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循环
湿漉,暗红,不断滴着浑浊水渍的“覆盖物”,包裹着那个佝偻、僵硬的轮廓,静静地“站”在谷道中央,面向着水声轰鸣、雾气浓重的深处。它不动,仿佛一尊刚刚从水底打捞上来、尚未完全沥干、就被匆匆赋予了扭曲形态的古老石像。没有呼吸声,没有心跳,甚至连刚才那“咀嚼”残骸的、令人作呕的细微声响也消失了。只有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死寂,以它为中心,缓缓弥漫开来,压过了风声,压过了水声,甚至……隐隐压制了空气中那无孔不入的甜腻腥气,将其转化为一种更加冰冷、更加不祥的、类似水底淤泥陈年发酵般的、湿寒的腐味。
它“看”着“门”的方向。那被“覆盖物”包裹的低垂“头部”,那道刚刚吞噬了怪物残骸的黑暗裂隙,此刻紧闭,或者说,重新与周围的湿红融为一体,看不出痕迹。但我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两道比红棉袄怪物空洞眼窝更加冰冷、更加粘腻、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冻结骨髓的“视线”,正死死地锁定了谷道深处某个特定的点——那个我曾惊鸿一瞥、窥见冰冷微光的位置。
它在等待。等待什么?等待“门”进一步开启?等待更多的“残骸”或“祭品”?还是……等待发出某种“指令”的存在?
我的身体紧紧贴着石台冰冷粗糙的地面,连指尖都不敢稍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缓慢地撞击着,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左脚的剧痛和麻木,也牵扯着几乎要崩断的神经。冷汗,不再是急涌,而是一层接一层,缓慢地、粘腻地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湿透了早已冰凉的里衣,又被谷道的湿寒一激,冻得我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发出极其微弱的、却在我自己听来如同擂鼓般的“得得”声。
对面崖壁上,邱莹莹僵立在鹰嘴岩边缘,双手死死抠着身后的岩壁,指节白得吓人。她脸上的表情,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绝望、了悟、憎恨,以及某种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悲哀。她死死盯着谷道中那个湿漉暗红的身影,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连惊骇的抽气都被冻结在了喉咙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异常,里面燃烧着某种冰冷、决绝的火焰,与我初次在野枣村见她时那种沉默、空洞截然不同。
石根生……石根生还没有回来!他下到谷底,去接应邱莹莹,现在应该正在攀爬对面那面更加陡峭湿滑的崖壁。他知不知道下面出现了这么个东西?他有没有被这东西发现?
这个念头让我心急如焚。我强迫自己,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越过石台边缘,试图在下方昏暗的光线、流动的雾气和对岸复杂的岩壁阴影中,寻找石根生的身影。
没有。雾气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视线,对岸崖壁嶙峋,藤蔓垂挂,乱石丛生,一时之间,根本看不到石根生藏身何处,又爬到了哪个位置。只有谷道底部,那湿漉暗红的身影,如同一个不祥的坐标,牢牢钉在那里,散发着无声的、却足以让生灵窒息的恐怖威压。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对峙中,一分一秒地煎熬着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我既要死死盯住下方那个鬼东西,提防它有任何异动,又要分心关注对面崖壁上邱莹莹的状态,还要焦急地搜寻石根生的踪迹,同时,自己脚下不断传来的、深入骨髓的阴冷刺痛和麻木感,以及旁边大刘微弱却滚烫的呼吸,都像钝刀子割肉,不断消磨着我的意志和体力。
就在我感觉自己快要被这多重压力逼得崩溃,或者因为失血和毒素而昏厥过去时,对面崖壁上,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石根生,而是邱莹莹。
她似乎终于从最初的、极致的惊骇中恢复了一丝行动力。她不再僵立,而是开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朝着鹰嘴岩内侧,她之前休息的那个、有岩石遮蔽的相对安全处,一点一点地挪动回去。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眼睛却始终死死地盯着下方谷道中那个湿漉暗红的身影,仿佛生怕自己稍微大一点的动静,就会惊扰到那个正在“凝视”“门”的恐怖存在。
她的动作,给了我一线微弱的希望——她还能动,还有意识,知道躲避。石根生或许就在附近,正在寻找机会接近她。
果然,就在邱莹莹即将挪回岩石遮蔽处时,在她斜下方大约两三米、一处被浓密藤蔓和凸起岩石遮掩的阴影里,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只粗糙、沾着泥污、但异常稳健的手,猛地从藤蔓缝隙中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邱莹莹脚踝上方、一块突出的岩石棱角!
邱莹莹浑身剧震,差点惊叫出声,但她立刻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将那声惊叫硬生生咽了回去,眼中爆发出惊喜和担忧交织的光芒。
是石根生!他果然上来了!而且,就在邱莹莹下方不远处!
那只手用力,一个身影如同猿猴般,悄无声息地从藤蔓和岩石的掩护中翻了出来,正是石根生!他脸色凝重,额头见汗,呼吸有些急促,显然刚才的攀爬并不轻松。他一露头,锐利的目光首先如电般扫过下方的谷道,当看到那个湿漉暗红的身影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肌肉猛地绷紧,显然也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眼神迅速示意邱莹莹噤声、镇定。
他趴在岩石上,又仔细观察了下方那个东西几秒钟,似乎在判断它的状态和威胁程度。然后,他不再犹豫,对着邱莹莹做了几个简单、明确的手势——向下指,指向我们所在的石台方向;摆手,示意不要出声;然后,招手,让她下来。
邱莹莹看懂了,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决绝。她开始配合石根生,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准备沿着石根生刚刚攀爬上来的路径,反向爬下去。石根生在下方接应,指引着落脚点,时不时出手托她一把。
这个过程,同样缓慢、惊险。崖壁湿滑,落脚点难寻,邱莹莹显然没什么攀岩经验,体力也接近透支,好几次险些失手滑落,全靠石根生眼疾手快,死死抓住她的手臂或衣角,才勉强稳住。每一次轻微的摩擦声、碎石滚落声,都让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锁住下方谷道中那个湿漉暗红的身影,生怕它会因为这点动静而突然“惊醒”。
万幸,那东西似乎对“上方”的动静并不敏感,或者说,它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谷道深处的“门”上。它依旧静静地面向那个方向,一动不动,只有身上不断滴落的浑浊水渍,在身下积成的那一小滩水洼,面积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扩大。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在石根生的全力协助和邱莹莹的咬牙坚持下,两人终于有惊无险地攀下了那段最陡峭的崖壁,下到了谷底,隐入了一堆嶙峋的乱石和浓密的灌木阴影之后,暂时脱离了那湿漉暗红身影的直接“视线”范围。
我看不到他们了,但能隐约听到,从那个方向传来极其轻微、急促的、压低了声音的交谈,还有衣物摩擦灌木、踩过湿泥的窸窣声。他们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沿着谷底相对隐蔽的路线,朝着我们所在的石台下方靠近。
我精神一振,强撑着虚软的身体,挪到石台靠近他们来路的边缘,紧张地等待着。同时,眼睛依旧不敢有丝毫放松,死死盯着谷道中央那个恐怖的存在。
几分钟后,下方灌木丛一阵剧烈的晃动,石根生首先钻了出来,他背上,竟然背着一个人——是邱莹莹!她已经完全脱力,软软地趴在石根生背上,头歪在他肩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睛紧闭,只有胸口的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石根生自己也气喘如牛,脸上汗如雨下,但动作依旧迅捷,他快速观察了一下周围,然后朝着石台侧面,一处坡度稍缓、有岩石可以借力的地方,手脚并用地开始向上攀爬。
我连忙伸手,想要帮忙拉拽,但我自己也是强弩之末,手上根本使不出多少力气。石根生咬着牙,全靠自己惊人的体力和意志,背着邱莹莹,硬生生爬上了石台,然后和我一起,将她小心地放了下来,让她靠坐在石壁边。
一放下邱莹莹,石根生自己也几乎虚脱,背靠着石壁滑坐下去,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泥污,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往下淌。他看了一眼昏迷的邱莹莹,又看了一眼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更微弱了一些的大刘,最后目光落在我惨不忍睹的左脚上,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下面……那东西……你看到了?”他喘息稍定,第一句话就直指核心,声音嘶哑低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用力点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我指了指谷道中央,又指了指自己脚上的伤,最后指向邱莹莹,用眼神急切地询问。
石根生明白了我的意思,他看了一眼邱莹莹,眼神复杂。“她在下面……说了点……但没说完,就晕过去了。她说……那东西,是‘守门’的……被她奶奶的血……和箱子一起封着的……现在箱子动了,门隙开了,它也出来了……她爷爷,邱茂山,真正的目的,就是放出‘它’。”
他的话,证实了我刚才听到的邱莹莹破碎的自语,也让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放出“它”?那个湿漉暗红、光是存在就让人灵魂战栗的鬼东西?邱老头疯了么?放出这种玩意儿,对他有什么好处?毁灭世界?
“她还说了什么?关于那东西……关于‘门’……关于怎么对付它,或者……怎么解毒?”我强忍着喉头的灼痛和眩晕,嘶声问道。大刘和我,都等不起了。
石根生摇了摇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疲惫和一丝……无力。“她只说,她奶奶留下的后手,只能暂时关闭箱子,拖延时间。对那‘守门’的东西……没办法。解毒……她不知道。或许……只有彻底毁掉‘钉’的根源,或者……离开这片被彻底‘污染’的地域,才有希望。”
毁掉根源?根源是那个“门”?还是那“守门”的东西本身?或者,是邱老头?离开?我们连自己在哪、该往哪走都搞不清楚,外面是“鬼打墙”般的循环,谷道深处是那“守门”的怪物和可能正在开启的“门”……往哪离开?
绝望,如同这石台上越来越浓重的湿寒夜气,一点点包裹上来。
“水……”一声微弱、干涩的呻吟,忽然从旁边传来。
是邱莹莹!她醒了!
我和石根生同时转头看去。邱莹莹已经睁开了眼睛,眼神依旧有些涣散、惊恐,但比刚才多了些清醒。她挣扎着想坐直身体,却因为脱力而失败,只是急促地喘息着,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水……”
石根生连忙拿起水囊,凑到她嘴边,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冰凉的清水滑过喉咙,邱莹莹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她贪婪地喝了几大口,才勉强停下,靠着石壁,缓缓转动眼珠,看向我们,看向昏迷的大刘,最后,目光投向石台外侧,尽管看不到,但她知道,谷道中央,那个东西就在那里。
“它……还在?”她声音颤抖地问。
“在,看着‘门’的方向,没动。”石根生沉声回答。
邱莹莹闭上眼睛,脸上掠过巨大的痛苦,深吸了几口气,才重新睁开,眼神里那冰冷的、决绝的火焰再次燃起,甚至比刚才更加炽烈。“我爷爷……邱茂山……他不是要找什么宝藏……也不是要成仙……”她的声音很低,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他要的……是‘长生’。”
长生?我和石根生都是一愣。这种缥缈虚幻的追求,竟然要用如此邪恶、血腥的方式?
“不是你们想的那种长生……”邱莹莹似乎看出了我们的疑惑,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是……把人的‘魂’,用邪法,钉在某个特殊的、介于生死之间的‘地方’……借那个‘地方’的力量,还有……不断吞噬其他生魂的‘养分’……来维持‘存在’……一种……不生不死,不人不鬼的……‘长生’。”
“那个‘地方’……就是‘门’后面?”我瞬间想到了那个冰冷的微光。
邱莹莹点头,眼泪无声地滚落。“我奶奶……沈玉兰……当年,就是第一个‘祭品’,也是……我爷爷选中的,‘钉’在那个‘门’上的‘魂引’。她的血,她的魂,一部分被炼进了那个箱子的‘引子’里,另一部分……被用来‘安抚’,或者说,‘欺骗’那个‘守门’的东西。”
“那个箱子里的‘引子’,能打开‘门’,也能吸引特定的、带着‘旧债’的生魂进去,成为‘钉子’的‘养分’,加固我爷爷在那‘门’后的‘存在’……而那个‘守门’的东西,据我奶奶偷偷留下的笔记说,是更古老的、用来看守那扇‘门’,不让‘门’后东西轻易出来的……但它似乎也喜欢‘门’后溢出的某种‘气息’,或者……被‘门’吸引的生魂。我爷爷,用我奶奶的血魂和箱子做‘饵’,暂时‘安抚’了它,也利用了它来清除、吞噬那些闯入的、不合适的生魂,只留下他需要的、带着特定‘债’的……”
她的话,让我和大刘的遭遇,三十年前地质队的覆灭,甚至更早误入者的失踪,都有了残酷而清晰的解释。我们,就是邱茂山“筛选”后,需要的、带着“欠债”烙印的“生魂养分”!
“那……下面那个……‘守门’的……到底是什么?”石根生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邱莹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恐惧更甚。“奶奶的笔记里……说得也很模糊……只说,是很久很久以前,为了封住那扇‘门’,或者防止‘门’后东西出来为祸,用……用了一种极其残忍的邪法,将某种……非人的‘存在’,或许是人,或许是别的什么……活生生地炼进了‘门’前的风水地脉里,与那片土地、与‘门’的气息绑在一起,成了‘守门’的‘伥’……它没有完全的灵智,只有本能——看守‘门’,吞噬一切试图靠近‘门’、或从‘门’后泄露出来的东西,也吞噬……被‘门’吸引来的生魂。”
“三十年前,地质队打开了箱子,激活了‘引子’,惊动了‘门’,也惊醒了这个‘伥’……但它被我奶奶血魂中的某种气息‘安抚’住了,地质队的人,被那红棉袄的‘钉子’和‘鬼枣’处理掉了,成了‘钉子’的养分……我爷爷的计划,本来是要用地质队所有人的生魂,加上我奶奶的‘魂引’,尝试第一次‘钉’入‘门’后……但好像出了岔子,没能完全成功,只形成了那个‘回魂钉’的循环,把我爹他们的魂也困在了里面……”
“这三十年,我爷爷一直在用那箱子残留的‘引子’,和这片被‘钉’死的山,继续‘养’那个循环,也继续‘养’着这个‘守门’的‘伥’,让它保持在一种半沉睡、半被‘安抚’的状态,等待时机。直到……直到你们再次打开箱子,‘引子’彻底激活,‘门’隙松动,它也……”
她看向下方,尽管看不到,但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它也彻底苏醒了……而且,它吞吃了那个红棉袄‘钉子’留下的核心残骸……那些残骸里,有三十年来积累的‘钉毒’和生魂怨念……对它来说,是大补……它在恢复力量……它在等待‘门’开得更大……”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听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手脚冰凉。前有正在恢复力量的恐怖“守门伥”,后有那可能正在开启的、通往邪异“长生”之地的“门”,我们三个伤患,几乎陷入绝境。
“必须……毁掉那个箱子!”邱莹莹猛地抓住石根生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恨意,“箱子是‘引子’,是连接‘门’、控制‘钉子’循环、也一定程度上‘安抚’那‘伥’的关键!箱子不彻底毁掉,‘门’会一直受吸引,缝隙会越来越大,那‘伥’的力量也会不断恢复,甚至可能主动去撞‘门’!我爷爷在那边的‘存在’,也会一直得到‘养分’!”
“可箱子在水眼里!而且,你奶奶不是说,硬打会引爆吗?”石根生沉声道。
“奶奶留下的后手,是暂时关闭,隔绝气息。但那个后手,是用她的血魂为基的……现在,她的血魂,恐怕……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或者,被我爷爷用什么法子污染、干扰了……”邱莹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悲哀,“水眼的阴河水和地脉阴气,能暂时封住,但封不住太久,尤其是那‘伥’已经醒了,它对‘引子’的气息很敏感……而且,我怀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恐惧:“我怀疑,我爷爷可能……早就料到了这一步。他可能……就是想把箱子,还有那‘伥’,一起引到‘门’前!用那‘伥’的力量,去撞开‘门’!或者……用箱子里的‘引子’,和那‘伥’本身,作为他彻底进入‘门’后的……最后的‘祭品’和‘踏板’!”
这个推测,更加疯狂,更加恶毒。如果真是这样,邱茂山的心机和狠辣,简直超出了人类的范畴。
“那……怎么毁?”我嘶声问。知道要毁,可怎么做到?
邱莹莹的目光,缓缓移向石根生,又移向我,最后,落在了她自己缠着布条、依旧渗着血迹的手腕上。她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有恐惧,有挣扎,有悲哀,最终,定格为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用血……但不是我的血了。我的血,有爷爷的‘标记’,有奶奶的‘魂引’残留,反而可能刺激箱子,或者被那‘伥’利用。”
她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我的脸上,或者说,落在我那肿胀发黑、不断渗出清亮粘液的左脚脚踝上。
“用‘钉毒’。”
我和石根生同时一震。
“那‘伥’吞吃‘钉子’残骸,是为了里面的‘钉毒’和怨念。那‘钉毒’,是‘门’后气息、生魂怨念、还有这片被污染地气混合的产物……对那‘伥’是大补,但对箱子里的‘引子’……尤其是构成‘引子’基础的我奶奶的血魂……可能是……‘污染’,是‘毒’。”邱莹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用最浓的‘钉毒’之血,涂抹箱子内部,核心的符纹处……或许……能污染、破坏‘引子’的根基,让它失效,甚至……反向侵蚀,毁掉箱子本身。”
“可那箱子在水眼里!我们怎么拿得到?又怎么涂抹?”石根生眉头紧锁。
“那‘伥’……既然对‘引子’气息敏感,箱子沉入水眼,它会不会……”我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它会去找。”邱莹莹接口,眼神冰冷,“它醒了,又吃了‘钉子’残骸,对‘引子’的渴望会更强烈。水眼能隔绝大部分气息,但隔绝不了全部,尤其是它现在状态。它很可能……会去水眼那里。等它试图打捞、或者接触箱子的时候……”
“就是机会!”石根生眼中精光一闪,明白了邱莹莹的意思,“调虎离山,或者……趁它取箱,动手!”
“可那太危险了!靠近那东西……”我想到那湿漉暗红的身影,就感到一阵窒息。
“没有别的办法了。”邱莹莹惨然道,“不毁箱子,‘门’会开,‘伥’会更强,我爷爷会得逞,我们都得死,外面的人可能也要遭殃。毁了箱子,至少能断掉‘引子’,延缓‘门’开,削弱那‘伥’和我爷爷的联系,我们……或许还有一线机会,找到离开这‘鬼圈子’的路,或者……找到解‘钉毒’的办法。”
她看向石根生:“石大哥,你对山里地形熟,身手好。你知道那水眼附近,有没有能藏身、能动手的地方?”
石根生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快速回忆、权衡。良久,他缓缓点头,声音嘶哑而坚定:“有。水眼上方,有一道很窄的石梁,被水汽常年冲刷,湿滑,但能站人,位置很高,能看到下方水眼情况。水眼旁边,有几块被水流冲得光滑的巨石,能暂时藏身。但是……”
他看向我和邱莹莹,又看看昏迷的大刘:“你们俩……还有他……”
“我跟你去。”我挣扎着想站起来,左脚却一阵剧痛,差点摔倒,被石根生一把扶住。
“你去不了。”石根生摇头,语气不容置疑,“你的脚,走不了那么远,更攀不了那石梁。留在这里,照看他们俩。”他看向邱莹莹,“你也不能去。你失血过多,体力不支,去了是累赘。”
“那……”邱莹莹急道。
“我一个人去。”石根生打断她,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最后落在我受伤的脚上,“取‘钉毒’的血,需要伤口最深处、毒性最浓的。你忍得住吗?”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取我的血,去执行那个疯狂的计划。用我的血,去污染、摧毁那邪异的箱子。
看着石根生沉静而决绝的脸,看着邱莹莹苍白却充满期盼和绝望的眼,看着旁边生死未卜的大刘,感受着自己左脚那不断侵蚀生命的阴冷和麻木……
我还有什么选择?
我咧了咧嘴,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来吧。”我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要多少,取多少。”
石根生深深看了我一眼,不再废话。他抽出那把磨得锋利的柴刀,在火上快速烤了一下消毒,然后,示意我伸出受伤的左脚。
邱莹莹别过了脸,不忍再看。
冰冷的刀刃,轻轻划开我脚踝伤口处那紫黑肿胀、不断渗液的皮肉。没有太多疼痛,只有一种更加深沉的、令人骨髓发寒的麻木和阴冷。暗红色的、粘稠的、不再鲜活的血液,混合着更多清亮中带着浑浊的粘液,缓缓涌了出来。那血液的颜色,在昏黄跳动的树脂火把光芒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黑色的暗红,与那湿漉“守门伥”身上的颜色,竟有几分……触目惊心的相似。
石根生用邱莹莹之前那块、还沾着她自己血迹的布条(已经被他小心收起),小心翼翼地、尽量多地蘸取、吸附我伤口流出的、蕴含着浓烈“钉毒”的暗红血液。布条很快被浸透,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甜腻、腥气、腐败和阴冷的、更加难以形容的怪异气味。
他蘸取了厚厚一层,直到布条再也吸不进去,才停下来。然后用另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快速而潦草地给我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下——药糊已经用完了,只能简单止血。
“待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声,不要出来。”石根生将浸满“毒血”的布条小心地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贴身处。他背上猎枪,拿起柴刀,最后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复杂。“如果我回不来……你们……自己想办法,沿着那边……”他指了指石台另一侧,一个我们之前未曾注意的、被藤蔓半掩的狭窄岩缝,“那条缝,我探过一段,很不好走,但似乎能通到野人沟的另一条支岔,离野枣村方向可能更近些。能不能走出去……看你们的造化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如同融入夜色的山猫,悄无声息地滑下石台,没入下方浓重的黑暗和雾气之中,朝着谷道深处,那水声轰鸣、隐藏着水眼和“守门伥”的恐怖方向,义无反顾地潜行而去。
石台上,重新只剩下我和昏迷的大刘,以及虚弱不堪、神情呆滞的邱莹莹。
死寂,再次降临。
只有下方远处,那隆隆的水声,永恒不变地轰鸣着,像这片死亡之地的心跳,也像……为某个即将到来的、惨烈结局,敲响的沉闷丧钟。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看着石根生消失的方向,感受着左脚传来的一波强过一波的、冰冷的麻木和虚弱,听着旁边大刘越来越微弱的呼吸,还有邱莹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时间,在等待和绝望中,被拉长,扭曲。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像几个小时。
谷道深处,那永恒轰鸣的水声,似乎……微微变调了?
夹杂进了一种……更加沉重、更加粘滞的……
“哗啦……哗啦……”
像是有什么巨大的、湿漉漉的东西,正在涉水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