上那种崇拜目光的“英雄”。
可现在呢?那个人正在离她远去。
有了新的生活,新的朋友,新的、或许比她更重要的事情……
只是……朋友吗?
可“朋友”会因为她没及时回消息就坐立不安吗?
“朋友”会因为她对别人笑而胸口发闷吗?
“朋友”会疯狂地想要独占她的目光、她的笑容、她所有的注意力吗?
“朋友”会在她提到“保护城市”时,生出难以言喻的嫉妒和烦躁,恨不得她眼里只有自己,恨不得自己的力量只用来守护她一个人吗?
卡拉猛地将烟摁灭在窗台上。
不是……根本不是。
她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朋友”。
她想要卡斯提完完全全地属于她。
只看着她,只想着她,只依赖她,只对她笑,只在她身边。
像以前一样,做她乖巧的小尾巴,用那种全世界她最厉害的眼神仰望她。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就瞬间缠紧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几乎窒息。
强烈到可怕的占有欲混合着长久以来被依赖、被崇拜喂养出的掌控欲,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她想起卡斯提提起大学同学时偶尔发亮的眼睛,想起她说到兼职同事时的笑意……
万一呢?万一那些“同学”、“同事”里,有哪个不怀好意的家伙,看出了卡斯提的单纯和美好?
万一有人用更温柔、更体贴的假象接近她?
万一有人趁自己不在,用花言巧语欺骗她?就像她曾经赶走的那些苍蝇一样?
万一卡斯提……对别人动心了?
这个想象让卡拉浑身发冷。
她仿佛看到卡斯提羞涩地对另一个人微笑,允许另一个人牵她的手,甚至……
接吻,拥抱,做更亲密的事……
不!不行!绝对不行!
那是她的!从一开始就是她的!
是她从那些苍蝇手里救下来的,是她看着一点点成长的,是她用“保护”的名义小心翼翼圈在身边的!
谁都不能抢走!
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得到一个答案。
……
卡拉的生日在深秋。
每次这个时候,卡斯提总会提前好久就开始准备。
有时是自己做的小蛋糕,有时是精心挑选的礼物。
然后在她生日当天,无论她在哪里训练或出任务,卡斯提总能找到她。
“生日快乐,学姐”。
所以,卡拉作了决定。
她要在生日那天,对卡斯提说出一切。
告诉她自己那些晦暗不堪的,但是同时又无比炽热的心意。
告诉她,自己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朋友。
她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卡斯提可能会惊讶,可能会无措,可能会需要时间思考……
没关系,她可以等。
卡斯提也可能会害怕,可能会退缩,可能会拒绝。
可就算是拒绝,也比现在这种悬在半空、看着她渐行渐远的感觉要好一万倍。
至少,她得到了一个答案……
最坏的打算,无非是连“朋友”也做不成。
那又怎样?
如果注定要失去,不如彻底一点。
然后……然后她就把人带走,带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总之,不能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
她有的是办法,让这只不听话的小动物,重新变得乖巧,眼里只能看到她一个人。
这个疯狂的念头,奇异地抚平了她连日来的焦躁。
她甚至开始隐隐期待生日那天的到来。
生日前一天,她结束了最后一个任务,特意去理了发,买了新衣服。
她给卡斯提发了信息,只有简短的时间和地点,是一家她们以前常去的、安静的甜品店。
可是……没有回复。
可没关系的,自己的生日她绝对会来的。
应该只是比较忙,没有回复而已……
生日当天,卡拉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她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点了一杯水。
她的心跳有点快,手心微微出汗,紧张的心情无以复加。
可约定的时间到了,卡斯提没出现。
卡拉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可能路上堵车了?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
卡拉脸上的平静慢慢维持不住了。
她再次拿起手机,拨通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她挂断,再拨。
一遍,两遍,三遍……永远是忙音,或者无法接通。
出事了?路上遇到意外了?手机没电了?还是……忘了?
不可能!卡斯提不会忘!她从来没有忘过!
她又发了信息,从“到哪了”,到“出什么事了?”,到“接电话”,到“卡斯提,回话!”。
语气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但所有信息都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复。
卡拉猛地站起身,她冲出甜品店,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卡斯提大学的名字。
一路上,她不停地拨打那个号码,听着里面传来的、一成不变的忙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到了学校,她直奔卡斯提的宿舍楼。
“我找卡斯提。”
“卡斯提?她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啊,说是有重要的事情。”
“去哪了?”
“这我就不清楚了……她没说。”
卡拉转身就走,她去了卡斯提常去的图书馆,去了她兼职的实验室大楼。
都没有。
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看书、或者低头认真记录数据的身影,哪里都没有!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校园里乱转,呼吸因为奔跑和恐慌而变得粗重。
每一个路过的人,她都要仔细看上一眼,生怕错过。
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再次拿出手机,拨通了卡斯提兼职地方的负责人电话。
那是以前卡斯提给她的,说如果有急事可以打这个电话找她。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哪位?”
“我找卡斯提。”
“卡斯提?她今天转学了啊,说是有私事。你是她朋友?她没跟你说吗?”
转学……私事……
卡拉挂断了电话。
冰冷的绝望,一点点从脚底漫上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不是意外,不是忘了,是她自己转学,然后……消失了?
在她生日的这一天,在她满怀期待、甚至准备豁出一切告白的时候,消失了?
没有一句话。没有一个字。
就这样,人间蒸发……
为什么?!
是她做错了什么吗?是她逼得太紧了吗?
还是说……卡斯提其实早就察觉了她的心思,觉得恶心,觉得害怕,所以用这种方式,彻底从她的生活里逃开?
又或者……是有人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把她骗走了?带走了?
对,一定是!
卡斯提那么单纯,那么好骗,一定是被哪个该死的混蛋用花言巧语骗走了!
怒火和恐慌交织着,灼烧着她的理智。
她站在陌生校园昏暗的路灯下,看着来来往往、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学生们,第一次感到如此孤立无援,如此……孤独。
心脏传来剧烈的绞痛,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她弯下腰,大口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她直起身,慢慢走出校园。
她走到一条僻静的巷子,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砖墙,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这次,她很顺畅地点燃,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原来,不是卡斯提离不开她。
是她离不开卡斯提了。
没有了卡斯提的目光,没有了那份独一无二的依赖和崇拜,她所做的一切,她成为B级银剑姬的荣光,她努力收敛的脾气,她改变的所有习惯……都失去了意义。
世界重新变回了冰冷的、灰白的、令人厌倦的样子。
指尖传来灼痛,是烟燃尽了,烫到了皮肤。
然她感觉到了身体里那股力量的异动,原本温顺流淌的,与她情感共鸣的力量,开始变得粘稠,冰冷,躁动不安。
丝丝缕缕的黑暗,从心底最深的裂缝里弥漫上来,缠绕上那些银光,将其污染,吞噬,转化。
没有激烈的情绪爆发,没有痛哭流涕。
她的黑化,平静到诡异……
力量在变质,在增强,带着一种冰冷和诱惑。
同时,卡拉也很快地意识到了——不能回总部。
她知道,自己已经是黑刀姬了,到时候一定会被立刻控制、收容、研究。
那样,她就再也找不到卡斯提了。
“卡斯提……”
“等着我。”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巷子深处,阴影无声蠕动,仿佛在应和她的低语。
她抬起手,掌心涌出的不再是璀璨的银光,而是如沥青般粘稠的漆黑力量。
“如果……如果我还找得到你,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
“我会好好地把你关起来……”
“不让那些坏人接近你的!”
黑影自她脚下蔓延,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悄然爬满斑驳的墙壁,将她的身影吞没。
风穿过空荡的巷子,只余下那截被碾得支离破碎的烟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