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循环
我们逃出来了。
是的,从那个吞噬了地质队、吞噬了石根生、吞噬了邱茂山三十年野心和无数条人命的、被“回魂钉”死死钉住的野枣村,我们逃出来了。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天幕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墨蓝,像一块刚刚冷却下来的、巨大的铁板,沉沉地压在冀东山区的这片山峦之上。空气里,那股萦绕了我们整整三天三夜的、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山风带来的、泥土和草木本真的、清冽又带着一丝寒意的气息。
我和邱莹莹,还有半死不活的大刘,就像三只刚从地狱油锅里捞出来的、焦头烂额的孤魂野鬼,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在山外那条早已荒废、被荒草和荆棘淹没的土路上。我的左腿几乎完全报废,每挪动一步,脚踝处那道狰狞的伤疤就会传来一阵深入骨髓的、空荡荡的剧痛和麻木,提醒我这趟亡命之旅留下的、永不磨灭的印记。大刘被我们架着,他身上的“钉毒”似乎随着邱茂山的死、那把“登仙座”的碎裂而消散了,但长期的惊吓、失血和高烧,让他依旧在生死线上徘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喘息。
我们就这样走了一夜,又走了一天。
没有人说话。连邱莹莹,这个经历了丧亲之痛、被亲爷爷当作祭品、又亲眼目睹了最终那场诡异决战的女孩,也像是被彻底抽干了魂魄,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的山路。
我们不敢回头。
哪怕理智告诉我们,野枣村已经变成了一座空村,一座死村,那个名为“回魂钉”的诅咒似乎已经随着邱茂山的灰飞烟灭而被打破了。但我们还是不敢。我们怕一回头,就会看到那件暗红色的、泥浆淋漓的破棉袄,或者那双没有五官、只有两团深不见底黑暗的眼窝,正静静地站在我们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无声地、执着地,等着我们“走回头路”。
津门的老客们说,进了“回魂钉”的圈子,就别想出来。
我们算是出来了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第三天黄昏,那辆锈迹斑斑的、我们当初租来的破皮卡车,终于歪歪斜斜地出现在山路口时,我们三个人,都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瘫软在路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片混乱的、被恐惧和创伤填满的空白。
我们把大刘送进了医院。他昏迷了整整一个星期,医生说他体质异于常人,那诡异的“钉毒”虽然退了,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肺部和心脏都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这辈子都得靠药物和呼吸机过活。我出院后,第一时间去“还清”了地下钱庄的那三十万债务。用剩下的、不多的钱,给大刘办了出院手续,租了一间城郊结合部最便宜的、见不到阳光的地下室。
我们哪儿也去不了。
我卖掉了老家那处宅基地,又低价处理掉了所有还能换点钱的、倒腾来的老物件。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大刘的医药费是个无底洞,而我,也彻底成了一个废人。左腿的伤疤每逢阴雨天就钻心地疼,疼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那是生理上的痛楚,还是某种心理上的、来自那片被诅咒山野的召唤。
邱莹莹,她没有回津门。她也没脸回去。她爷爷邱茂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她算是帮凶,也是受害者。她用那笔没来得及付给我们的、同样是沾着血的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租了个更小的隔间。她找了份超市理货员的工作,每天早出晚归,沉默得像一块石头。我们三个,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来的蚂蚱,被困在了这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谁也逃不掉。
日子,就在这种死水微澜般的绝望中,一天一天地熬。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直到那个电话打来。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窗外的梧桐叶子正一片片往下掉,砸在脏兮兮的玻璃窗上,发出“噗噗”的闷响。我正给大刘喂药,他半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眼神浑浊地盯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我的手机,那部从山里带出来后就没换过的、屏幕裂了缝的旧手机,突然疯狂地振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归属地却是“冀东山区”的号码。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地攥住了。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左腿那道陈年旧疤,都毫无预兆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传来一阵熟悉的、深入骨髓的阴冷和麻木。
是野枣村。
是那座我们拼了命逃出来的、死寂的山村。
它……又找来了。
我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理智告诉我,不能接。这可能是个陷阱,是“回魂钉”残留的、最后的追索。我一接通,就会像童话里被纺锤刺破手指的公主,重新堕入那个噩梦般的循环。
可是,一种更强大的、源自内心深处的、被压抑了太久的好奇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驱使着我。
我按下了接听键。
将手机死死地贴在耳朵上,屏住了呼吸。
听筒里,没有杂音,也没有电流声。
只有一片死寂。
一种极其深沉、极其熟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死寂。
然后,一个嘶哑、干涩、仿佛喉咙里含着一口陈年的积灰,又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相互摩擦的声音,轻轻地、清晰地,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元……子……”
那个声音,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是石根生。
那个为了掩护我们、独自一人留在乱石堆后、腹部被“钉毒”灼烧出一个恐怖空洞、最后将那截乌黑的尖刺塞进我手里的男人。
他没死?
他竟然……没死?!
一股寒气,从我的尾椎骨“嗖”地一下,直冲天灵盖!我整个人都僵住了,连手机从手中滑落都浑然不觉。
听筒里,那个嘶哑干涩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像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刮着我的耳膜。
“……箱子……没毁掉……”
“……‘门’……没关上……”
“……‘钉’……还在……”
“……回来……”
“……把债……还了……”
“……不然……下次……来的……就不是……电话了……”
嘟——
忙音,突兀地响起。
我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浑身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湿透、冰冷、僵硬。
大刘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他费力地转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邱莹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我这副失魂落魄、面无人色的鬼样子。
她手里拎着刚买的、廉价的速冻水饺,塑料袋发出“沙沙”的轻响。但当她看到我,看到我脚边那只还在不断传出“嘟——嘟——”忙音的手机时,她脸上的血色,也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她认得那个号码。
她比谁都清楚,那个从冀东山区打来的、带着死寂气息的电话,意味着什么。
我们以为我们赢了。
我们以为我们逃出生天了。
原来,我们只是从一个小圈,跌进了一个更大的圈。
“回魂钉”,专勾带旧债的人走回头路。
我们,终究还是没能出来。
窗外,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无声地落下。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