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临和老者隔着十步距离,相对而立。
“你尽管出手,”老者双手而负,灰白色的道袍轻轻飘动,“我会将境界压至筑基,与你一战,不占你便宜,也不让你赢得太轻松。”
霍临有点头疼,嘴里的狗尾巴草转了一圈。
“打不过就不能入门吗?”
“视情况而定。”
霍临吐出狗尾巴草,喃喃了一句。
“您还真看得起我。”
他眼中闪过明暗不定的光。
眼下的这幅身体,单凭体术可赢不了真正的筑基境修士,可霍临又有不得不进入青莲宗的理由……
“唉。”
叹气过后,老者终于如愿看到他抽出了背后的剑。
青剑无鞘,长约三尺,尽管看起来破旧不堪,却依然寒光凛凛。
霍临舞出一个剑花,最后在空中一划,剑尖斜指地面。
“请赐教。”
全场屏息,静静看着石台上的两人。
一片飞叶划过,落到石台中央。
霍临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眨眼之间,快到极致的影子闪至老者身前。
那道影子下蹲,双手握剑,紧紧盯着老者的身躯,横斩!
老者如风中飘叶,身形一退,胸口横过一道白线,那是剑锋划过的轨迹,距离衣袍不过一寸。
“凡夫武术?”
老者来了兴趣,涌至手腕的灵力悄然退散,分脚开步,吸气上抬双手。
动作很慢,连毫无修为的翠儿都能看清他每一根手指渐渐舒展开来,仿佛托着两团云朵。
一口清气再呼出的时,双手已然下按,摆出了一个起手架势。
刚柔并济,飘渺如云。
“大爷,你要和我拼体术?”
霍临认得这个架势,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有何不可?”
霍临站直身子,走到石台边缘,把剑往地里一插。
“那行,既然这样,我也不扫您的兴。”
霍临回头,“小子在东洲躲过一阵时间,江湖路险,身不由己,身上染了些草莽的规矩。”
老者对东洲的某些民风略有耳闻,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他微微一笑:“青莲上宗,段尘。”
江湖规矩,礼尚往来。
霍临抱拳:“青丘胡不归,霍临。”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青丘是妖族的地盘,那里虽说有少量的人族城镇,青丘的狐狸也算得上是妖族里亲人的那一派,可人妖两族之间那道无形的墙,几百年来从未真正消失过。
他们几乎没见过从青丘来的人族。
段尘长老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神情,随即消失。
“请。”
“请。”
一老一少同时开口。
霍临率先发难,三步横跨来到段尘长老面前,劈手而下直冲面门。
掌心如刀,刚劲迅猛,确实是妖族那边的风格。
在众人密集的视线中,段尘长老非但没有躲开,反而挥手而上,双掌相碰之时,变挡为贴。
随后那双手犹如风帆一般,拦住暴戾的狂风,缓缓将其接住。
“我当初就不该传出去。”
霍临一击不中,立刻转变攻势,太极最惧贴脸,他缠上段尘长老,你退我进,双方缠斗在一起。
段尘只听见霍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他就贴了上来。
拳掌相交,一声闷响。
衣袍破风,布鞋碾碎细沙。
旋身,错步,劈掌,扫腿。
石台上白痕交错,脚步杂乱,三步天地以内,双方你来我往,不分上下。
台下的准弟子们都看呆了眼,尤其是赵凌云,他简直不敢相信霍临居然能和青莲宗的长老打得有来有回。
怒喝,陡然的拳风,闷哼,步鞋倒滑摩擦石台。
段尘长老堪堪稳住身形,消掉霍临的拳劲。
“后生可畏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红印,是霍临刚才那一拳留下的。
“老夫输了。”
他一个活了五百年的老家伙,面对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少年,打了一个均势出来,他自认不如。
“霍临,如果你不嫌弃,老夫收你为徒如何?”
台下哗然更甚,弟子们相互交换着震惊的眼色。
段尘长老身着三白雁翎袍,这意味着他在青莲宗不止是一个普通长老,袖口绣着的银色雁翎纹,是青莲宗长老院核心成员的标志。
整个青莲宗,有资格穿三白雁翎袍的不超过五人。
而这样的人,要收一个杂灵根做徒弟?
“做你徒弟有什么好处?”
霍临无视震惊的人群,开口问道。
“好处?”
段尘长老眨了眨老眼,没忍住大笑出来。
“哈哈哈哈,有趣,”他说,“做我弟子,好处有三。”
“一,老夫执掌本宗藏经阁。”
都是聪明人,话不用说全。
霍临点头,他此行的目的正是藏经阁。
“二,你有师兄师姐数十,皆为肝胆忠义之辈,入我门下,无人敢欺。”
霍临又点头,人多方便他浑水摸鱼。
“三,老夫平生不好斗,好解药,品茶,晒太阳,门下无繁琐规矩。”
梦中情师!
霍临差点脱口而出。
“尊师受徒儿一拜!”
他大喊一声,便要叩首。
“慢。”
段尘长老抬手拦住他,话锋一转:“不过老夫有一要求,入我门者,不得私藏祸心。”
霍临动作一顿,“尊师何意?”
“老夫要看你真实水平。”
说完,灵力涌动,他的衣袍簌簌翻飞,气息开始节节攀升。
“老夫也有一剑,”他抬手伸掌,背后飞出一把利剑,悬在张开的五指之间,“接吾一剑,方可入门。”
强大的压迫感以他为圆心向四周扩散,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从天空缓缓压下。
石台上的青石板开始龟裂,裂纹从段尘脚下向四面八方延伸。
霍临站在裂纹的中心,脚下是密密麻麻的裂缝,碎石在脚边微微跳动。
说到底,还是要逼他出剑。
“尊师,你这可不止金丹了。”
“老夫对徒弟自然会手下留情。”
“哎。”
霍临无奈叹气,纵身一跃,跳至半空。
“尊师,我向来不喜欢挨揍,不如你接我一剑如何?”
他伸手高举,五指虚握,掌心之中唯有虚空。
霍临其实没和姜怀雪讲真话,他背着那把剑不是为了好看的,他确实是个剑修。
曾有一剑。
开山,断海,斩仇,削恨,无所不能。
那把剑曾陪他走过十多年的腥风血雨,出鞘时山河变色,归鞘时神鬼噤声。
后来毁在了一场大火里。
不过此刻,那场大火正在霍临手掌之中倒流。
仿佛被烧毁的纸页重新浮现,纸页从焦黑褪为焦黄,从焦黄褪为洁白,字迹正一笔一划地回归纸面。
剑格,剑脊,最后是剑锋。
火焰消散,凝固成型。
一柄紫金细柳剑出现在霍临虚握的手中。
段尘长老的瞳孔瞬间放大,他仰头看着那把剑,剑的后面,是天空中永恒燃烧的太阳。
霍临握住它,仿佛要连同整片广袤无垠的天空一起斩下来。
“等等!”
晚了。
霍临喃喃念叨。
“紫电现世,必有——”
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