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凌晨1点47分。
再送完这单就回家吧，毕竟睡眠也很重要。明早起来再继续。正想着，我打了个哈欠。
最后一单的地址在一栋偏远的公寓里。之前也送过那边，但晚上去还是有点不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怪怪的。
涩谷的夜晚和乡下不一样，不管几点都有人，尤其是十字路口。白天人多到自行车都骑不动。LED广告牌的灯光、卡拉OK涌出来的歌声、居酒屋的烟酒味——到晚上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像游戏里的夜之城。
我从便利店取好东西，放进自行车后座的箱子里。左脚踩上脚踏，落座的瞬间蹬下第一脚，链条“咔”一声咬紧。
“呼——”
凉风吹在身上很舒服，毕竟夏天快到了。
也不知道奶奶怎么样了，自从17岁辍学来到东京独自一人生活后，被这里的节奏打乱得都没时间回去。
果然还是乡下好啊。
路越来越陡，比平时送的那几条要陡得多。从繁华街头到只有几盏路灯，只骑了几分钟。从中心街拐进一条巷子之后，就完全没了涩谷的气息。
又骑了几分钟，看见了那栋公寓。灯光很微弱，周围几乎没什么声音。
呃啊，所以才不愿意晚上来这送东西啊。像给死人送东西一样。
抱歉……有点冒犯了。
我停好自行车，从箱子里拿出要送的物品。
七楼……坐电梯上去好了。
我走进公寓大门，里面很黑，只能看见电梯楼层显示屏的微光。我拍了拍手想让声控灯亮起来，但完全不奏效。
算了。
我按下按钮。
等了差不多一分钟，电梯门缓缓打开。内侧贴满了广告，一看就是很老旧的电梯。
走进去，按下七楼。
二、三、四……
电梯一直在上升。
七楼到了。电梯门缓慢打开，我走出去。
找到对应的门牌号，把物品放在门口，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啪”——声控灯突然亮起。
身体不自觉抖了一下。
清风吹过，贴在房门正中间的一张便利贴微微掀起。
“请按门铃。”
……嗯？明明备注说别让我按门铃来着。按还是不按？
算了，万一只是贴给别人看的呢。送到了就行。又不是非要面交。
打了个哈欠，乘电梯离开了公寓。
出来的时候，路灯已经完全灭了。不是慢慢变暗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气掐断了电源。整条街只剩下远处涩谷中心街方向的微弱反光。
又是好几分钟的路程，我终于回到了中心街。
可一个人都没有。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2点49分。一般这个点还是有不少人的，可是却一个人都没有。明明一开始送餐的时候还有几个醉醺醺的上班族在路上拦车。
周围所有的灯光开始闪烁。广告屏、便利店的白色灯光，全都在闪。
眨眼的工夫，所有光都变成了略带空灵感的绿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我吞噬。我从未见过这番光景。在涩谷生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
……有点瘆人，还是快走吧。
我快速踩动脚踏，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骑了大约五分钟，周围的景象好像一直都没变过。唯一改变的，只是绿光越来越浓。
我拿出手机——无信号。时间也停留在2点49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动过。我用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各种功能就像突然暴毙了一样，点都点不动。
骗人的吧？怎么什么事都能让我遇上。
尝试失败后，我只好停稳自行车，环顾四周。
一切的景象让我既熟悉又不熟悉。
我试探性走进附近的便利店。里面空无一人。走到杂志货架前，我停住了。
——如果我能拿起这本杂志，且没事的话，那我可以接受在这待一辈子。
我伸出手，但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封面的那一刻，杂志消失了。
好吧……可能光是进来就已经是奇迹了。
叹了口气，我离开了便利店。看来只能试着往回走了。
而往回走的路只有那条巷子。
走进巷子里，漆黑的环境不禁让我汗毛竖起。回过头，原本绿色的灯光在我回头的刹那间被黑暗吞没。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说到底为什么偏偏是我啊。
在黑暗中前行的过程中，我脑海里闪过一串文字——好像是我早上无意中看到的都市传说。
“深夜送外卖到一栋偏僻公寓，门口通常会贴着一张写有‘请求’的便利贴。如果未能满足那个请求，你将会遭遇不幸。”
帖子是这么说的。
这跟从我身上取材有什么区别！早知道就按一下门铃了，当时怎么没想到。
我一边懊恼一边小心前进。手电筒也没用，只能摸黑。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终于在尽头看见了微弱的光亮。希望从心中油然而生。可越往前走，我的脑袋越晕，眼前也发黑，就像被人灌了**。
好恶心……
快到光亮处时，我再也撑不住，径直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看见的是蓝色的天空。
……？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大楼、街道、灯红酒绿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山丘、草地、天空、小河。连一栋建筑都看不到。
我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这是哪啊？
难道不幸的事情就是被拐到这种超级乡下的地方吗？
这我怎么回去啊。
要不还是等死算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依旧没信号。某种意义上我已经放弃了。
连人影都看不见一个。
地面突然开始震动，小河也泛起阵阵涟漪。
卡车？
远处传来像是一万人在奔跑的脚步声。我定睛一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越来越近，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团黑色。
如果是人的话，说不定还有救。
地面震动的频率越发强烈，远处那团黑色的东西也逐渐清晰。
等等，那是獠牙吧？恶作剧？还是乡下马拉松的新玩法？算了，只要是人的话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
我举起手，开始挥手招呼，想请求帮助把我送回去。再不回去交不起租金，就只能露宿街头了——虽然现在和露宿街头也没有区别就是了。
那东西离我越来越近，我也看清了那团黑色的真面目。
凶狠的眼神，尖锐的獠牙，以及那再熟悉不过的……猪鼻子。双眼发着光，像是饿了很久终于看见了食物。
我愣住了。
不会吧？见过狼人还没见过野猪人。完了完了完了，啊啊啊——我要完了！
我转过身拼命跑，肺部像吸入了滚烫的铁砂一样火辣辣地疼。
不敢回头，只能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那根本不是人类奔跑的声音，更像是沉重的肉块狠狠砸在地面上的闷响。
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我的心脏上。
“嘿嘿……新娘……要把皮剥下来做新娘…！”
“谁先抢到是谁的……！”
腥臭的风已经吹到了我的后颈，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大概是口水——甩到了我的小腿上。
我听见野猪人的对话和咆哮，胆子都吓破了，眼泪从眼角滑落。这已经是我有生之年经历过最糟糕的事情了。
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种事啊！我不要让猪成为我的初恋！死也不要！
“谁来救救我——！”我发出近乎绝望的呼喊。
肾上腺素飙升，心里除了赶紧逃离，逼不出任何想法。大脑急速充血，我感觉身体也快到极限了。野猪人的声音感觉只离我一步之遥，那粗糙的毛发似乎下一秒就要蹭到我的后背。
“Fireball——！（ファイヤーボール——！）”
侧边突然炸开一声尖锐的喊叫。
紧接着，世界瞬间变成了刺眼的亮白色。
轰——！！
一股灼热的气浪从侧面狠狠撞了过来，像是一堵无形的墙，直接把我掀翻在地。
“呜哇！”
我狼狈地摔在草地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像是烧焦的猪肉混合着硫磺。
我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感觉离死不远了。
余光里，一个戴帽子的女生朝我走来，蹲下。
“你没事吧？”
我用手撑着草地，坐起身来，仔细端详眼前的少女。
清透的灰蓝色眼睛，乌黑亮丽的长发，头顶戴着魔法帽，左手拿着魔法杖。标准的美少女长相。穿的衣服也是典型异世界里的那种。
我摇摇头，开口问道：“这是哪啊？”
少女露出很无奈的表情。
“不知道。”
“……不知道？”
“你看上去和我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呢。”
我愣了一下。
不是同一个世界？什么意思？我下意识想掏出手机确认一下，然后想起来——没信号，时间也不动，这玩意儿现在已经是个砖头了。
等等。该不会真的是异世界吧？
可是异世界不应该有王都啊、冒险者公会啊、新手村之类的东西吗？为什么我眼前只有一片荒草地……难道也是偏僻的地方？
“呃，”我试探性地问，“你是这个世界里的人吗？”
少女摇摇头。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顿了顿，“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这里不像我所生活的地方。”
“那你在这待了多久了？”
“不知道……大概好几天了吧。但也只走了一些地方。”
少女突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然后微微向我欠了欠身。
“我叫尤莉丝·瓦伦海特，你呢？”
果然是异世界的人，很标准，不是外国名也不是日本名。
我撑着草地站起来，腿还是软的。
“浅海……涼音。”
尤莉丝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大概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了。
不过光凭我这身衣服她也能猜出来我不是她那个世界的人了。名字不一样很正常吧。
“涼音。”
刚认识就叫名？
“你来自什么样的世界？”尤莉丝开口发问。
“什么样的世界……”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被反问，“就……普通的世界啊。有手机、电视、无聊的时候就看看漫画。路边的樱花吧，有时候路过时很好看。”
尤莉丝歪了歪头。
“抱歉，你说的那些我全都不知道。”
思考了几秒，我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我记得我拍了不少照片来着。
点开我拍的夜晚街头的照片，这是我第一次从家乡来到这种大城市时拍的照片。说实话当时确实被涉谷的风景给震慑到了。
待久了倒是没什么意思。不过对于没见过的人应该会比较喜欢。
我将手机上的照片展示给尤莉丝看。她不禁目瞪口呆。
“这就是你所处的世界吗？”
“嗯。不过待久了就没什么感觉了。”
尤莉丝露出很抱歉的神情。“很抱歉，在我那个世界并没有像涼音这种能给别人展示风景的东西，所以没办法给你展示。”
我摆摆手，“没事的。”
反正在漫画或动画中看过了。
啊。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话说回来，你能听懂我讲话啊。我以为一般是不会听懂的才对。”
尤莉丝也露出一脸疑惑的神情，“很奇怪呢……明明从未听过这种语言，但看着涼音的嘴唇，意思就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了。”
这么说来。好像我也能听懂她讲话。可能是现实世界和异世界的交界处吧。自动翻译什么的也不稀奇。话说我刚刚还能听懂那几头猪说的话来着。
恐怖。
“那你失踪了，家里不会担心来找你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尤莉丝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悲伤。
“抱歉，你可以不用回答。我们走吧，去找找有没有回去的通道什么的。”
身体比我的大脑先作出反应。万一真是我想的那样，那我很糟糕了。
尤莉丝点点头便跟着我一起走在草地上。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尤莉丝时不时朝我搭话。也了解到这个世界有各种怪物，有些是她那个世界中会见到的，有些是从来没有见过的。魔法有时候都没有任何效果。
……建筑的话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只是比较少。
尤莉丝说，她这几天漫无目的地走过不少地方，偶尔能看见一些废弃的房屋或者倒塌的塔楼，但从来没有遇到过活人。
“一次都没有吗？”我问。
“没有呢，怪物倒是遇到过很多次。”
我回想起刚才那群野猪人，后背又冒出一层冷汗。
这辈子都别让我遇到那群野猪了。
尤莉丝握了握手中的魔法杖。“我很早就学会了不靠近危险的地方。就算是我，魔力也是会到极限的。如果我不躲避战斗，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我是活不下去的”
我看了看她。明明和我差不多大，不过17岁一人来到东京的我也值得钦佩吧。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天空逐渐阴沉下来。
“那里有个可以休息的地方。”尤莉丝指着前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是一棵巨大的树，树干粗得至少需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根从地面隆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凹陷。
“你之前在这里休息过吗？”
尤莉丝点点头，“这里相对安全。怪物不太靠近这棵树，不知道为什么。”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树根下方的地面铺着一层干草和枯叶，虽然简陋，但至少比躺在露天草地上强。
“那就这里吧。”
尤莉丝把魔法杖放在身边，靠着树干坐了下来。我在她旁边坐下，隔了大概一人的距离。
天还没有完全暗下来，但也差不多了。这个世界的天空从快黑下来后就很奇怪——不是日落的红色，也不是白天的蓝色。更像是一种褪了色的灰紫。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空荡荡的颜色。
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没有便利店的自动门声，没有手机的消息提醒声。只有风偶尔吹过草地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动物的低鸣。
明明几个小时前，我还在涩谷的街头骑着自行车送着外卖。
现在我却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世界，坐在一棵大树底下和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魔法师少女。
我努力回想起那个帖子的后续。我怎么不知道去翻翻评论区啊。
但就算翻了应该也翻不到什么吧。算了，至少现在不是我一个人被困在这里。
“涼音。”
尤莉丝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抬头。
“你在想什么？”
我想了想，说：“在想我家里的冰箱还有多少东西。牛奶应该快过期了。”
尤莉丝歪了歪头，显然是没太听懂。
“……等我找到出去的方法带你去看看我身处的城市，我想你应该会喜欢的。”
她愣了一下。风吹动树叶，尤莉丝抓住自己的帽子防止被风吹走。她听见我的话语朝我歪头微笑，“那我就先期待了。”
看着眼前美少女的容貌我不禁开始心中感叹。
果然很好看啊……
我靠在树干上，抬头看那片灰紫色的天空。
“尤莉丝。”
“嗯？”
“你说你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那你之前……在做什么？”
尤莉丝沉默了一会儿。
“只记得一些片段，当时在帮一户村落的老奶奶清除一些污染物。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很吵……然后就是这里了。”
好吧。感觉比我来得过程还迷糊，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感觉也没什么共同点。
“那就这样吧。明天再找找有没有回去的通道。”
尤莉丝轻“嗯”了一声。
我闭上眼睛。
耳边是风吹过草地的声音，和尤莉丝平稳的呼吸声。
在这种环境下我哪里还睡得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明天的路该怎么走？这个世界有没有出口？到底能不能逃出去都是未知数。
回去就要愁钱……但是待在这就是死路一条。
尤莉丝就不会愁钱吧，毕竟看她的举止言谈很有可能是贵族呢。说不定还是某个队伍的魔法师。那边也有她的家人。
唉——
我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尤莉丝身上。看她穿得单薄。晚上会很冷吧，突然进这个世界里又没带什么东西，感冒了也不好。
穿了三件衣服我真是幸运。
尤莉丝的呼吸声变得很轻很轻，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我靠在树干上，望着那片什么也没有的草地。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总之，先活过今晚再说。”我小声对自己说。
风停了。
我没有再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和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异世界少女一起，等待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