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循环
那股从碎片里渗出的、冰冷死寂的土腥气,与我体内那甜腻冰冷的“钉毒”漩涡,在我这具残破的躯壳里,开始了无声的、你死我活的厮杀。
我像一条被扔上岸的濒死之鱼,蜷缩在冰冷湿滑的乱石堆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左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从膝盖以下,仿佛不再属于我,只有一个漆黑、不断旋转的漩涡,在脚踝处疯狂地吞噬着一切。而那股从碎片传入的、更加古老、更加深沉的土腥气,则像是从大地深处涌出的、冰冷的抗争力量,沿着我的脊椎,丝丝缕缕地向上攀爬,试图将那股甜腻的“钉毒”重新压回地底。
“呃……嗬……”
我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不成调的嘶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血腥和两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致命的邪异气息。视野彻底模糊了,眼前只有旋转的黑暗和偶尔炸开的、刺目的惨白光斑。我能感觉到,生命力正如同退潮般,从我的四肢百骸被抽离,流入那个黑色的漩涡,或者被那股土腥气强行锁在体内,进行着惨烈的拉锯战。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已经几个小时。天光似乎又亮了一些,但穿透这片山谷上空终年不散的阴霾和雾气,洒下来的只有一片死寂的、毫无暖意的青灰。
就在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即将被彻底撕碎、融入这片死地的那一刻——
“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异常清晰的、枯爪在干燥沙石上摩擦的声响,从我侧前方,那片邱茂山之前站立过的、相对平缓的坡地方向,传了过来。
不是风吹落叶,也不是小动物奔逃。这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缓慢的、甚至有些僵硬的节奏。
我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勉强聚焦,朝着声音的来源望去。
只见在几十米外,那片灰白色的、带着晨露的坡地上,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着一个人影。
不是邱茂山。也不是石根生。更不是邱莹莹或大刘。
那是一个……穿着一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裳的人影。身形佝偻得极其厉害,几乎对折,脑袋几乎要垂到地面。他(或者她)的头发极长,纠结成缕,沾满了枯草、泥污和某种暗绿色的、类似苔藓的东西,披散下来,完全遮住了面容。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荒坡上的、风化已久的石像。但那股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陈年尸蜡、腐烂泥土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死寂的气息,却比邱茂山更加浓郁,比那“守门伥”更加……原始。
是“它”。
是那个在营地木板上、在邱莹莹的笔记里、在无数个恐怖传说中,都未曾被清晰描绘,却始终笼罩着这片山野的……“东西”。
它似乎“看”到了我。尽管我看不清它的脸,但我能感觉到,那被长发遮掩的“视线”,像两枚冰冷的、没有生命的铁钉,穿透雾气,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身上,或者说,钉在了我左腿那个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上。
它来了。在“守门伥”被埋葬、箱子不知所踪、邱茂山暂时退走之后,这片“钉”死之地的真正主人,终于亲自现身了。
我没有动,也动不了。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体内的两股力量还在疯狂厮杀,每一次冲击都像是在我的神经末梢上点燃一把淬毒的火。我只能像一条案板上的鱼,睁着眼睛,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那佝偻的身影,终于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只手臂。那手臂枯瘦如柴,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干瘪树皮的灰黑色,上面布满了深可见骨的、纵横交错的裂纹,仿佛一碰就要碎掉。
它那枯爪般的手,指向了我。
不是威胁,也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我这个“祭品”是否还“新鲜”,是否还值得“收割”。
然后,它开始向我走来。
每一步都拖得很长,脚上的鞋子早已磨烂,露出底下同样灰黑、开裂的脚掌,踩在碎石和湿泥上,发出“沙……沙……”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它没有走直线,而是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迂回的、仿佛在跳着某种古老祭祀舞蹈的步伐,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缩小着与我之间的距离。
随着它的靠近,那股混合了尸蜡、腐土和死寂的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的、冰冷的压力,压得我无法呼吸。我甚至能闻到,从它那破烂的衣襟里,散发出的、更加浓郁的、类似地下室深处、堆积了百年灰尘的霉味。
它停在了我几步之外。
我终于能勉强看清,那长发缝隙后,若隐若现的“脸”。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脸”了。没有五官,没有皮肤,只有一层紧紧包裹着颅骨、呈现出灰黑色、如同风干皮革般的“东西”。两个凹陷下去的眼窝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嘴巴的位置,是一条裂开的、同样漆黑的缝隙,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股更加冰冷的、带着土腥味的气息,从中缓缓溢出。
它低下头,那张“脸”对准了我左腿的黑色漩涡。
我能感觉到,那漩涡的旋转,似乎因为它的注视,而变得……兴奋?或者说,是更加疯狂地加速?我体内的土腥气,也因为这外来者的压迫,而爆发出更强烈的抗争,两种力量在我残破的身体里,几乎要将我彻底撕裂!
“嗬……”
那东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我的头骨里的、类似于叹息的声音。
然后,它缓缓地,伸出了那只枯爪般的手,朝着我的左腿,朝着那个不断旋转的黑色漩涡,抓了过来!
没有风声,没有杀气。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容置疑的“索取”意志。
我知道,它要拿走“钉毒”。要收割我这个“祭品”。一旦被它碰到,我的一切,灵魂、血肉、连同那被“钉”在这里的“债”,都将被它彻底吞噬,成为这片死地的一部分。
我想躲,想滚开,想用那根早已不知丢在哪里的木棍反击。
但我做不到。身体像被浇筑在了岩石上,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有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枯爪,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带着死亡的阴影,一寸一寸地,向我逼近。
就在那枯爪的尖端,即将触碰到我脚踝上那黑色漩涡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浑厚、却又带着某种尖锐穿透力的嗡鸣,猛地从那堆埋葬了“守门伥”的乱石深处,爆发出来!
不是之前那种令人灵魂震颤的地脉嗡鸣,也不是铜铃那种清脆的催命声。这嗡鸣,更像是一口巨大的、生锈的青铜古钟,被一根无形的撞木,狠狠地、沉闷地撞击了一下!
嗡鸣所过之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那股扑面而来的、属于“它”的死寂气息,竟被这嗡鸣硬生生地逼退了一瞬!
那只几乎要触碰到我的枯爪,猛地顿在了半空!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第一次,似乎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那两个深不见底的眼窝,猛地转向了嗡鸣传来的方向——那堆巨大的、坍塌的乱石!
紧接着,一个嘶哑、低沉、仿佛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浓血腥和疲惫的声音,从乱石堆后,缓缓响起:
“滚。”
只有一个字。
却像一把烧红的、带着锯齿的刀子,狠狠地、蛮不讲理地,劈开了这片死寂的山谷,也劈开了那东西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石根生!
他还活着!他一直藏在那堆乱石后面!
那佝偻的身影,也就是“它”,在听到这个“滚”字的瞬间,整个身体都剧烈地僵硬了一下。那股死寂的气息,骤然变得狂暴起来,像被激怒的毒蛇,猛地昂起了头。但它没有立刻攻击,只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窝,死死地“钉”在乱石堆的方向,仿佛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更加凶险的对峙。
乱石堆后,一片死寂。只有石根生那沉重、压抑、仿佛随时会断掉的呼吸声,极其轻微地传了出来。
“它”又“看”向了我。那枯爪,再次缓缓地、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愤怒,朝着我的左腿抓来。
这一次,更加坚决,更加不容置疑。
但就在它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我皮肤的最后一刹——
“咻——!”
一道乌光,如同闪电,猛地从乱石堆后激射而出!
不是子弹,也不是箭矢。
那是一截只有手指长短、黑不溜秋、看起来像是某种野兽的肋骨、或者极其坚硬的黑色树根的尖刺!
“噗嗤!”
一声令人牙酸的、利器刺入腐朽皮革的闷响!
那截乌黑的尖刺,不偏不倚,狠狠地扎进了“它”那只伸向我、枯爪般的手腕上!
没有鲜血飙射。只有一蓬极其细微的、如同灰尘般的黑色粉末,从伤口处猛地炸开!
“它”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那道漆黑的裂缝,猛地张开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非人的角度!虽然没有声音,但我能感觉到,一股混合了极致痛苦、惊愕和暴怒的、无形的尖啸,从它那裂开的嘴里,狠狠地冲击而出!
它的身体,第一次,不再是那种僵硬的、缓慢的移动,而是像触电般,猛地向后弹开了一丈多远!
那截乌黑的尖刺,还深深地钉在它的手腕上。它低头,看着那处伤口,那灰黑色的、如同干瘪树皮般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伤口处开始,迅速地向周围蔓延出一种更加深邃、更加死寂的灰败色泽,仿佛那截尖刺上,淬着某种能腐蚀它这非人存在的剧毒!
“嗬……嗬……”
它喉咙里的声音,变得急促、混乱,充满了某种难以置信的惊惶。它不再看我,也不再试图攻击石根生藏身的方向。它用另一只完好的枯爪,死死地抠住那截毒刺周围的皮肉,用力一拔!
“噗。”
毒刺被拔出,带出了一小块同样灰黑、毫无生机的“肉”。伤口处,没有流血,只有更多的黑色粉尘在弥漫。
“它”猛地转过身,以一种与其佝偻身形极不相称的、近乎鬼魅的速度,踉跄着,朝着与石根生藏身之处相反的山林深处,疯狂地逃窜而去!几个起落,那破烂的衣角和纠结的长发,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雾气和晦暗的树林之中,只留下一股迅速消散的、令人作呕的尸蜡和腐土气息。
危机,暂时解除了。
我瘫软在乱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左腿的黑色漩涡,似乎因为“它”的仓皇逃离,而变得有些不稳定,旋转速度慢了下来,但那股甜腻的冰冷感,依旧顽固地存在着。而体内的那股土腥气,也因为失去了对抗的目标,开始缓缓地沉淀下去,不再那么剧烈地冲刷我的经脉。
我挣扎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乱石堆的方向,嘶哑地喊道:
“石……石大哥……是你吗?”
乱石堆后,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石缝的呜咽。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那个嘶哑、低沉、带着浓浓疲惫和血腥味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虚弱,也更加……陌生:
“别……叫我……”
“走……快走……”
“顺着……来的路……下山……”
“别回头……”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
我心头猛地一沉,一种比面对“它”时更加冰冷、更加绝望的寒意,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
顺着来的路下山?可那条路,是“鬼打墙”啊!是“回魂钉”钉死的回头路啊!
不走回头路,进去了就别想出来。
走了回头路,又意味着什么?
石根生……他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