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8年7月4日,伦敦布鲁姆斯伯里区,某栋公寓的二楼
十九岁的苏璃——那时她还用着本名——正试图用一根发卡撬开窗户的插销。
“我假设,”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一位淑女在晚上十点爬窗,通常不是为了欣赏月色?”
苏璃手一抖,发卡掉在窗台上。她转过身,看见“艾拉”倚在门框边,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可可,金发松散地绾在脑后,穿着男式衬衫和长裤——这在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堪称惊世骇俗。
“我以为你睡了。”苏璃有些窘迫地拾起发卡,“我只是……想透透气。房间太闷了。”
“而正门锁着,钥匙在我这里。”艾拉——或者说,化名艾拉的埃莉诺·斯特林——走进来,递过一杯可可,“所以选择了更富戏剧性的方式。我喜欢你的风格,苏小姐。”
她们在窗边的小桌旁坐下。伦敦的夏夜凉爽,远处传来泰晤士河上轮船的汽笛声。
“今天在博物馆,你说的那件事……”埃莉诺忽然开口,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关于塞里斯的‘女科举’,是真的吗?女子真的可以通过考试成为官员?”
“从去年开始试行了。第一榜取了十二人,我堂姐是其中之一,现在在苏州府做推官。”苏璃说,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自豪,“虽然还只是地方佐吏,但比起从前女子只能困于深闺,已是翻天覆地。”
“美利坚还没有女议员。”埃莉诺低声说,目光望向窗外昏黄的煤气路灯,“我父亲说,女人参政是‘违背自然’。他送我进西点军校,只是为了让斯特林家有个穿军装的形象,好在政界多些谈资。毕业后,他打算让我嫁给他生意伙伴的儿子,一个四十岁的鳏夫,有三处庄园和满脑子的棉花期货。”
苏璃静静听着。她认识“艾拉”两个月,这是第一次听她说起家里的事。
“所以你来伦敦留学——”
“是为了逃离。”埃莉诺干脆地说,转过脸,蓝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异常明亮,“我申请了伦敦大学政治经济学院,用了我母亲婚前的姓氏,伪造了文件。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斯特林钢铁公司继承人的女儿。我只是艾拉,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有点叛逆的德意志留学生。”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直到三天前,我收到家里的电报。父亲中风了,可能撑不过这个月。我必须回去……继承家业,或者至少,在他面前装出乖女儿的样子,好让他安心把股份交给我,而不是我那些虎视眈眈的堂兄。”
苏璃的心沉了下去。她想起自己离开金陵时,父亲苏启山——那位维新派的领袖,正在狱中写下第三份万言书——对她说的话:“璃儿,此去英伦,不必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你要看清这世道运行的真实逻辑,然后……回来改变它。”
“你要走了。”她说,不是问句。
“很快。可能一周内。”埃莉诺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没有立即松开,“但在我离开前……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那是一幅铅笔素描,画中的苏璃正坐在博物馆窗前读书,阳光在她的侧脸镀上金边,睫毛的阴影投在纸页上。
“我偷画的。”埃莉诺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太专注,没发现。我画了好多张,这张最好。我想……留作纪念。”
苏璃接过素描,指尖微微发抖。画中的自己如此生动,仿佛能从纸上走出来。而更让她心悸的,是画纸右下角一行小字:
To 璃, whose eyes hold the wisdom of the East and the fire of the future.
“艾拉,你……”苏璃抬起头,却撞进对方深邃的目光里。
“我知道这很奇怪,不合礼法,甚至在你我的文化里都可能被视为……”埃莉诺寻找着词汇,最终放弃,自嘲地笑了笑,“但我控制不住。这两个月,是我一生中最自由的时光。和你讨论穆勒的《论自由》,听你讲《牡丹亭》里杜丽娘为情而死、为情而生的故事,看你用毛笔写那些我完全不懂却觉得美极了的汉字……苏璃,我可能再也遇不到第二个你。”
苏璃的呼吸停住了。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耳边嗡嗡作响。在金陵,在塞里斯,在那些深闺教育的规训里,从来没有一章教过她,当一个西洋女子用这样坦率而灼热的眼神看着你时,该如何应对。
但她想起《牡丹亭》。想起杜丽娘在梦中遇见柳梦梅,便敢于为这份虚无的情愫付出生命。
至少此刻的埃莉诺是真实的,握着自己的手是温热的,眼里的光是真的。
“我不需要第二个你。”苏璃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一个就已经……足够让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然后她做了这辈子最大胆的事——倾身向前,在那双总是含笑的唇上,印下一个短暂而颤抖的吻。
埃莉诺愣住了。一秒,两秒。接着,她像是终于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想,伸手扣住苏璃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可可的甜香、伦敦夜雾的潮湿、远处钟楼的报时声、书页的墨香、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所有的感官体验混杂在一起,涌入苏璃的脑海。她的世界在旋转,在坍塌,又在重建。
不知过了多久,她们分开,额头相抵,都在轻轻喘息。
“这不合礼法。”苏璃低声说,却忍不住笑了。
“去他妈的礼法。”埃莉诺用刚刚学会的中文粗话说,引得苏璃笑出声。
“我父亲说,改变世界需要勇气。”苏璃抚上埃莉诺的脸颊,指腹摩挲着她的颧骨,“但我想,承认自己的心……也需要同等的勇气。”
那一夜,她们没有谈论国别、家族、责任或未来。她们只是两个在异国夏夜相拥的年轻女子,分享着同一杯凉掉的可可,同一扇窗外的月色,和同一个不愿结束的梦。
然而梦总是要醒的。
一周后,埃莉诺收到第二封电报,这次是加急:父亲病危,速归。
她必须连夜动身,赶最后一班去利物浦的火车,搭乘次日清晨开往纽约的邮轮。
“我会给你写信。”在公寓门口,埃莉诺紧紧抱着苏璃,语速很快,“等我处理好家里的事,稳定下来,我就告诉你地址。你可以来找我,或者我来找你。我们可以去瑞士,听说那里对……对我们这样的人,更宽容些。”
苏璃点头,说不出话。她的喉咙被什么堵住了。
“这个给你。”埃莉诺从怀里掏出那枚银制书签,塞进苏璃手心,“在查令十字街那家古董店买的。店主说,这是维多利亚早期一位女诗人用过的。我想……很适合你。”
书签上刻着一枝梅花,背面有一行小字。天色太暗,苏璃看不清。
“我走了。”埃莉诺最后吻了吻她的额头,提起行李箱,转身冲下楼梯。
“艾拉!”苏璃追到楼梯口,扶着栏杆朝下喊。
埃莉诺在拐角处回头,楼梯间的煤气灯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的真名!”苏璃喊出憋了两个月的问题,“至少……告诉我你的真名!”
埃莉诺站在阴影里,沉默了许久。然后她说:
“等我们再见面时,我会告诉你。我保证。”
她消失了。
苏璃在楼梯口站了很久,直到房东太太上来,疑惑地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她摇摇头,回到房间,在晨光中看清了书签背面的刻字:
To my 璃, forever and a day.
以及,在角落,一个极小的、几乎无法辨认的签名缩写:E.S.
E.S.。
埃莉诺·斯特林。
这个名字在十七年后,以美利坚合众国总统的身份,重新闯入苏怀瑾的生命。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挟裹着太平洋风云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