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大人,您已经第七次看向城门了。”
听见身旁修女轻声提醒时,我正端着一副高贵冷淡、悲悯世人的表情,站在圣辉大圣堂前的白石阶梯上。
阳光从头顶那面巨大的彩绘玻璃洒下来,金色光斑落在我的银白长发与圣女礼服上。风吹动披肩,浅金色刺绣像流动的光。
广场下方,成千上万的王都市民正翘首以盼。
他们在等勇者归来。
而我——
艾莉西亚·洛兰蒂亚,阿斯特莱雅王国第七十二代圣女,女神在人间的代行者,王国民众口中“纯洁无瑕的白银圣女”。
此刻也在等勇者回来。
当然,我不是因为担心他,绝对不是。
我只是作为圣女,需要确认勇者是否完成了讨伐任务,是否会影响接下来的凯旋祝福仪式,是否会给王国民众带来不必要的恐慌。
嗯,只是工作,非常合理。
“我没有看城门。”
我保持着圣女应有的优雅姿态,微微垂眸,语气平静。
身旁的年轻修女莉娜眨了眨眼。
“可是圣女大人,您刚才还问了我三次‘勇者队伍是不是已经过了外城区’。”
“那是为了确认仪式时间。”
“您还问了两次‘他有没有受伤’。”
“那是为了确认治疗准备。”
“您还问了骑士长一次‘雷昂大人今天有没有和随军贵族小姐同行’。”
“……”
我缓缓转过头,用圣女式的温柔微笑看向她。
莉娜立刻低下头,“是,是我记错了。”
很好。
作为圣女,气势很重要。
只要我不承认,就没有人能说我在等那个笨蛋勇者,虽然我现在这副身体确实是圣女。
但我的灵魂不是,准确来说,三个月前,我还只是一个普通现代男性。
名字不重要,年龄不重要,职业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穿越了。
我穿成了圣女。
还是整个王国最受敬仰、最不能出错、最必须端着架子的圣女。
刚醒来的那天,我躺在柔软得不像话的大床上,睁眼看见金碧辉煌的天花板,还以为自己终于投胎到了有钱人家。
直到侍女端着银盆进来,恭恭敬敬地说:
“圣女大人,该更衣了。”
然后她们拿出了一件白金色、带蕾丝、带束腰、带披肩、还明显是女装的礼服。
我当时沉默了很久。
再然后,我掀开被子,看了一眼。
那一刻,我知道。
世界毁灭了,至少我的世界毁灭了。
更恐怖的是,原主不仅是圣女,还和勇者有命运上的绑定。
教会说,每一代勇者都必须得到圣女的祝福,才能完全觉醒圣剑。
民众说,圣女和勇者是女神选中的双子星,是王国的希望。
贵族说,圣女与勇者的结合,是最神圣的童话。
只有我知道,这是恐怖故事,因为我以前是男的。
而那个被全王国歌颂、温柔俊朗、年少成名、拥有圣剑的勇者——
也是男的。
“来了!”
广场前方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人群像被风吹动的麦浪,瞬间沸腾起来。
“勇者大人回来了!”
“雷昂大人!”
“是勇者大人的队伍!”
钟声响起,一声,又一声。
白鸽从大圣堂的塔尖飞起,花瓣从两侧高台洒落。王国骑士排成两列,银色甲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下意识抬起头,王都主街尽头,一支披着风尘的队伍缓缓走来。
最前方的少年骑在白马上。
他穿着轻甲,肩上披着深蓝色披风,腰间挂着一柄被白布缠绕的长剑。阳光落在他金棕色的短发上,柔和得像从故事书里走出来的王道主角。
他的脸确实很好看,和我前世不相上下。
轮廓干净,眼神温和,笑起来时没有贵族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反而像邻家哥哥一样让人放松。
尤其是他看向人群的时候,目光认真而温柔。
难怪王都少女们会尖叫。
“雷昂大人!”
“勇者大人请看这里!”
“听说勇者大人在边境亲手斩杀了三头魔狼!”
“雷昂大人,我愿意成为您的侍女!”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
很好。
人气真高。
不愧是王国偶像。
不过这和我没有关系。
我只是圣女,只负责祝福他,最多顺便确认一下他有没有缺胳膊少腿,毕竟他要是死在外面,我这个圣女也会很麻烦。
正当我这么想着时,雷昂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视线。
他抬起头。
隔着沸腾的人群与飞舞的花瓣,他看向大圣堂前的我。
然后,他笑了。
我心口莫名一跳。
迅速移开视线,我重新摆出圣女应有的淡然神情。
莉娜在旁边小声说:
“圣女大人,您的耳朵红了。”
“阳光太晒。”
“今天是阴天。”
“……”
“莉娜,你这个月的甜点没了。”
“.....是。”
勇者队伍终于来到大圣堂前。
按照仪式流程,他需要下马,走上阶梯,单膝跪在圣女面前,接受圣女祝福。
这本来是一个非常庄严的场面。
至少教会是这么要求的。
我提前背了三天祝福词。
不,准确来说,是修女们逼我背了三天。
作为圣女,我必须用最优雅、最神圣、最没有私人感情的方式,对凯旋的勇者说出祝福:
“愿女神之光照耀你的剑,愿圣辉庇护你的灵魂。”
标准,官方,安全。
只要我照着念完,仪式就结束。
我不会出错,也不会和他产生任何多余互动。
雷昂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身后的骑士。
他走上白石阶梯。
一步。
两步。
三步。
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钟声变得悠长。
花瓣落在他肩头,也落在我的裙摆上。
他来到我面前,按照仪式单膝跪下。
“圣女大人。”
他的声音比我想象中更近,也更低。
“我回来了。”
嗯?
我一愣。
这句话不是仪式台词,至少不是教会给我的版本。
我垂眸看着他,带着些许意外。
而雷昂仰头看我,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
我心想。
因为按照礼仪,他现在应该说:
“吾已遵循女神指引,完成讨伐,归还王都。”
而不是用这种像外出丈夫回家一样的语气说“我回来了”。
周围的贵族小姐们已经开始用扇子挡脸了。
修女们也在偷偷看我。
“莫名其妙...”
我深吸一口气,保持微笑,维持原剧本:
“辛苦了,勇者雷昂。”
很好。
语气平稳。
神态高贵。
完全没有被他影响。
我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淡金色圣光,准备按流程为他祝福。
可是下一秒,我的视线落在了他的左肩。
轻甲边缘有一道裂痕。
虽然已经被披风遮住,但布料内侧隐约渗着一点深色。
那是...血迹。
我手指微微一顿。
这笨蛋受伤了?
刚才进城的时候还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我下意识皱眉。
雷昂似乎注意到了,低声说:
“只是小伤。”
谁问你了?
我又没担心。
我只是觉得你这种隐瞒伤势的行为非常不专业,会影响王国勇者形象。
作为圣女,我有义务批评。
我压低声音,只有他能听见。
“你是觉得自己血很多吗?”
雷昂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