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钉死的窗
顾清寒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被子已经叠成整齐的方块,枕头端正地放在上面,边角对齐。行李箱靠墙立着,笔记本电脑合着放在茶几上,电源线绕了两圈用魔术贴扎紧。她在厨房煮咖啡,用的是自己带来的豆子,手摇磨豆机的声音细细密密地响了一分钟。
她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我面前,一杯端在手里,靠在厨房门框上慢慢喝。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仿佛踹门、修门、宣布睡沙发都是某种必然发生的流程——不需要开场白,也不需要结束语。
顾诗音从二楼下来,换了一条浅灰色居家裙,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上。她经过客厅时扫了一眼沙发上叠好的被子,嘴角那抹弧度维持不变,但她的脚步在沙发旁边慢了半拍——不是停顿,是经过一扇没关严的门时下意识放轻了步伐的那种慢。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门,往里看了一眼。
“三人份。我去买菜。”
“嗯。”
她解下围裙挂在门后挂钩上,换了鞋出门。门合上的时候,锁舌弹进去的声音比昨天更干脆——顾清寒昨晚修门时把整个锁芯都换了。
现在这间公寓里只剩我和她。
顾清寒端着咖啡坐到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看报表。我坐在她对面,喝完那杯咖啡,把杯子放进水槽。然后我站起来,开始走。
不是散步。不是百无聊赖地踱步。是丈量。
我先从客厅出发。落地窗——推拉式,三层玻璃,纱门内侧的把手是完好的,但纱门外面的防盗栏是新装的,不锈钢材质,固定螺丝的螺纹还泛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没有生锈,没有积灰。整扇落地窗只能推开半掌宽的缝隙,风能进来,桂花香能进来,但人的肩膀过不去。
厨房的窗。推拉式,同样规格的防盗栏。螺丝用的是内六角,不是普通十字或一字。没有工具拆不了。我打开厨房后门——门外是一个不到四平米的小杂物间,杂物间的门锁是新的,钥匙孔那侧的金属表面有轻微的划痕,像是最近被人用钥匙反复试过。
上楼。走廊很短,两扇门。一扇是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相框里的少年还是一脸不耐烦。卧室的推拉窗,把手被我按下,往外推,纹丝不动。加力再推,窗框和轨道之间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只能推开两厘米的缝隙。我蹲下来看滑轨——轨道内侧嵌了一根细长的金属条,用三颗螺丝固定,螺丝头同样是内六角。
我站起来,去推第三扇窗。
浴室。小窗,磨砂玻璃,推拉式。把手按下——不动。加了力——还是不动。这扇窗干脆被从外面彻底焊死了,滑轨里灌了某种凝固剂,白色的,已经干透了,表面光滑得像一层釉。
第四扇。暗房门口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通风窗,位置很高,需要踩着储物柜才能够到。我把储物柜拖过来爬上去,推开窗——推开了一条缝。没有防盗栏。窗外是隔壁那栋空置别墅的后院围墙,围墙上插着碎玻璃,墙面被常春藤覆盖得严严实实。窗框上积了一层薄灰,我低头看窗台——灰尘上没有任何手印。这扇窗没有被加固,不是因为她忘了,是因为她知道从这里翻出去,能落脚的地方是一条死胡同。
我从储物柜上下来。站在那里,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栋房子的每一扇窗户我都查过了。落地的,推拉的,浴室的小窗,高处的通风窗。能开的不能开的,开了之后能通向哪里的。总共七扇,无一例外。没有任何一扇可以让人通过。这个发现带来的不是恐慌,而是一种清醒——原来这个女孩在我以为她只是偷偷收藏照片的时候,已经把所有出口都考虑过了,都封死了。不是临时的,是提前好几年。每一扇窗户的选择,都经过了精密计算。
我走回楼下。
顾清寒还在看报表。她的指尖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屏幕上的数据往下翻了一页。她没有抬头,但她说话了。
“小区很偏。”
她的声音和刚才推咖啡过来时一模一样——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没有车走不了。最近的公交站在山脚下,步行四十分钟。出租车不经过这个片区,网约车定位不到这条巷子。我刚才试过了。”
她翻了一页报表。
“你检查了七扇窗。落地窗有防盗栏,厨房有防盗栏,浴室焊死了,通风窗外是死胡同,没有藤蔓可以攀爬,围墙上有碎玻璃。二楼卧室的滑轨嵌了内六角螺丝,需要专用扳手。钥匙在她那里。”
她终于抬起头。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你说。”
“她为什么不换掉暗房的门锁?那个房间,她连你都能放进去。”
她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半拍。
“因为她不怕你看。她怕你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和旧木板本身的热胀冷缩混在一起。
顾诗音站在楼梯拐角处。浅灰色居家裙,手里还拎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购物袋,芹菜叶子从袋口探出来。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购物袋的提手把她的手指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当时挑这里,我考虑了三年。”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她的眼睛没有看我,是看着顾清寒。
“三年里我看了十七个小区。离市中心太近的不要,交通太方便的不要,邻居太密集的不要。物业太负责的也不要。最后选了这里——山脚下,独栋,隔壁空置,物业只管公共区域的垃圾桶。窗户是我让人换的。防盗栏是上周装的。”
她拎着购物袋走进厨房,把袋子放在灶台上,没有急着收拾。她的手还在购物袋提手上,塑料袋被她手指慢慢捏出了细密的褶皱。然后她转过来,看着我。
“哥哥刚才检查了每一扇窗。落地窗开了半掌宽,刚好能闻到桂花味。我知道你会去推每一扇窗。你想推开的那扇,我让人换了滑轨。你想看外面那扇,我没装防盗栏,因为外面是死路。你站在窗台上往下看的时候,手扶着窗框,指甲在木头上抠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很小,银白色,内六角。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把钥匙在空中停了两秒,然后转身打开灶台上方的橱柜,把钥匙放进了最顶层的一个旧糖罐里。那个糖罐子我认得——小时候在老宅的厨房里装方糖用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她关上柜门,回过身来,歪着头看我。
我看着她把钥匙放进去的那个位置,又看了她站在楼梯拐角时脚跟压在旧木板上的那个静默角度。从昨晚到现在,她在以她的方式封锁所有出口——窗户,钥匙,甚至通往二楼过道的脚步声。但这间公寓里有一个地方她从未上锁。暗房。她把所有藏着的东西都放在了那个不上锁的房间里,唯独忘了自己在那个空间里才是被一览无余的人。
“所以,我是唯一一个能打开那些窗户的人。”她擦着我的手臂走过,拿起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低一度,“姐姐能踹门,但踹不开防盗栏。哥哥能找出口,但出口不在窗户上。”
她转过身,靠在橱柜门上。浅灰色居家裙的裙摆在她脚踝边轻轻晃了一下。
“在这间公寓里,只有我能让风吹进来。也只有我能让风停下。”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那种眼神不是威胁,不是炫耀。是把一个她花了三年时间准备的事实摊开在桌面上,然后等我自己去理解它的分量。我理解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个更深的念头在不受控制地泛上来——她是唯一有钥匙的人。那如果她不在呢。如果有一天她不在这间公寓里,那把内六角钥匙就会变成没人知道藏在哪里的废铁。
窗外桂花树被午后微风吹动,树影落在客厅地板上,晃成一片碎光。我站在落地窗前,把手贴在玻璃上。凉意顺着掌纹蔓延到手腕。暗房的门没有锁。她不怕我看,她怕我走。而我现在站在这里,手掌贴着玻璃,外面是三年时间选定的铁栏,里面是一个把所有答案藏在不上锁的房间里的女孩。
她给了我所有线索。唯独没有给我钥匙。
我转过身。顾清寒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合上了笔记本电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但我注意到她把咖啡杯放回水槽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只够一个人在心里完成一次重新评估。她在评估的不是窗户。是妹妹。
而我心里那个“如果她不在”,正在从一句话变成一个真正的计划。不是现在。不是今天。但这个计划有了第一根骨架。逃跑的念头像一个从潮湿土壤里破出来的种子,还没展开叶片,但已经扎下了根。它不需要现在被说出来,只需要在每次我看见钥匙的时候,在每次我经过那扇没锁门的暗房时,再多长出一点根须。
晚上的饭是芹菜炒牛肉。顾诗音把菜端上桌的时候,筷子摆了三副,碗摆了三只。她坐在我对面,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哥哥,你说我是不是有心机的女人。”
“是。”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刚好到了那个位置——既不像是受伤,也不像是得意。
“可惜姐姐来了,不然我想告诉你,你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