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商会，詹尔正站在门口等候。看到赫巴曼时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上前和老友叙旧，顺便对着赫巴曼大吐苦水，抱怨尼法刚才把他一个人丢在马车上。
尼法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信誓旦旦地保证下次绝对不会再丢下他。
和商会众人的闲聊中，我渐渐拼凑出了更多信息。
这个小镇名叫艾法镇，是尼法的父亲里安塔在四百多年前一手建立的。
里安塔是少数愿意融入人族社会、参与商业竞争的精灵。凭着长生种独有的时间优势和经验，他积累了巨额财富，不仅建起了这座小镇，还创立了如今镇上最大的里安塔商会。
他亲自管理了小镇一百多年，后来就把所有事务都交给了女婿詹尔，自己则潇洒地云游四海去了。
据说这两百多年来，他跑遍了大陆的各个角落，今天是特意赶回来见自己的宝贝孙女的，不过现在还没到。
说起来，精灵族到底能活多久啊？
我正暗自嘀咕，尼法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低头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
“大多数精灵都不是老死的哦。”
这应该不是读心魔法。
“精灵族寿命悠长，但很少有人能真正寿终正寝。活得太久，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意外，一不小心就没了。”
“所以你外公这么整天到处乱跑，真的让我很头疼。”
“那外公多大了？”
“一千多岁吧，具体多少我也记不清了。”
说起来，精灵族真的有过生日的习惯吗？我印象里，我的一岁和两岁生日过得还算热闹，虽然只有我和尼法跟詹尔三个人。
“他应该差不多要到了吧……”
尼法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微妙。怎么了？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此时已经快到正午了。
商会会议厅的正中央，赫然摆着一个巨大的法阵，看样式就是专门用来传送的，里安塔应该就是从这里过来。不过……有必要把传送法阵建得这么显眼吗？也太张扬了吧。
我记得书上说过，传送魔法属于高级魔法，必须依靠成对的传送法阵才能实现，而且还会受地形、气候等多种因素影响，所以造价极其昂贵，只有顶尖的魔法师才有能力修筑。
“那个法阵呀，是妈妈建的哦。”
尼法轻飘飘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真的吗？！”
我瞬间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当然是真的啦。当初你外公可是求了我好久我才答应的，为了建这个法阵，我还特意跑了好远的路呢。”
应该是飞过去的，还说跑。我在心里默默吐槽。
我满眼星星地看着我的天才妈妈，崇拜得不行。
“快多夸夸我！”
尼法得意地挺起胸膛，扬起下巴，像只求表扬的小猫咪。
“妈妈最厉害！妈妈最伟大！妈妈天下第一！”
我配合地拍着小手，母女俩闹作一团。詹尔还在不远处和商人们交谈，赫巴曼则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踪影。
没过多久，中央的传送法阵突然亮起了淡蓝色的光芒。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法阵中央。
“你们有人见过里安塔大人吗？”
“我曾曾曾祖父那辈好像见过！家里还挂着他的画像呢！”
“不知道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周围的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语气里满是期待和好奇。
我也伸长了脖子，好奇地等着看这位传奇外公。可转头一看，尼法的表情却有些一言难尽。
“听我的，别抱太大期待比较好。”
尼法摸着我的头，脸上写满了无奈。
詹尔和赫巴曼也很快走了过来，站在尼法身边，两人的表情和尼法如出一辙，显然都对里安塔的出场不抱任何幻想。
法阵上方开始层层叠叠地浮现出无数个细小的法阵环，蓝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来了！”
有人激动地低喊出声。
一道耀眼的白光猛地闪过，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
光芒散去，大厅重新恢复了明亮。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定睛看向法阵中央。
地上……躺着一个摔碎的酒瓶。
还有一个四仰八叉、睡得不省人事的……男人？
“啊哈哈……”
詹尔干笑两声，一脸习以为常的无奈。
“这老……老人家。”
尼法好像本来想说“老东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仔细打量着地上的男人，他看起来顶多三十岁，容貌俊朗，绝对称不上老。
“亲爱的，帮我抱一下尼娅。”
尼法把我塞到詹尔怀里，撸起袖子就走了上去。
大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见尼法径直走到那个男人身边，抬起右手。下一秒，一股巨大的水柱从她掌心喷涌而出，劈头盖脸地浇在了那人的脸上。
“哇——咳咳咳！停！快停啊！”
男人猛地从地上坐起来，一边咳嗽一边摆手。尼法这才不紧不慢地收了魔法。
“醒了？”
尼法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的好闺女啊，你怎么能这么虐待你可怜的老父亲呢！”
男人一边抹着脸上的水，一边委屈地嚷嚷。他慢慢站起身，大厅里不少认识尼法的人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我也惊得张大了嘴巴。
这家伙……就是传说中的里安塔？
“你哪里老了？给我站稳了。”
尼法没好气地说道。
“你明明有醒酒魔法的啊！为什么非要用水淹我！”
“我还可以用火烤的哦...”
“别别别！我错了我错了！乖女儿消消气！”
好吧，这场万众期待的跨时代会面，确实给了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咳咳，那个什么，大家好。我就是艾法镇和里安塔商会的创始人，里安塔。如你们所见，就是个爱喝酒的老头子。今天早上喝多了，差点忘了要过来，结果传送的时候直接在法阵上睡着了，不好意思啊哈哈哈哈！”
“哈哈……”
大厅里响起一片尴尬的干笑声。
所有人脸上都写着“就这？”两个字。好吧，至少他穿得还算正常，我只能努力接受这个事实了。
“今天把大家叫来，一是处理一下商会的日常事务，二嘛……”
里安塔伸手指了指詹尔怀里的我，又看向尼法，
“就是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的女儿尼法，还有我的宝贝孙女。”
说着，他突然换上了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对着众人控诉道：
“你们都不知道我这女儿有多不孝！明明是当年的宫廷御用魔法师，却连一点小忙都不肯帮我这个老父亲！”
“你那些事哪件是有必要的……”
尼法小声嘟囔着。
宫廷御用魔法师？听起来好厉害啊！周围也有不少人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她倒好，整整四年多把自己关在平原的结界里，说什么要给孩子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谁都不让进。”
诶？原来是这样吗？我说为什么我们家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保护欲也太强了吧……
“总之，今天大家吃好喝好！从今天起，每年的今天，就定为我孙女的生日！大家一定要玩得开心！今天所有酒水，全部免费！”
“噢噢噢噢！”
话音刚落，大厅里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这些商人也太爱喝酒了吧，一听到免费酒水就这么激动。
“爸，”尼法扶着额头，无奈地说道，“尼娅今天，满的是两岁半。”
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你怎么不早说！”
里安塔瞪大了眼睛。
“我明明早就跟你说了啊！”
……总之，这个莫名其妙的节日，还是就这么定下来了。
夜幕降临，宴会进行得热火朝天。
“哦！我的宝贝孙女！快让外公抱抱！”
里安塔浑身酒气地朝我扑了过来。
不要啊！一身酒气臭死了欸！我连忙把脸扭到一边，摆出了一副极其嫌弃的表情。
“呃啊——”
里安塔捂着胸口，做出一副心碎的样子，
“我的心好痛……尼法！快给我去去味！”
“就是因为你总这样，我才不想帮你。”
尼法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抬手给他施了个清洁魔法。
看着一张不到三十岁的脸，说着老头子的语气，还是自己的亲外公，我的心情真是复杂到难以言喻。
我们一家人和赫巴曼坐在同一桌，旁边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长辈。
“爸爸，我们还有其他亲人吗？”
我趴在詹尔怀里，小声问道。
詹尔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摸了摸我的头，说道：
“应该说……是失踪了。”
嗯？我疑惑地抬起头。
“精灵族大多生性孤僻，不看重亲情，喜欢远离人群独自生活。”詹尔的语气很平静，“我十几岁的时候，父母就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原来是这样啊。对于寿命长达千年的长生种来说，或许亲情真的会被漫长的时间慢慢冲淡吧。
“后来我一个人在人族的社会里闯荡，就遇到了你妈妈。她那时候啊……”
好了好了，这个秀恩爱的环节可以跳过了。
“不过像你外公这样，能和人族打成一片的精灵，真的很少见。”
“也多亏了他，我们才能这么自然地融入人族的生活。”
嗯，这应该算是一件好事吧。
“你外婆啊，就是受不了他这跳脱的性子，才离开的。”
好吧。
后来我才知道，尼法之所以会在我两岁半的时候决定离开结界，也是因为我太过早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