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圣歌城码头工人汉克、面包店老板娘玛姬、报童小汤米这样的普通人来说,他们不关心“君主立宪”与“科学社会主义”的理论之争,也看不懂财政报表上的赤字。
但他们能从每天的物价、街头的议论、生活的细枝末节中,真切地感受到帝国正在发生的深刻变化:
“费列罗白糖”成了家家户户厨房的常客。以前只有贵族和富商才能享用的精致甜点,现在普通市民偶尔也能在节日买上一块“费列罗牌太妃糖”或“蜜蜂软糕”。
糖果伯爵的工厂日夜不停地吐出甜食,孩子们的笑容多了。
但主妇们的眉头也皱紧了。
一磅白糖的价格在三年里涨了两次,白面包的价格涨了三成,熏肉涨了五成。码头工人汉克的周薪从12银币涨到了15银币,但他觉得“钱更不值钱了”。
金铸公爵的财政部报告说这是“经济发展中的温和通胀”,但汉克只知道自己妻子抱怨“同样一个银币,去年能买的东西今年少了”。
圣歌城现在有七份日报,二十多种周刊月刊。
识字的市民花一个铜板就能买份《圣歌晨报》,在“工人咖啡馆”里边喝劣质咖啡(加一勺费列罗糖)边看。
报纸上什么都敢说。
《理性之声》在连载达尔文伯爵的“人猿同祖论”,气得光明圣堂的布朗神父在布道时大骂“渎神”。
《帝国进步报》则整天鼓吹名誉公爵的“议会改革”,说“君主应该像船上的舵手,而不是划桨的奴隶”。
《平民之友》更激进,直接讨论“八小时工作制”和“工会权利”,虽然报纸编辑三天两头被请去治安所“喝茶”。
咖啡馆里,穿粗布工装的工人、戴眼镜的文书、落魄的诗人聚在一起,压低声音争论“皇帝该不该有否决权”、“机器抢了人的工作怎么办”。
巡逻的卫兵有时会进来呵斥“禁止非议国政”,但人一走,议论声又起。
街上出现了会自己跑的“蒸汽车”(虽然噪音巨大且经常抛锚),富人家装上了“魔晶灯”(比油灯亮,但贵得吓人)。
裁缝铺挂出“新大陆棉花”制成的衬衫广告,药房推销“费列罗实验室出品”的合成止痛粉。
更多的是“异乡人”——穿越者们。他们有的在码头扛包,力气大得惊人(据说叫“属性点”);有的在工坊当技师,能搞出些奇奇怪怪的改进;有的干脆聚在一起,成立什么“公会”,接些城防署发布的危险任务,比如最近解决黑木村事件的“雷枫”公会,就在码头区小有名气。
人们对异乡人感情复杂。
一方面,他们带来了新东西、新活计;另一方面,他们“不懂规矩”,有些异乡人甚至公开说“皇帝和贵族都是寄生虫”,让人听得心惊肉跳。
老皇帝病重的消息早已不是秘密。酒馆里,人们借着酒劲猜测:
“大皇子仁厚,搞改革,说不定咱们日子能好过点?”
“得了吧,贵族老爷能让自己吃亏?换汤不换药!”
“我听说三皇子在学院讲话,说要让‘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产’……”
“嘘!不要命了!这话能乱说?”
“二皇子呢?好久没见他出来了。”
“那位爷……听说力量太吓人,自己关在府里呢。不过他要出来,什么改革、革命,一拳都能砸烂!”
至于银辉侯爵府那位即将参加圣女选拔的小姐,普通市民只是当作茶余饭后的艳闻:“听说是帝国第一美人呢!”“金铸公爵可宠她们姐妹了,天天往侯爵府跑。”“圣女啊……那可是要进圣堂的,以后就是神的人了,可惜了那张脸……”
他们不知道侯爵府客厅里的暗流,不知道贪欲权柄与胸针,不知道月神教的追捕与奇迹行者的手表。他们只看到侯爵府的马车进出,看到金铸公爵朴素的马车偶尔停驻,然后继续操心明天的面包价格,孩子的学费,以及越来越不确定的未来。
金铸公爵的马车驶入银辉侯爵府时,街对面面包店的老板娘玛姬正擦拭橱窗。
“看,公爵大人又来了。”她对店里的老主顾、裁缝铺的约翰说。
约翰啜着玛姬提供的免费(但很淡)红茶,眯眼看了看:“罗伊大人真是重情义,这么照顾两个孤女。”
“谁说不是呢,”玛姬压低声音,“不过你说,公爵大人这么频繁来,是不是因为……那位二小姐要选圣女了?得打点打点?”
“肯定啊,”约翰一副了然的样子,“圣堂那地方,水深着呢。没金铸公爵这样的人物照应,两个姑娘家怎么行?不过话说回来,银辉家的小姐听说美得像画里的人,当圣女倒也合适。”
“美有什么用?”旁边桌一个喝闷酒的码头工人嘟囔,“能当饭吃?能让你工资涨点?”
玛姬瞪了他一眼:“喝你的酒!贵族小姐的事也是你能嚼舌根的?”
工人不说话了。约翰摇摇头,换了个话题:“你听说黑木村那事没?一个新成立的异乡人公会解决的,叫什么……雷枫?”
“听说了,”玛姬来了兴趣,“报酬听说有20银币呢!这些异乡人,胆子真大,也真能挣。”
“我侄子在城卫所当差,他说抓住那月神教叛徒时,身上还搜出个怪东西,不像咱们这儿的物件。”约翰声音更低了。
“月神教啊……”玛姬在胸口画了个符号,“那些神神叨叨的,离远点好。对了,你听说了吗?科学院那边,糖果伯爵和达尔文伯爵又吵起来了,差点动手!”
“为什么呀?”
“好像是什么……人是不是猴子变的?达尔文伯爵说是,糖果伯爵说放屁,还说他的白糖才是‘文明的结晶’……”玛姬撇撇嘴,“这些大人物,整天争些没用的。有那功夫,把白糖价格降降不行?”
两人又聊了会物价、孩子、最近的戏剧,金铸公爵的马车驶出了侯爵府,低调地融入街上的车流,仿佛从未出现过。
玛姬和约翰不知道马车里公爵凝重的神色,不知道他留下的胸针与警告,不知道帝国这台机器内部齿轮咬合发出的、令人不安的嘎吱声。
他们只知道,今天的日落和昨天一样,明天的面包大概率还会再贵一点,而生活,总要继续。
但一种模糊的不安,像深秋的雾气,悄然笼罩在圣歌城每个普通人的心头。他们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脚下的地面,似乎不如从前那般坚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