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选日的喧嚣像潮水般退去,在圣歌城的大街小巷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五彩纸屑、凋零花瓣、扯破的祈祷旗,还有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汗味、香料和狂热情绪的躁动余温,久久不散。
但在码头区“老水手”酒馆那扇被烟熏得发黑的木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劣质麦酒、腌鱼、汗臭和廉价烟草的味道顽固地盘踞着,将门外那点“神圣”气息挡得干干净净。
昏暗油腻的灯光下,水手、扛包的、小贩和满身风尘的冒险者挤在咯吱作响的木桌边,用粗嘎的嗓门嚷嚷着工钱、娘们、最近的鱼汛,还有……今天那场不得了的大热闹。
“听说了没?银辉家那小姐,被神像用光‘唰’一下,独个儿罩住了!”
“何止!我表亲在广场卖圣像,看得真真儿的,那光浓得跟化不开的奶似的!艾莉诺·韦斯特小姐当时脸就白得跟纸一样……”
“啧啧,银辉家这是要起势啊。金铸公爵怕不是早下了注……”
“起势?我看是架在火上烤!没点根脚,捧这么高,摔下来骨头渣都不剩。”
角落里,“雷枫”公会的五人围坐一桌,气氛有些沉。桌上几杯麦酒几乎没动,一大盘炖菜早就凉透了,凝着一层白色的油花。
陈小雨眼圈还有点红,低着头,用叉子一下一下戳着盘子里早就烂熟的胡萝卜块。
刘猛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个疙瘩,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喧嚣的街道。
张宇整个人陷在椅背里,手里那把薄如柳叶的匕首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眼神却没个焦点。
李雷一口接一口地灌着酒,喉结上下滚动,吞咽的声音在略显安静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响。
叶枫坐在李雷对面,是最安静的那个。他面前也有一杯酒,但没碰。
黑发,褐眼,一张扔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脸,身上是洗得发白的普通冒险者短衫,看起来和这酒馆里任何一个为了一口饭搏命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只有偶尔,当他抬起眼,目光掠过那些高谈阔论的人们时,眼底会掠过一丝与这年纪不太相称的、沉静得过分的了然,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雷哥,”张宇终于打破了沉默,匕首“啪”一声按在油腻的桌面上,“咱们接下来……怎么弄?黑木村那点钱,在这圣歌城,塞牙缝都不够。房租、吃饭、装备养护,样样烧钱。”
刘猛闷声接话:“而且因为黑木村那档子事,咱们在城卫军那边算是挂上号了。今儿去交任务,那个管军需的,看咱们那眼神,跟审贼似的,问东问西,没完没了。”
李雷把木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我知道。”他声音有点哑,带着酒意和疲惫,“出名不见得是好事。咱们是解决了麻烦,但也惹了更多的注意。月神教那事儿……我总觉得没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边几人,最后在叶枫脸上停了一瞬:“下午我去冒险者公会转了一圈,能接的活儿,要么是去下水道清老鼠窝,要么是跑城外剿那些不成气候的土匪——都是卖死力气的,挣不了几个子儿,还容易折人手。”
陈小雨抬起头,小声说:“那……咱们回以前那个镇子去?”
“回去干嘛?”张宇嗤笑一声,拿起匕首又开始转,“继续帮老太太找猫、帮胖商人赶地精?小雨,咱们是‘那边’来的,不是真来过苦日子的!”
“那你倒是说个办法啊!”刘猛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我听说……”张宇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帝国上头,对咱们这些‘外来户’,有条特别的路子。”
李雷眼神一凝:“你是说……那位‘名誉公爵’搞的什么……‘外来者章程’?”
“对!”张宇点头,眼里有点光,“我打听过了,只要按了手印,就算是半个吃皇粮的了。能接到一些官面上放出来的‘硬活儿’,报酬高,完了还能攒‘点数’,点数够了能换好东西,甚至……听说攒到海了去了,还能换个最低等的贵族头衔撑撑门面!”
陈小雨惊讶地捂住嘴:“贵……贵族?我们能当?”
“想什么呢!”张宇白她一眼,“那得是泼天的大功,或者点数攒成山。但好歹是个盼头不是?而且,有了这层官皮,在帝国地界上走动,很多事会方便不少,一些灰不溜秋、报酬却厚的活儿,说不定也能沾沾边。”
李雷陷入了沉思。叶枫安静地听着,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
名誉公爵……他记得在广场听人议论过,是帝国里一位力主“变法”,讲究“律法章程”的大人物。搞出这么一套专门管束和利用他们这些“天外之人”的条条框框,倒符合传闻中那位的作风。
把不可控的变数纳入既定的框框里,用实实在在的好处拴着,让人替帝国卖力。
“代价呢?”叶枫开口,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张宇看向他:“代价就是,按了手印,就等于跟帝国绑一块儿了。活儿干砸了,可能扣点数甚至受罚。派下来的活儿……恐怕少不了那些见不得光或者要命的硬骨头。而且,听说章程里规矩不少,比如不能随便跑出帝国地界太久,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得上报之类的。”
“听着像卖身契。”刘猛嘟囔。
“但也可能是块敲门砖。”叶枫说,目光转向李雷,“雷哥,咱们现在无根无凭。圣歌城这潭水太深,想站住脚,想弄明白一些事(比如月神教,比如那些神神秘秘的‘神迹’,甚至……系统时不时蹦出来的那些莫名其妙的任务),都得有门路,有消息。官面上的路子,是最快的一条。”
李雷和叶枫对视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不能一直这么瞎摸乱撞。明天一早,去那个什么‘外来者安置处’瞧瞧。”
“外来者临时登记与事务办公室”窝在内城区边上一栋灰扑扑的石楼里,门脸朴素,就挂了个黑底白字的牌子,跟周围那些气派的商会、事务所比起来,寒酸得可以。
接待他们的是个脸像石板一样硬、穿着笔挺制服的中年文书。验看了他们带着黑木村记录(处理月神教相关事件)的冒险者铭牌后,文书那张石板上裂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缝,语气依旧干巴巴的,但好歹没甩脸子。
“李雷,叶枫,张宇,刘猛,陈小雨。‘雷枫’公会,五人编制。黑木村事件处理方。初步评估:具备一定价值,背景相对单纯。”
文书一边在一本厚得像砖头的羊皮纸册子上记录,一边用平板无波的调子说,“确认自愿签署《帝国关于非本土智慧生物临时居留与贡献管理章程(第三修订案)》?”
“确认。”李雷代表回答。
“可。”文书从抽屉里取出五份装订好的、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的章程文本,又拿出五个巴掌大小、嵌着简易发光水晶和空白晶片的金属牌子。
“这是你们的临时身份凭信,签署章程后与你们个人绑定,记录贡献点数与状态。章程条款,尤其第三章‘义务与限制’、第八章‘违约处置’,务必逐条阅读,理解无误。”
章程内容确实如张宇打听的,但更细、更严、更滴水不漏。叶枫快速扫过那些条文。
除了已知的,还有诸如“需定期向指定机构报备大致行踪(执行特殊任务期间可豁免)”、“不得从事任何有损帝国及其皇室根本利益之行为”、“于帝国境内获得之独特知识、技艺或发现,帝国享有优先知晓、征用或议价之权利”、“遇帝国合法征召,需遵从调度(可获约定补偿)”等等。
典型的官方制式文件,条文几乎一边倒地倾向于帝国,但也确实划出了一条看得见、有明确回报的晋升通道。
对于他们这些除了“系统”和一条命、几乎一无所有的穿越者来说,这几乎是唯一能接触到、相对稳定且有盼头的路子。
五人各自签字,按了手印。文书将他们的金属牌子放在一个刻满奇异纹路的石台上,牌子上的水晶依次闪过微光,似乎记录下了什么。章程一式两份,办公室存档一份,他们自己带走一份抄本。
“手续完毕。”文书将牌子分发给他们,“自即刻起,你们为帝国登记在册之‘协约暂居者’。任务发布与点数兑换,可凭此牌于城内各政务厅布告栏特定区域查询,亦可每旬至此查阅《内务简报》。首次绑定,赠予10点基础贡献值。望诸位恪守章程,勤勉效力。”
整个过程高效、冰冷,没一句多余的话,更别提见到什么大人物了。那位名誉公爵的意志,仿佛就融在这份严谨到刻板、不容置疑的章程条文里,像一张无形却坚韧的网,罩在所有签下名字的人头上。
走出那栋灰楼,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这就……完事了?”陈小雨握着还带点余温的金属牌,感觉有点不真实。
“嗯,卖身契画押了。”刘猛掂了掂牌子,撇嘴。
“少屁话,看看有什么活儿能接。”李雷激活了自己的牌子,牌子上的小水晶片投射出一片巴掌大的光幕,上面列着几条可接的任务,按标注的难度和贡献点从高到低排着。
【紧急征召:西北边境“锈蚀峡谷”区域侦测到异常高能魔力波动,疑有高危古代遗存或异变魔物活动迹象。前往探查,汇报详尽情报。建议团队综合战力评估:十五级及以上。基础贡献点:300。额外奖赏依情报价值核定。(风险评估:极高)】
【清剿任务:东部行省“暮色森林”外围地域,匪患与疑似堕落自然信徒活动频发,已严重威胁主要商路安全。剿灭其主要聚集点,核实堕落者相关情报。建议团队综合战力评估:十二级及以上。基础贡献点:150。】(风险评估:高)
【调查任务:圣歌城下城区第三片区,近旬内连续发生多起居民“噩梦癫狂”异常事件,初步排查未果,怀疑存在隐蔽非法集会或精神影响类异常现象。调查事件源头并进行初步处置。建议团队综合战力评估:八级及以上。基础贡献点:80。】(风险评估:中)【护卫任务:护送帝国皇家科学院一支考察队前往南部“晶歌湖”区域进行样本采集,往返行程约十五日。建议团队综合战力评估:十级及以上。基础贡献点:120。】(风险评估:中低)
【……】
任务五花八门,从边防急报到市井奇谈,从军事行动到科考护卫,应有尽有。贡献点奖励也确实比冒险者公会那些公开任务丰厚一大截。
“这……”张宇盯着光幕,眼睛发亮,“这才像点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