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循环
时间,在邱茂山那双死寂眼眸的逼视下,彻底凝固了。
他托在手心里的那几样东西——干枯蜷缩的地菍草、散发着刺鼻辛辣味的断肠蒿根须、还有那根封着“阴露”的蜡管——此刻不再是救命的稻草,而像是三把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的铡刀。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在大刘那微弱得几乎要断掉的呼吸上,又加了一块冰冷的巨石。
我看着邱莹莹。她正死死地盯着我,那双刚刚还空洞绝望的眼睛里,此刻烧着两簇幽冷的火焰。那不是求生的渴望,而是近乎疯狂的决绝。她在用眼神对我嘶吼,用她全部残存的意志对我咆哮:不要说!不要出卖石根生!哪怕是死!
她的眼神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的太阳穴。可当我一偏头,看到大刘那张灰败如死人、嘴唇却因高烧而干裂出血的的脸时,那根针又瞬间被融化了。
大刘。我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我们一起在津门的老巷子里撒尿和泥,一起偷看邻居家的大姑娘,一起倒腾老物件,一起被骗子坑得血本无归,一起被地下钱庄逼得走投无路。我们俩的命,是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当初接这趟脏活,也是为了把对方从水深火热里拉出来。
现在,绳子快要断了。
“寅卯之交”已过,天光大亮,但这片山野的寒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刺骨。邱茂山带来的那点微弱的、关于“延缓三个时辰”的希望,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我的喉咙干涩得像着了火,每一次吞咽都带着铁锈和血腥味。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我想起了石根生。那个沉默如山的汉子,他为了给我们断后,为了那个疯狂的计划,独自一人面对了“守门伥”那种恐怖的存在。他现在在哪?是死是活?他最后站在鹰嘴岩上,指向东方,又猛地挥下的那个手势,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告诉了邱茂山真相,石根生就死定了。那我这趟山,就真的成了送死。
可如果不说……大刘就得死在我面前。
“咳……咳咳……”大刘突然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咳嗽,身体在昏迷中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后背伤口渗出的暗色血渍,在灰扑扑的岩石上晕开一小朵狰狞的花。
这一声咳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我最后一丝犹豫的壳。
我抬起头,迎向邱茂山那双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的眼睛。我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抠出来的碎玻璃,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
“箱子……被他碰了。”
邱茂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那张如同风干橘子皮般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混合着狂喜、暴怒和被冒犯尊严的、极其扭曲的神情。他托着那几样药材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继续说。”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更低,像是从地狱的缝隙里挤出来的。
“他用我的血。”我咬着牙,继续编造,或者说,半真半假地编织着那个足以让邱茂山发狂的真相,“我的脚烂了,血流得到处都是。他把我的血,涂在了箱子上。很多血。”
我死死盯着邱茂山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然后……箱子就叫了。不是铃铛声,是那种……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嗡嗡的怪响。那个红衣服的怪物,还有那个更大的、烂泥一样的‘守门伥’,都像发了疯一样。石根生就趁着那个时候,把箱子扔进了水眼。”
“扔……进去了?”邱茂山重复着这三个字,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某种庞大力量即将失控的前兆。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风声都停滞了。我能感觉到,邱莹莹正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盯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悲愤。
“扔进去了。”我肯定地点头,强迫自己不去看邱莹莹,“后来,‘守门伥’也跟着撞塌了山洞,把自己埋了。石根生……他没出来。”
我编完了。将石根生可能完成的壮举,说成了一场同归于尽的悲剧。这样,既保全了可能还活着的石根生,也让邱茂山失去追寻箱子和“守门伥”的线索。
邱茂山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下一秒就要用手杖捅穿我的喉咙。
突然,他发出了一声极其怪异的、像是被呛到又像是冷笑的声音。
“呵呵……呵呵呵……”
他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一个石根生。”他抬起头,帽檐下的阴影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鬼火,“好一个用毒血破局。我那儿子没这本事,我那孙子也没这本事。倒是这个小山沟里的猎户,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一样刺向我:“那你告诉我,他最后,站在那鹰嘴岩上,对着东方,做了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看见了!他一直在某个地方,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回忆石根生那个手势。他指向东方,然后挥下手臂。
“他……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我瞎编道,“然后,就这样……”我模仿着石根生的样子,手臂猛地向下一挥,做了一个斩断的动作。
“指天画地,挥剑斩乾坤?”邱茂山咀嚼着我的话,脸上的怪笑慢慢收敛,重新变回那副死水微澜的模样,“看来,他是想斩断这‘钉’路了。可惜,螳臂当车。”
他不再追问。他似乎已经从我这里得到了所有他想知道的“真相”——箱子被毁了,守门伥被埋了,石根生死了。他的计划,至少表面上,遭受了重创。
但这老狐狸,绝不会轻易认输。
他缓缓地,将托着药材的那只手,向前递了一寸。
“丫头,”他看也不看邱莹莹,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伪善的温和,“过来。用你的血,按我说的配药。你爹当年,就是我教他认药的。你身上流着我的血,也流着你奶奶玉兰的血。你的血,是药引子,能吊住这姓刘的小子三个时辰。”
邱莹莹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怨恨,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屈服的绝望。因为她也知道,除了这个恶魔,没人能救大刘。
她一步步,极其缓慢地挪过去,像赴刑场一般,站在了邱茂山面前。
邱茂山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更小的、像是装丹药用的白玉小瓶,倒出一粒猩红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丸,放在掌心。
“地菍草三钱,断肠蒿根须一钱,阴露三滴,再加上你中指之血三滴,与这‘续命丹’同化。”他嘶哑地吩咐,语气不容置疑,“敷在他伤口上,用布条封死。三个时辰内,他死不了。”
邱莹莹没有反抗。她默默地接过那些诡异的药材,用牙齿咬破了指尖。殷红的血珠滴落在那些干枯的草叶和根须上,瞬间就被吸收了,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一缕极淡的、带着甜腻腥气的白烟。
我和邱莹莹手忙脚乱地处理着大刘的伤口。药效似乎出奇的快,当那混合着鲜血和草药的糊状物敷上去后,大刘原本急促滚烫的呼吸,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的死灰色似乎淡了一丝。
做完这一切,邱莹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岩石上,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邱茂山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重新拄起了那根像老树根一样的手杖,目光越过我们,投向了东方。
那里,天光已经大亮,但山林依旧被一种说不出的阴霾笼罩。
“箱子没了,‘引子’断了,‘守门伥’也把自己埋了。”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们宣判,“这一局,算是你们赢了。”
我的心猛地一松,以为他要走了。
谁知,他话锋一转,那双死寂的眼睛,再次像钩子一样钩住了我。
“但是,”他慢吞吞地说道,“‘回魂钉’,是钉死在这片山里的。你们以为,毁了个箱子,埋了个伥,就能走了?”
他抬起手杖,杖尖轻轻点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别忘了,你们身上,还背着‘债’呢。”
“那地下钱庄的三十万,是阳债。可你们进了这山,沾了这‘钉’气,那就是背了阴债。”
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掐灭。
“阳债好还,阴债难偿。”邱茂山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那个箱子,只是开门的‘引子’。可‘回魂钉’本身,是钉在地脉里的。你们走了回头路,进了这野人沟,这债,就黏在你们骨头上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像丧钟一样敲在我的心上:
“想走?可以。除非你们能找到那扇真正的‘门’,把债还给里面那个东西。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地扫过我和邱莹莹。
“或者,你们就留下来,像我一样,变成这山的一部分。反正,你们也没地方可去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我们。他转过身,那件深色的旧棉袄在晨风中微微鼓荡,拄着手杖,一步一步,朝着山林更深处,那片连阳光都照不进的、更加阴暗的密林,缓缓走去。
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下一步会怎样。
他就像一阵阴风,来得诡异,走得也诡异。
只留下我和邱莹莹,守着昏迷的大刘,在这荒凉的山坡上,面对着一个比死亡更可怕的、无穷无尽的……
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