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
不,应该说,是模拟得极其逼真的“寒夜”。
一片散发着朦胧蔚蓝色荧光的海洋在眼前铺展,细碎的光点随着波浪起伏明灭,像是星空坠入了水中。人造月光——一轮完美得过分的圆盘——高悬于天幕,将清辉洒在微波粼粼的海面,也洒在海滩边依偎而坐的两人身上。
“时间差不多了,该下线了。”
知蓝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沙粒,轻声对身旁仍坐着的女生说道。他的声音在这静谧的幻境中显得有些突兀。
“你先下吧。”
女生头也没抬,纤长的手指在面前的空气中快速滑动、点击。随着她的动作,半透明的虚拟屏幕泛着微光,复杂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刷新。她的眼神专注,映照着屏幕上流动的代码和眼前这片海的蓝光。
“海水的流体算法还有个参数不太自然,浪花碎裂的形态迭代次数差一点。我再调试一下。”
她的指尖划过某个逻辑节点。瞬间,眼前那片原本只是规律起伏的海洋,其波浪的律动发生了微妙却清晰的变化。浪头涌起、舒展、拍碎在虚拟沙滩上的过程,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随机性与生命力,仿佛被注入了更真实的灵魂。
毕竟,这壮丽而寂寞的一切,仍然只是庞大“游戏”的一部分。
知蓝没有立刻断开连接。他站在原地,静静望着她沉浸于代码世界的侧脸。荧荧蓝光柔和地勾勒着她挺翘的鼻梁、微抿的唇和那缕滑落的发丝。那份心无旁骛的专注,让他一时有些出神。
或许只是一秒,或许更长。
就在他那一眨眼的恍惚间——
她的身影,连同她面前的光屏,如同被最粗暴的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线条,毫无征兆地、彻底地、消失在一片骤然明亮的蔚蓝色光晕里。没有声音,没有过程,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知语?!”
空荡的海岸边只剩下他一人,回应他的只有程序模拟出的、永恒不变的潮汐声。一股没来由的慌乱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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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Master。”
平静的女声从上方传来,带着现实世界特有的清晰质感。
知蓝猛地睁开眼,胸膛仍因残余的惊悸而微微起伏。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卧室天花板。现实。
“检测到您醒来前生理指标异常。是噩梦,还是‘地球OL’的神经信号残留?”知语的声音平稳,“需要为您启动舒缓协议吗?”
“不用……只是个很真的梦。”知蓝揉着眉心,“几点了?”
“联盟标准时十一点三十分。您已休眠近十五个小时。午餐已备好,建议先洗漱。”
知蓝坐起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几乎是同时,一阵清晰而强烈的饥饿感从胃部涌上——这半个月的意识都泡在“地球OL”里,现实中的身体全靠营养液维持。是该好好吃顿饭了。
餐桌上是真正的食物:煎肉排、蔬菜、米饭。香气扑面而来。他大口吃着,满足感驱散了梦境的虚浮。
“对了,”他含糊地问,“地球那三十五年,筛查结果怎么样?有‘印记’的线索吗?”
“已进行全域扫描与深度行为模式分析,未发现符合预设‘印记’特征的目标。”知语的回答直接而肯定。
“是存活时间还不够长,触发条件不足?要不要再……”知蓝咀嚼着,自言自语般沉吟。
“建议否定。”知语温和而不容置疑地打断他,“根据历史概率模型,三十五年高密度沉浸观察已远超‘印记’的常规显现阈值。若目标存在且有意向,应有足够机会暴露。重复观察效率低下,且会增加您的神经负荷。”
知蓝叹了口气:“那外部网络呢?有没有任何沾边的异常消息?”
“正在检索……主流与暗网均未发现直接关联报告。”知语略作停顿,“但有一则边缘游戏区的消息,底层描述存在微弱关联性。”
“说。”
“约七十二小时前,休闲游戏《甜梦岛·萌物乐园》的‘云朵棉花糖区’发生一起异常冲突。一名兽耳犬科角色在无预警下,对一名古典洛丽塔风格玩家实施了超出安全限值的物理动作,导致后者强制离线并触发神经保护,导致其处于和知语小姐一样的休眠状态,运营方初步判定为‘审美争执引发的过激行为’。”
“《甜梦岛》?”知蓝停下勺子,一脸茫然,“那是什么?”
“哈!”
一道清亮带笑的女声插了进来。
“你这个隐藏的兽耳福瑞萝莉控吧?居然不知道这个游戏?”
知蓝脑门垂下看不见的黑线:“轻语,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名叫轻语的少女俏皮地眨着眼坐下:“我这是基于客观数据!知语,证据调取,某人为刷‘猫耳小萝莉’花了三个月的事!”
“记录确认为真。”
“那是为了全图鉴!是荣誉!”知蓝争辩。
轻语拖长音调“哦”了一声,转向空气:“知语,我也要午餐,要和他不一样的好吃的!”
“不用麻烦,”知蓝露出“和善”的微笑,“知语,给她来碗经典红烧牛肉味泡面,开水多加点。”
“指令确认。”知语从善如流。
“喂!凭什么你在这里大鱼大肉、山珍海味,我就只能吃泡面?”轻语立刻鼓起脸颊,做出气呼呼的表情,活像只被抢了松果的松鼠。
“因为,”知蓝慢条斯理地擦擦嘴,“我是她的Master呀。”
玩笑过后,轻语正色道:“《甜梦岛》表面是萌物社交,其实是单机剧情冒险——兽人族和飞鸟族争霸,玩家救公主。核心是单人体验。”
“这就更说不通了。”知蓝皱眉,“他们一向挑社交密集的大型世界下手。”
“所以反常。”轻语表情严肃。
“知语,数据分析?”
“基于历史模式对比,此次偏离度超过87%。可能性一:目标性质根本变化;可能性二:其行为逻辑出现未知新变量。”
知蓝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随即自嘲地停住。
“又在摸什么?”轻语问。
“忘了……这不是地球,没有‘烟’。”他眼神飘远,“一种坏习惯。焦虑时就想点一根,好像能把思绪理顺。”
“那还不赶紧忘掉!”
知蓝摇摇头:“知语,帮我把所有关于成瘾物的记忆和生理反馈,深度封存隔离。”
“指令确认。相关路径已压缩隔离。‘戒断辅助协议’已静默启动。”
房间安静了几秒。
“……你姐姐她,”知蓝声音低沉下来,“怎么样了?”
轻语眼神柔和,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像睡着了……但意识没回来。不过有厉语照看着,你放心。她嘴巴毒,心却软。”
“我想去看看她。”
轻语点点头:“需要我帮你暂时引开厉语那个门神吗?”
“麻烦你了。”
病房里,光线柔和,窗台上的白花微微颤动,病床上躺着的赫然就是梦里出现的那个女生——真正的知语,知语AI的创作者
知蓝在床边坐下。“又空手回来了。”他轻声说,“不过,我一定会让你醒的,毕竟叫醒沉睡的公主都是王子”
随即他顿了顿,收起了笑容继续说道。
“《甜梦岛》出现了异常。你说过,异常是突破口。”
他伸手想整理对方额前的发丝,却在半空停住。
就在这时,窗台上的花瓶毫无征兆地晃动,跌落,碎裂在地。
清水漫开,白花躺在碎瓷间。
他怔了怔,俯身小心捡起花。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划了道小口,血珠渗出,落在白瓷上格外刺眼。
门被推开。
“我就知道是你。”
厉语站在门口,眉头紧锁,手里提着保温盒。她快步进来,把盒子“咚”地放在床头柜,先瞥见了地上的水渍和知蓝渗血的手指。
“真是……连收拾碎片都能伤到自己!”她语气很冲,动作却利落地掏出消毒贴,拉过知蓝的手,“别动。”贴上时,动作明显放轻了。
处理完伤口,她才检查仪器,调整点滴。“每次回来不好好休养,先往知语姐这儿跑——你当自己铁打的?”她转向病床,表情瞬间柔和,俯身整理被角,轻柔得像触碰易碎的梦。
“……她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厉语声音低了,“但我在想,她是不是能听见我们说话。”
她转身,看见空了的粥碗,欲言又止。“查到什么了?”她问,语气硬邦邦却不再带刺。
“《甜梦岛》的事。”
“那个萌物游戏?”厉语皱眉,“不像他们的风格。”
“所以值得查。”
厉语不再说话,继续着手上的动作。知蓝走到门口,回头——厉语已坐回床边,正低声对沉睡的人说着什么,侧脸在微光中异常柔和。
门轻轻关上。
病房重归寂静。
厉语坐回床边,对着沉睡的人低声说:"知语姐,他今天还是什么都没找到。但你说得对,他就是个死脑筋。"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他……真的努力了。"
光屏上,心率曲线在某个瞬间,再次出现了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像在深眠中,听见了远方的呼唤。
碎瓷在垃圾桶里泛着冷光。
白花静静躺在柜上,水珠从花瓣滑落,像无声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