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我感觉天上的太阳都比平时刺眼了几百倍。
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诊断报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我一个字都看不懂的医学术语,但最上方加粗黑体的病名我看得懂——小明氏综合征。
对,你没看错。就是我的姓氏。我到现在都觉得一定是爸妈随便给我起的
主治医生推了推眼镜,双眼放光地说出那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想骂人的话:“小明同志,虽然这么说可能有损职业道德,但请你务必答应我,让我把这个病例写成论文发表。这种病前所未见,你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患者,按照医学界的命名惯例,这种病将以你的名字永久载入史册!”
我当时的心情就像是被雷劈了十八次,然后又被卡车碾过一遍。
什么叫以我的名字载入史册?我不想载入史册!我只想好好活着!史册上那些名垂千古的人都是干了大事的,谁听说过因为得了一种奇葩病而上史册的?这跟“第一个被自家养的鸵鸟踹进医院的人”有什么区别?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想起上次请同事喝奶茶花了三百多块,结果第二天他们开会愣是没一个人帮我说话,让我背了一个大锅。
路过公园的时候,看到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我又想起小时候被班里那几个大块头堵在厕所里,逼我吃粉笔头的惨痛经历。
大学,大二那年,我谈了人生第一个女朋友。结果不到两周,她就跟我说:“小明你人真的很好,但我们不合适。”然后第二天就跟篮球队的队长官宣了。人很好?人很好你倒是跟我处啊!
工作之后更别提了,老板画的大饼比我脸都大,什么“好好干明年给你升职加薪”,结果三年过去了,我还是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基层员工。
同事就更绝了,每次快到下班时间就往我桌上甩一堆文件:“小明哥,帮帮忙,我今晚有点事。”然后他们就去唱K了,朋友圈发得比谁都欢。
而现在呢?我居然得了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得的怪病。
老天爷,我是上辈子炸了你的凌霄宝殿吗?至于这么针对我?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步行街中央,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深吸一口气,用尽了这辈子积攒的所有肺活量,声嘶力竭地喊道:“不管谁都好——!只要能治好我的怪病,我什么都愿意做!!!”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个大妈拉着她孙子绕着我走了三米远,大概以为我是什么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危险人物。
我也不在乎了。
就在我喊完这句话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耳边有一阵微风拂过,那风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像是刚出炉的棉花糖,又像是夏天傍晚院子里盛开的栀子花。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清脆得像铃铛,又软糯得像年糕:“真的吗?什么都愿意做?”
我猛地转头,差点把自己的脖子拧断。
在我肩膀上方大约二十厘米的位置,漂浮着一个小东西。
她大概有我巴掌那么大,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蓬蓬裙,光着脚的,背后长着一对半透明的翅膀,像是蜻蜓和蝴蝶的混血儿。一头浅紫色的中长发的发尾俏皮地翘着。她的眼睛圆溜溜的,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此刻正眨巴眨巴地看着我,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你是什么东西?”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喂,什么叫什么东西,也太没礼貌了吧。”小东西双手叉腰,气鼓鼓地飞到我面前,“我是米可,是引导你走上正确道路的魔精灵哦。”
“魔精灵?”我的脑子还在当机状态,“你是说,你能治好我的病?”
米可眨了眨眼睛,那抹笑意更深了:“没错,我可以保证治好你的病。”她从背后不知道什么地方变出了一张羊皮纸以及一根羽毛笔。那张羊皮纸比她的身体还大好几倍,但她举着却毫不费力,像是举着一张餐巾纸。
“但代价是——”她继续说着
然而我只听到了她能治好我的病,于是便二话不说,抓起羽毛笔,刷刷刷地在羊皮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整个过程大概只用了两三秒钟。
速度快到米可的表情都没来得及从“无语”切换到“惊讶”。
她呆呆地看着羊皮纸上墨迹未干的签名,小嘴张成了O型:“你……你这也太快了吧?我还没说代价是什么呢!”
“你说你能治好我的病,这就够了。”
“不不不,我说的明明是‘我可以保证治好你的病,但代价是——’然后你就签了!”米可急得在空中转了个圈,“你连后半句都没听完!”
“哦,那你现在说吧,代价是什么?”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反正最坏还能坏到哪里去?我都得了全世界独一份的怪病了,还能更倒霉吗?
米可深吸一口气,飞到与我视线平齐的高度,郑重其事地宣布:“代价就是——你要成为邪恶的魔女,去调教、欺负那些魔法少女,通过吸收她们的负面情绪来给自己治病。”
空气突然安静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我。
步行街上的嘈杂声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你说什么?”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魔女?我可是男的!”
米可翻了个白眼,那表情活像一个被学生的问题蠢到的老师:“魔女是职业,跟性别和年龄无关。”
“那你们为什么不换个名字?叫魔男不行吗?”
“你去找制定命名规则的那帮老古董说去,跟我说没用。”米可摊了摊手,“再说了,你在乎的是名字吗?你现在得了小明氏综合征,全世界独一份的怪病,你还在乎别人叫你魔女还是魔男?”
好家伙,这小东西嘴还挺毒。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米可又补了一刀:“而且我刚才说的重点是这个吗?我说的是你要去调教和欺负魔法少女,通过吸收她们的负面情绪来治病。你的关注点怎么跑偏到性别上去了?”
“因为魔女这个称呼听起来就很羞耻啊!”我抓了抓头发,“再说了,调教魔法少女?欺负她们?这不是反派干的事吗?”
“没错啊,就是反派。”米可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所以我说的是‘邪恶的魔女’,你没听错。”
我沉默了。
米可大概是以为我在犹豫,正准备开口说什么,但我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我在想小时候被那几个大块头堵在厕所吃粉笔头的事。我在想大学那个说“你人真的很好”然后跟篮球队长跑了的前女友。
我在想老板画过的那些大饼,同事甩给我的那些锅,以及他们唱K时发在朋友圈里笑得很开心的照片。
我在想刚才那张诊断报告上,“明氏综合征”那四个加粗黑体的大字。
想着想着,我发现自己居然在笑。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想通了什么的笑。
“米可。”我突然开口。
“嗯?”米可显然被我突然转变的语气吓了一跳。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米可的琥珀色眼睛瞪得溜圆,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因为她终于感受到了,此刻从我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浓郁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怨气。
那怨气浓烈到什么程度呢?用米可后来的话说:“我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深渊里的恶魔,见过九幽之下的凶兽,见过被整个王国背叛的亡魂,但它们的怨气加起来都没有你一个人的重!你到底是什么物种啊?!”
当然,当时的米可没说这些话,她只是结结巴巴地说:“你、你确定?你真的愿意当邪恶的魔女?去欺负那些魔法少女?”
“确定。”我斩钉截铁地说,“既然做好人吃亏,那我就不做好人了。”
米可吞了口唾沫,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感觉我好像放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但不管怎么说,合同已经签了,名字已经落下去了,米可再怎么后悔也来不及了。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然后飞到我的正前方,张开双臂,掌心中浮现出一个紫黑色的光球。
“既然如此,那就开始吧。首先,我来帮你完成第一次变身。变身之后,你就算正式入职了,代号什么的你自己想,以后你就以那个身份活动。”
“入职?”我嘴角抽了抽,“这怎么越听越像找工作?”
“本质上就是找工作啊,不然你以为呢?魔女也是一份职业,有KPI的,完不成任务的还要扣绩效的。”米可一脸认真地说,“不过你放心,福利待遇还不错,五险一金都有,而且包治百病。”
包治百病……
就冲这四个字,我干了。
米可深吸一口气,掌心中的紫黑色光球猛地炸开,化作无数光点将我笼罩。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了,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心脏的位置涌向四肢百骸。
然后,黑色的气息从我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冒了出来。
那些气息浓稠得像墨汁,却又轻盈得像雾气,它们缠绕着我的身体,一层又一层,像是蚕在吐丝结茧。我整个人被包裹在了这个黑雾形成的茧里,视线被彻底遮蔽,但我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感,像是回到了生命最初的那个温暖的地方。
茧的内部开始发生变化。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上生长、编织、成型。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为我穿衣打扮,每一个细节都精雕细琢。
大约过了一分钟,黑雾缓缓散去。
我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米可那张写满震惊的小脸。她的嘴张得能塞下一整颗葡萄。
“怎么了?很难看?”我有些忐忑地问。
“难……难看?”米可的声音都变了调,“你自己低头看看吧。”
我低下头,然后就愣住了。
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落在胸前,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后脑勺上别着一个黑灰色的短款头纱,头纱下面的薄纱垂到脖子与后背连接的地方,若隐若现地遮住了后颈的线条。
再往下看,是一件包裹住脖子以下所有部位的连体透肉黑丝,那黑丝的质地薄如蝉翼,却又紧贴着皮肤,将身体的每一处线条都勾勒得清清楚楚。黑丝外面套着一件黑色蕾丝连衣裙,裙摆刚好到大腿中部,蕾丝的花纹精致而繁复,在黑色的底色上绽放出一种危险的美感。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针,但穿在脚上却意外地稳当。
我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某个暗黑风格的哥特洛丽塔模特,而且还是那种最顶级的。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皮肤也变得比以前光滑细腻了许多,“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就是魔女的战斗形态啊。”米可终于回过神来,绕着我不停地飞,“每个魔女变身之后都会呈现出最符合她——哦不,他——内心本质的外貌。简单来说,这就是你灵魂的样子。”
“我灵魂的样子是穿黑丝的银发美少女?”
“呃……准确来说,是银发美青年?你仔细看看,虽然你现在看起来确实很像女性,但内在还是男性的。”米可托着下巴打量着我,“不过说实话,你内心本质长这个样子我是真没想到,你这外表看起来就很高冷,跟你刚才在街上大喊大叫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你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吗!?”我白了她一眼。
米可吐了吐舌头,然后说:“对了,你想好代号没有?以后出去欺负魔法少女的时候总不能用真名吧?”
我想了想,看了看头顶的天空。虽然是白天,但天边已经隐约能看到一轮淡淡的月牙。
“残月。”我说,“我的代号就叫残月。”
“残月……”米可念叨了两遍,点了点头,“不错,挺适合你的。残月嘛,就是快要消失的月亮,听起来就很悲伤很忧郁,跟你这个怨气冲天的家伙确实很搭。”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都有都有。”米可笑嘻嘻地说,然后飞到我的肩膀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那么残月大人,既然已经变身完毕,我们是不是该开始工作了?我这边有几个魔法少女的情报,最近她们活跃得很,正好可以拿来做你的第一个目标。”
我低头看着自己纤细修长的、穿着黑丝的手指,嘴角缓缓上扬。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在做一个好人。被欺负了不还手,被甩了不纠缠,被甩锅了不抱怨,被画饼了不拆穿。我以为只要我够善良,够忍让,够懂事,这个世界就会对我温柔以待。
结果呢?我得了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得的怪病。
去他妈的善良。
“走吧。”我抬起手,看着黑色的魔力在指尖跳动,像是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去欺负魔法少女。”
米可感受到我身上再次升腾而起的怨气,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她在心里默默地为那些即将与我对上的魔法少女们祈祷了一秒钟。
就一秒,不能再多了。
毕竟,她可是邪恶魔女的魔精灵,怎么能同情敌人呢?
虽然她真的很想说——
这个新人魔女的怨气,怎么比她见过的所有魔物还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