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说那日女娲摇动招妖波。悲风飒飒,惨雾迷漫。天下众妖齐聚,虞可卿随群妖步入娲皇宫,伏身下拜。
殿上端坐一人,威仪如海,深不可测。虞可卿不敢抬头,只觉那目光从高处落下,落在自己身上,停了很久。
“抬起头来。”
虞可卿依言抬头,对上那双幽深的蛇眸。
女娲站起身,一步步走下殿阶。群妖屏息,伏地不起。虞可卿也想低头,却被那目光定住,动弹不得。
娲皇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将她轻轻扶起。
“你可知你是谁?”
虞可卿垂目:“小妖独居放春山遣香洞修行五千年,却不知前尘往事,还请娘娘告悉。”
女祸看着她,突然笑了。
“你体内有一缕盘古残识。”娲皇的声音让在场所有妖物都能听见:“贪嗔妒妄痴,悲忧苦恐惊。待你十尾完全成形之日,领悟这十方寂灭。便可开辟虚像宇宙——与这实体宇宙并行不悖。”
群妖震动,纷纷抬头,望向这只妖艳白狐。
虞可卿自己也怔住了。
娲皇握着她的手,笑得和煦:“你我日后以姐妹相称。你替我做事,我保你道行圆满。将来虚像宇宙开辟之日,你我便是这天地间并立的主宰。”
虞可卿俯身再拜,额头触地。
“娘娘厚恩,敢不竭尽全力。”
娲皇将她扶起,目光中满是欣赏。她望着外面翻涌的云海,声音很轻,却让虞可卿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宇宙间,一切力量皆源于愿力。智慧生灵的强烈精神投射,才是真实的神通根基。而所有愿力之中,最炽烈、最直接、最易于传播的——”
她顿了顿。
“是情欲。”
虞可卿心头一凛。
“我创生人族,非为造化。”娲皇看着她:“是为给自己建一座牧场。人族的欲望,直连我的神格。他们沉溺一刻,我便强大一分。”
她看向虞可卿,目光灼灼:
“可我缺一个人,一个能替我守着这牧场的人。一个能在人间开出道场,让那些欲望汇聚成河,源源不断流向我的人。今日我正式创立“天欲教”,全面掌控人间贪念情欲。任命你为我教第一圣徒。调遣一众得道妖狐于凡间轮回秽乱惑众。并司掌男女风月情债归案报送之事。”
虞可卿听懂了。
她俯首执礼:
“弟子必当竭尽全力。”
娲皇很满意:
“放春山遣香洞,从今往后,便是情欲试炼场。”她说,“天下修道人士、浊世公子、富商巨贾、三教九流——但凡有欲者,皆可入内。”
“入内之后呢?”
“饮酒,歌舞,欢爱,极乐。”娲皇看着她,“让他们相信,这是修行。让他们相信,欲是情的极致,情是道的入口。”
虞可卿沉默片刻,问:“娘娘要我……亲自入局吗?”
娲皇笑了,那笑里有欣赏,也有别的什么。
“你倒是清醒。”她说,“不必。你只需替我守着那地方。那些事,让该做的人去做。”
虞可卿俯首。心中有一丝松快,也有一丝寒意。
她知道自己接的是什么差事。也知道,从今往后,放春山不再是山野清修之地。而她——也必定会成为世人口中那类无耻放荡的极品妖女。
娲皇对自己的安排很自信,转身走回殿上。
“去吧。”
虞可卿再拜,随群妖退去。
殿外,风依旧在吹,雾依旧在漫。虞可卿走在群妖之中,神色如常,一言不发。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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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
放春山遣香洞,洞门大开。天下修道之士,半信半疑者来试探,本就放荡者来寻欢,富商巨贾带着满腹色心求见世面,浊世公子携金带银来猎奇。
车马络绎不绝,人流昼夜不息。仙妖人三界出现了有史料记载的第一所情欲道场。其后效仿者渐渐遍布八荒四海。
洞天之内,红烛高照,纱幔低垂。酒池肉林,笙歌彻夜。狐女们穿梭其间,笑语盈盈,眼波流转。那些来客以为自己是入道求仙,其实不过是入瓮献祭。
“欲为情之极,情为道之门”——这句口号,渐渐在人间流传开来。
那些纵欲者,以为自己在修行;那些沉溺者,以为自己在悟道。他们不知道,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面红耳赤,每一次辗转反侧——那些从骨子里渗出的热流,都被无形的渠道吸走,汇聚向一个地方。
娲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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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的欲望越炽烈,愿力越丰沛。娲皇的力量与日俱增。
而与之相对的,是那些旧神的日渐衰弱。
最早察觉不对的,是天庭。
玉帝发现,香火越来越薄。以往人间供奉,虽不多,好歹是稳定的愿力来源。如今那愿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流了,稀薄得可怜。
他遣天兵下界查探。天兵回来禀报:娲皇在人间放春山安置了个遣香窟,终日放春遣香。百姓沉溺其中,连正经香火都懒得上。
玉帝皱眉,却不知如何是好。
再后来,连天兵都派不动了。那些天将一个个面色发白,神力虚浮。有老神仙私下嘀咕:咱们这些神,本就是靠愿力撑着的。如今愿力没了,还神什么?
消息传到昆仑山,传到玉虚宫,传到三十三天外。
元始天尊默然不语。太上老君闭目养神。鸿钧老祖高卧九天,像是睡着了。
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自己无能为力。
人类诞生之前,他们是天地间最强的存在——盘古开天辟地后残留的意志,自成体系,自给自足,不需要谁的供奉。可那套体系,在人类出现之后,渐渐失效了。
因为天地法则变了。
人类虽弱,却有一种力量是他们没有的:愿力。当数以百万计、千万计的智慧生灵将自己的精神投射向同一个方向时,那股力量足以改变天道运行的规则。
而掌控这股力量的人——
娲皇。
她不是最强的创世神,可她创造了人类。她的血脉在人族体内流淌,她的意志在人族欲望中延伸。她的力量随着人族繁衍而与日俱增,而他们这些旧神,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根基一点点被抽空。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西王母亲自前往娲皇宫,带着厚厚的礼单。
玉帝降下法旨,封娲皇为“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将执掌人类阴阳轮回的权柄拱手相赠。
三清联名上书,尊娲皇为“天地万灵之宗”。
鸿钧老祖的使者跪在娲皇宫外,一连跪了七天七夜。
娲皇什么也没说。她只是坐在殿中,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神,一个个弯下腰,低下头,匍匐在她脚边。
过了很久,她轻轻笑了一声。
“都起来吧。”她说,“往后,替我做事便是。”
从那日起,娲皇被尊封为“世尊”,统御三界。天庭、道门、佛教——三教九流,皆俯首称臣。
又广推“天欲教”。自号“情欲女皇”。
伪佛教本就是她一手扶持的。如不来很听话,带着那些光头在灵山日复一日地讲经,劝人“无欲无求”。信徒们不知道,他们每“舍弃”一分欲望,就有一分愿力流入娲皇宫。
天庭和道门是新收的。玉帝管着人间秩序,三清管着修道之人。他们各司其职,兢兢业业,像一群打工的伙计,每月领着娲皇赏赐的香火残羹,维持着神明的体面。
偶有不服的,比如那二郎神,仗着自己法力高强,多说了几句。第二天,哮天犬就找不着了。再过几天,二郎神亲自跪在娲皇宫外,哭着求饶。
从此再无杂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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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春山的岁月,过得很快。
遣香洞的名头越来越响。世人已将其称之为“千红万艳窟”。来的人越来越多。有求道的,有寻欢的,有猎奇的,也有什么也不为、只是来看热闹的。
虞可卿很少露面。她大多数时候待在洞府深处,修行,静坐,看人间风云变幻。
然而即便如此,冠在她头上的“遣香圣母”,“三界第一绝色”的名声还是莫名其妙的传扬了出去。
娲皇并没有厚待她,从未给她反哺由情欲转化而来的顶级愿力。但第十尾还是长出来了。那尾虚影如今凝实了少许,在身后轻轻摇曳,带着莹白的光。
可她心里越来越空。前五千年她都是清心寡欲的,而现在这种场所,让她心境十分不稳。虚空感愈发强烈。
她见过太多人来,也见过太多人走。那些人在洞天里纵情欢愉,以为自己是神仙。可她知道,他们只是炉鼎。那些从骨子里渗出的欲望,一点点被抽走,流往娲皇宫。他们自己,则日渐憔悴,日渐枯槁,到最后,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着。
时常有人死在洞天里。死于纵欲过度,死于心力交瘁。那些死去的灵魂,飘散在空中,了无痕迹。
虞可卿站在洞天深处,看着那些飘散的魂魄,久久无言。
她渐渐明白一件事:
欲的代价就是死。极致的情欲满足,是要以死亡为代偿的。
男女相合,灵肉纠缠,本是天地间的自然之道。可一旦将它推到极致,推到没有节制、没有底线,那它就不再是滋养生命的东西,而是吞噬生命的火焰。
那火焰烧得越旺,熄灭得越快。
而那些被烧尽的生命,他们留下的欲望愿力,便成了娲皇的养料。
她从不亲自入局。那些来客,自有狐女们招待。为了防止人们堕入邪欲,她甚至专门撰写了一本《情爱道德的自我修养和行为规范》让每一个狐女们恪守。她也只能做到这些了,然后她就远远看着,看着那些人在欲望里沉沦,在欲望里燃烧,在欲望里化为灰烬。
作为娲皇最大的帮凶,她不是因为清高。只是因为她不想自己在形式上亲手害人。
可她也知道,这念头本身,就是双重背叛:既背叛肉体的不朽;又背叛情感的永恒。
娲皇让她守这盘棋。可她守得越久,越明白这盘棋对她有多残酷。
她没有对自己说破。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洞府深处,看着世间的红尘梦,看着那些来客来来往往,看着他们的欲望汇聚成河,流向远方。
她想,也许有一天,这盘棋会走到尽头。
也许有一天,会有什么东西,改变这一切。
那一天什么时候来,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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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放春山下,走来一个年轻人。
他衣着简朴,眉目清秀,看着不像那些奢靡的来客,倒像个读书人。
他站在山脚下,抬头望着云雾缭绕的山巅,望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登山。
狐女们迎上去,笑语盈盈:“公子从哪里来?”
年轻人拱手行礼,温声答:“小生曹血情,来自中洲江宁,仰慕遣香洞主艳名已久。特来拜谒另有事相求,乞望引见。”
说罢,便将一册手稿呈上。
狐女们正在迟疑,旁边走过来一个灰衣嬷嬷将手稿接过。吩咐年轻人在此等候。自己便飞身回返朝遣香洞主窟而去。。。
虞可卿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将会是她最大的劫数。
(原理:错觉代入和建立理想(只想宣淫?没有情的内在,只会产生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