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一会儿,我们三个才勉强冷静下来。
我挑挑拣拣,把能说的部分跟她们说了——关于卡凡迪的火海,关于尼法和詹尔与龙族的战斗。至于安娜和奥尼的结局,还有那个背对着我的天使,我一个字都没提。
“啊?”
“诶?”
两人都吃惊地看着我。
安娜眼神呆滞,还没从刚才的冲击中缓过来;可妮则抱着头,不停地挠着自己粉色的头发。
“奇怪了……之前不管我怎么试,最多也只能随机看到几天后的未来,找了好多人测试都是一样的。怎么到你这儿,差别就这么大?”
“其他人?”
“都是些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人。”可妮摆了摆手,“所以,你真的看到了卡凡迪王国的灭亡,还有你父母和龙族的战斗?”
“是啊……”
我们三个并排坐在高高的书堆上,气氛有些沉重。
“呃……”
可妮皱着眉,不停地思索着什么。
突然,她猛地一拍大腿,哀嚎起来:
“啊啊啊可恶啊啊啊!”
“怎么了?”
“为什么我的圆桌直接消失了啊!好歹让我研究一下原因吧!这东西可是我的毕生心血几乎无法重制啊……呜呜呜……”
又双叒叕开始了。
“对不起。”我低着头,愧疚地说道。
“呜呜呜……不怪你……也许这也是魔法研究的一环吧,对,人生的一环!哈哈哈哈……”
好勉强的笑声啊,听得我更愧疚了。
等等……我突然反应过来。
可妮她……好像一点都不在意王国覆灭的事?
诶?难道她是凶手?!
“可妮,你不在意王国会灭亡这件事吗?”我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
可妮注意到我警惕的眼神,连忙摆着手解释:
“诶诶诶!我不是什么帮凶啊!你别乱想!”
“那为什么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
“这……啊,也对。你是在人族社会里长大的,会在意这些也很正常。”
啥?
“其实我也没那么懂啦。像我这样活了三百多年的精灵,见过太多小国家兴起又覆灭了。所以对这种事,真的没什么好惊讶的。倒是龙族重新出现这件事,让我更好奇一些。”
什么?
“这……不太好吧……”
“精灵族的感情比较淡薄,你也知道吧?你们家算是例外中的例外了。对我们这些普通精灵来说,只要有个能安身的地方,能活下去就够了。这个王国没了,换个地方继续待着就是了。就是可惜了我这些年攒的研究材料……”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虽然听起来很功利,但我却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她。
“那……朋友呢?”我忍不住问道。
“朋友?我现在还活着的、能称得上朋友的,也就只有尼法和校长了吧。我本来就很少见人,这几百年来好不容易结交的几个,也早就老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只有眼底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安娜本来想说些什么,听到这话,也默默地闭上了嘴。
“哈哈,我不是想让你们难堪啦。”可妮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我反而觉得你这样挺好的。”
“为什么这么觉得……?”
“对这些事情感到麻木,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事。那份能为别人流泪、为别人担心的珍贵情感,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这是我作为长辈,给你的忠告哦。”
唔……可妮她,究竟是真的麻木了,还是只是不愿意去想呢?
或许,都一样吧。
“王国这件事,我可以帮你们。”
“诶?!”
我还以为她打算完全不管了。
“毕竟日子过得也挺无聊的,而且我的圆桌也……呜呜……”
真的非常对不起!
我再次低下头,诚恳地道歉。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可妮终于从失去圆桌的伤心中勉强振作起来——大概是出于长辈的面子吧。
她拉着我们走到一块落满灰尘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写下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咳哼。”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装出一副老师的样子,“根据刚才尼娅的描述,我们可以初步判断,龙族的出现和卡凡迪王国的灭亡,应该没有直接联系,而且两者发生的时间差应该很大。”
的确,我能感觉到,那两个画面之间,隔着很长的时间。
“所以,我们先着手调查王国覆灭的事情吧。”
我想要干预这件事,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安娜和奥尼的预言。他们可能的死亡,和王国的灭亡紧紧绑在了一起。其次,也能顺便收集一些关于龙族的情报,提前做好准备。
“安娜,你要参与这件事吗?”我转头问她。
“……小娅你都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了,我怎么可能放着你不管!”安娜攥着小拳头,坚定地说道。
真是个好孩子啊。
也许,最正确的选择,是现在就带着安娜,远远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吧。
“首先,我得跟你们说明一下预言的基本规则。”可妮敲了敲黑板,一本正经地说道。
“每个人无论测试多少次,都只会看到同一个预言。而且,预言的结果,非常非常难改变。”
果然吗。现代也经常有宿命论这种东西。不过为什么只能看到一个?是算力不够吗?
“只能看到一个?怎么确定的?”
“这个魔法对同一个人,只能作出一次预言。再次使用的话,看到的也还是一模一样的东西。我在研发期间,就已经确认过这个规则了。”
行吧。
“那……还是有成功改变预言的例子,对吧?”
“是有。比如说,几分钟之后的预言。”
“呃?什么意思?”
“我整理过所有的预言记录,发现了一个规律:预言的时间越近,就越容易改变;时间越远,就越难改变。”
“原因是?”
“以下是我的推测。”可妮放下粉笔,转过身看着我们,“我们看到的那个‘未来的我们’,很可能也是已经知道了预言的我们。”
哦哦?有点意思。
“但问题在于,我们只看到了最终的结果,却不知道导致这个结果的详细过程。所以很多时候,当我们拼命想要阻止预言发生的时候,反而会阴差阳错地促成它。或者说,预言本身,就已经把‘我们会试图阻止它’这件事,计算在内了。”
那这不就是死局了吗?
“别急,我还没说完呢。”可妮笑了笑,“接下来,就要说到那个成功改变了预言的例子了。”
“请讲。”
可妮又用粉笔头敲了敲黑板。
“之前有一个试验者,预言到自己会在某天下午,在学校的一块空地上摔一跤。”
她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预言能精确到具体的日期吗?
“这个家伙为了防止预言发生,当天早上直接用一个大型土系魔法,把那块地给彻底抹平了。结果就是,预言没有发生。”
嗯?哪里怪怪的。
“老师,那个试验者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自己具体会在哪一天摔跤?”我问道。
“对啊,怎么了?”
“那万一是很久之后才会发生的事情呢?”
“哦?很有趣的假设。不过不成立哦。”可妮摇了摇头,“那个人在抹平土地之后,又用圆桌测试了一次。新的预言里,他走过那块已经变成平地的地方,并没有摔跤。”
“嗯?”
修正了?还是说,未来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而且,圆桌的运行记录里,原本那个摔跤的预言彻底消失了,被新的预言直接顶替了。”
“啊?”
这是什么不讲道理的原理啊?
“总之,结论就是:预言是可以改变的。只是时间越久远,牵扯到的人和事就越多,变量也就越大,改变起来也就越困难。大概就是这样。”
可妮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下子瘫坐在我们旁边的书堆上。
“哈~当老师也太累了吧,饶了我吧……”
这才说了几句话啊……
这么说来……刚才白光里出现的那个天使族……
“可妮,你了解天使族吗?”
“嗯?”可妮歪过头看着我,“天使族在几万年前就彻底灭亡了,留下来的信息少得可怜,而且大部分还是龙族留下的。怎么了?”
这样啊。看来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
“先不说这个了。”可妮拍了拍我的肩膀,“你不是跟哥利亚家那两个小子关系不错吗?”
“也就……一般吧。”我嘴硬道。
“小娅,就别这样啦。”安娜轻轻推了我一下。
啊,这小家伙,现在跟奥尼的关系果然已经很好了啊。
“……好吧,还算可以。”我不情不愿地订正道。
“那不正好。你可以去找他们打探一下情报啊。反正你都已经陷进去了,再深一点也没差。”
这种不负责任的说法,真是让人有点不爽啊。
“呃,我考虑一下。”
对了,拉曼之前说过要找我吃饭聊天来着,是为了什么啊?这两天他一直在家族里处理事情,一直没见到人。
“小娅?”安娜拉了拉我的衣角。
“没什么,突然想起来,拉曼之前找过我,说有事要跟我说。”
“那不正好!顺便问问他关于贵族和王室的事啊。”可妮眼睛一亮。
“王室?”
“嗯?你不知道吗?哥利亚家族和卡凡迪王室的关系,好得非同一般啊。”
诶?难道哥利亚家族……想要取而代之?
“好吧,我会试着问问的。”
我拉着安娜,从书堆上跳了下来。
“小尼娅。”可妮叫住了我。
“怎么了?”
“你要学着,多试着相信别人一点啊。”
“……我尽量。”
我好像确实不太容易相信别人。但这难道不是异世界的生存之道吗?
不过……如果防备心太重,也许真的会错过很多重要的东西吧。嗯,以后注意点好了。
“可妮,有事情我会直接来找你的。”
“好的没问题!小尼娅现在也算是我的朋友了哦!”可妮兴奋地站了起来,还冲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这家伙,明明就很想交朋友嘛。
“对了,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难道就没跟王室的人打过交道吗?也许你也可以帮忙打探一下消息。”我说道。
“哈哈哈……跟我打过交道的王室成员,估计也都老死了吧……”
可妮干笑着说道。
看来她是真的从来没跟现在的王室接触过。能一直安安稳稳地待在这里,肯定是校长一直在帮她跟王室周旋吧。毕竟这里的设施这么豪华,王宫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好吧,家里蹲前辈。我们先走了。”
“喂!对长辈要尊重些啊!”可妮在我身后哭笑不得地喊道。
我和安娜走出了那条隐秘的走廊,身后的墙壁缓缓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果然,这座学院里,藏着太多我不知道的秘密。
拉曼应该已经处理完家族的事情回来了。
嗯,顺便也把奥尼叫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