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子鉴定报告被投在大屏幕上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
是解脱。
我终于不用再当顾言澈了。
宴会厅的水晶吊灯刺得人眼睛发疼。两百多位宾客,商界名流、世家子弟、喊了十八年叔叔阿姨的人——全都安静下来,像被掐住了喉咙。屏幕上的字冷得像手术刀:亲子关系概率,0.00%。
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难怪他长得不像夫人……”
“十八年啊,这得花多少钱……”
“听说真的那个找回来了,就在门口——”
门口。
我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宴会厅入口站着一个少年,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没怎么打理过,整个人局促不安地攥着衣角,像一只被突然扔进孔雀群里的麻雀。
他的脸和顾先生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
真少爷。苏沐。
母亲的声音从主桌传来,尖利,颤抖,然后碎成呜咽。顾先生脸色铁青地夺过话筒,说了什么我听不太清,大概是“彻查”“追责”之类的词。有人后退了一步,仿佛我身上有传染病。有人开始交头接耳,目光从惊愕变成怜悯,再变成幸灾乐祸。
我端起桌上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香槟已经凉透了,气泡在舌尖上炸开,有一点苦。这大概是我以“顾家独子”身份喝的最后一杯酒了。
我把胸口的家族徽章取下来——那枚十八岁生日时顾先生亲手别上去的白金胸针,据说是顾家继承人身份的唯一凭证——放在桌上。金属碰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没有看任何人,转身朝侧门走去。
身后传来顾夫人的哭喊,还有顾先生摔碎酒杯的声音。那个叫苏沐的少年被人群簇拥着走向主桌,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往他手里塞名片。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是戒备,是敌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
我没有回头。
走廊很安静。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墙上挂着历代顾家当家人的油画,他们的眼睛在昏暗灯光下像在盯着我看。走到尽头时,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来。
扣住了我的手腕。
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跟姐姐走。”
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一种理所当然的陈述,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来。
顾清寒靠在廊柱上,端着半杯红酒,黑色晚礼服,长发盘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商业周刊管她叫“顾氏集团最冷血的继承人”,此刻那双在董事会上杀伐决断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我。
像看一只终于落回掌心的鸟。
她拽着我穿过长廊,上了三楼。高跟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像倒计时。走廊尽头的房门打开,私人书房——整面墙的落地书架,红木书桌,看起来很柔软的皮质沙发。我从来没进过这个房间。姐姐的书房,是顾家的禁区。
门锁咔嗒一声落下。
顾清寒转过身,靠在门上,慢慢地、仔细地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红酒。她把酒杯放在书架上,朝我走过来。
“你早就知道。”
她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商业数据。
我没有回答。
“那份报告,是你自己安排的。”
她站定在我面前。她很高,穿着高跟鞋几乎和我平视,身上有淡淡的红酒香,还有那种我闻了很多年的香水味。
“我的弟弟果然聪明。”
她伸出手,手指落在我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上。
“这件衣服,是我三年前送你的生日礼物。”
指尖微凉,擦过我的锁骨。解开了。
第二颗扣子。
“现在你穿它的身份,已经不存在了。”
她的手指停在我胸口。掌心贴着布料,隔着薄薄一层感受着心跳。她凑近了,很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颈侧,呼吸落在皮肤上,热的,带着红酒的微醺。
“你知道我过去十八年有多辛苦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每天看着你,每天假装只是姐姐。每天对所有人说,顾家的继承人是我弟弟,我要让着他。”
她笑了起来。那个笑声很轻,但在这间密不透风的书房里,带着一种积压太久的疯狂。
“现在不是了。”
她抬起头直视我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再是冰封的,是滚烫的、兴奋到近乎失控的。商业杂志如果此刻拍到她,大概会以为他们认错了人。
“你以后会慢慢叫我的名字的。”她的手指移到我下颌,轻轻抬起来,“不是弟弟了,就不用忍了。顾言澈——不对,你好像已经不姓顾了。那就叫言澈好了。”
她的拇指擦过我的嘴角,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擦拭一件属于自己的瓷器。
“从现在开始——”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很轻,很急促,在走廊尽头停了一瞬,然后直直朝书房而来。
顾清寒的动作顿住了。
她偏头看向门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更多的是一种意料之中的从容。然后她低头,嘴唇贴在我耳边,声音轻得像刀刃划过绸缎。
“先做个记号。”
她把我拽进里间,抵在墙上。
然后低下头,在我锁骨下方用力咬了一口。
不是轻吻,是实打实的咬。牙齿陷入皮肤,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我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叫出声。她舔掉那一小片渗出来的血迹,像在欣赏一件刚刚打上烙印的作品。
“标记。省得妹妹不知道谁先来的。”
门外的人已经走到门口。顾清寒退后一步,手指翻飞,快速替我把方才解开的扣子系回去,动作熟练,指尖没有半点多余停顿。系好后她整理了一下我的衣领,刚好遮住锁骨下方的齿痕。
门被推开了。
顾诗音站在门口。白色睡裙,微红的眼眶,柔软得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云。
她的目光从顾清寒身上移到我身上,停住。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眼睛却越过顾清寒,牢牢锁在我脸上,“你把哥哥藏起来了。”
顾清寒没有回头看她,声音冷淡得像在下达商业指令:“诗音,回你房间。”
顾诗音没有动。
她慢慢走进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没有任何声响,像一只无声逼近的猫。她在我另一侧的沙发扶手上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听说了。”她歪着头,眼睛从我的脸往下移,在锁骨位置停住,“哥哥不是我们的亲哥哥。”
衣领遮住了咬痕,但没完全遮住。衬衫边缘露出一小片发红的皮肤,隐约能看到齿痕的轮廓。
顾诗音盯着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温柔极了,和从前每一次撒娇时一模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所以——”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我的手腕,仿佛在确认我还在。
“姐姐没有权利独占。”
顾清寒转过身,靠在书桌上,双手抱臂。她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眼底的侵略性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书房里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度。
我被夹在中间,锁骨隐隐作痛。手腕上传来顾诗音的体温——烫的,和姐姐截然相反。姐姐的触碰是凉的,带着红酒和金属的味道;妹妹的触碰是烫的,带着沐浴露和什么东西正在燃烧的温度。
“你们两个,”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更平静,“需要我从医院帮你们找个床位吗?”
顾诗音先笑了。顾清寒顿了片刻,也笑了。
但两人笑完之后,谁都没有动。
“今晚我陪哥哥。”顾诗音站起来,拽住我的袖口,“姐姐刚才已经独占了那么久,该我了。”
“他还没答应。”
“那姐姐问问他。”
两道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顾清寒的眼神是冷的,但冷底下是灼人的占有。顾诗音的眼神是软的,但软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执念。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两个人看我的眼神,和书房墙上那些油画里列祖列宗盯着猎物的眼神,本质上没有区别。
“哥哥想去哪儿?”
窗外,顾家老宅的灯火依旧通明。远处隐约传来宾客散场的喧哗声,那个被我留在宴会厅中央的家族徽章,此刻大概还躺在大理石桌面上,没有人敢碰。那个叫苏沐的少年大概正站在我站了十八年的位置上,接受所有人的祝贺。
一切都在按我预想的方向发展。
除了此刻。
顾诗音拽着我的袖口往外走,我被从书房一路拽进走廊。我回头看了一眼——顾清寒还靠在书桌上,指尖慢慢转动那只空了的红酒杯。她没有阻止,只是看着我,像在看一只暂时被借走的猎物。
那双眼睛在昏暗灯光下亮得惊人。
像一头暂时收回利爪的狼。
因为猎物还在笼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