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那扇薄薄的木门被拍得剧烈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谁?!”苏明远猛地从床上弹起,一把抄起墙角的半截拖把杆,浑身肌肉绷紧,将妻儿护在身后。
林晚晴瞬间清醒,心跳如擂鼓,紧紧抱住还在“熟睡”的苏乐。
苏乐其实在敲门声响起的第一秒就睁开了眼,瞳孔在昏暗中清明一片。
他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示意她别怕,小脸上适时露出被吵醒的懵懂和害怕。
苏明远深吸一口气,凑到猫眼前。
只一眼,他就倒吸一口凉气,握着拖把杆的手更紧了。
外面狭窄、堆满杂物的楼道里,竟然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男男女女,高矮胖瘦,几乎每个人手里都举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们兴奋或急切的脸。
不止对门,连楼上楼下拐角处似乎都站着人,嘈杂的议论声嗡嗡作响。
“开门啊!是不是这家?”
“肯定是!视频里背景一模一样!”
“小乐乐!再唱一遍《孤勇者》呗!”
“咚咚咚!”“有人吗?我们是来看望小英雄的!”
苏明远回头,脸色难看地对妻儿低语:“外面全是人……举着手机,不知道要干嘛。”
林晚晴脸色一白,下意识把苏乐搂得更紧。
苏乐则快速溜下床,踮脚从门镜往外看了一眼。
视觉冲击力很强——镜头、反光板、甚至还有人拿着简易的自拍杆和补光灯,将昏暗的楼道照得光怪陆离。
听觉更是嘈杂,各种问题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声浪。
“是苏乐小朋友吗?”
“视频里的歌真是你唱的?”
“你们是不是签约公司了?这是炒作吗?”
“疤脸男后来找你们麻烦没?”
闪光灯毫无征兆地亮起,即使隔着门板,那刺眼的白光似乎也透了进来,让苏乐不适地眯了眯眼。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种躁动的、被流量催化的气味。
门被拍得更响了,有人开始尝试拧动门把手。
“请让一让!”苏明远猛地拉开门,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声音沉郁,带着压抑的怒气,“我们要出去。”
人群轰然激动起来,非但没退,反而像潮水般往前涌了几分。
好几只拿着手机的手臂几乎要怼到苏明远脸上,快门声咔嚓响成一片。
后面的人踮着脚往前看,前面的人被推搡着,楼道里发出拥挤的闷响和抱怨。
“让让!让我拍清楚点!”
“哎哟踩我脚了!”
“孩子呢?让孩子出来唱两句呗!”
林晚晴被这阵仗吓得后退半步,苏乐被她护在怀里,视线却被攒动的人影和闪烁的光点填满。
混乱中,他瞥见人群边缘,昨天那个拍视频的大学生赵东正满头大汗地试图往里挤,一边挤一边喊:“大家别挤!保持距离!别吓着孩子!”但他那点声音瞬间被淹没了,只有他脸上清晰的歉疚和焦急映入苏乐眼底。
楚辞的意识瞬间完成了分析。
猎奇的自媒体,蹭热度的路人,被算法推来的看客。
没有明确恶意,但行为已经失控,如同发现蜜源的蜂群,盲目而汹涌。
这种场面,硬碰硬父母会受伤,顺从只会被吞噬。
苏乐小手拉了拉母亲的衣角,仰起脸,声音不大却清晰:“妈,回屋。”
林晚晴如梦初醒,苏明远也反应过来,用身体顶开最前面的几个镜头,护着妻儿退回屋内,“砰”地一声关上门,落锁。
背靠着门板,夫妻俩都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门外的喧闹隔着门板沉闷地传来,并未散去。
“怎么办?”林晚晴声音发颤,看着儿子。
苏明远眉头拧成死结,握着拖把杆的手背青筋暴起。
苏乐却异常冷静。
他走到窗边,扒着窗台,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看向楼下。
楼下的小空地上也零星站着些举手机的人。
热度像野火,已经烧到了家门口。
躲,是躲不掉的。
他转回身,走到父母中间,仰着头,用属于七岁孩童的、略带天真的口吻,说着逻辑清晰的话:“爸爸妈妈,外面人太多,硬挤出去会受伤的。”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我们能不能……像电视里那样,在窗户跟大家说几句话?”
夫妻俩一愣。
苏乐继续道:“就说,谢谢大家关心,我们下午会去老地方唱歌,想听的可以到时候去。现在堵着楼道,邻居爷爷奶奶买菜回来都走不动路啦。”
林晚晴和苏明远对视一眼。
这似乎是眼下唯一能缓解压力、又不激化矛盾的办法。
总比困死在这里强。
苏明远搬来一张结实的方凳,放在窗边。
林晚晴抱着苏乐站上去,苏明远则警惕地站在一旁,手随时准备着。
老旧的铝合金窗户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清晨微凉的风和楼下更清晰的喧哗声一起涌了进来。
苏乐深吸一口气,把软萌可爱的小脸凑到窗缝前,朝着楼下和楼道方向,挥了挥白嫩的小手。
他用尽这具身体里最清亮、最能穿透嘈杂的童音喊道:“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谢谢你们来看我!”
楼下的声浪小了一些,许多镜头转向了这扇突然打开的窗户。
“我们下午三点,还会在昨天唱歌的步行街那里唱歌的!”苏乐继续喊,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恳求,“你们现在先回去好不好?楼道里太挤啦,邻居爷爷奶奶走路会不方便的!”
他说话时,眼睛睁得圆圆的,黑白分明,配上那副认真又有点为邻居着想的小表情,杀伤力巨大。
楼下有人笑了,也有人觉得有道理。
“行!孩子都这么说了!”
“下午三点是吧?记下了!”
“拍到了拍到了!萌翻了!”
部分人开始收起手机,三三两两地转身离开。
楼道里的嘈杂声也明显减弱,有人开始下楼。
赵东抓住机会,大声帮忙劝说:“大家都听到了吧!下午三点!别堵着人家了!安全第一!”
人群如同退潮般,虽然不情愿,但总算开始缓缓散去,留下楼道里一堆被踩掉的烟头和瓜子壳。
苏明远关上窗,插好插销。
林晚晴抱着苏乐从凳子上下来,腿还有些软。
暂时安全了。
但屋内气氛依旧凝重。
简单的早餐谁也吃不下。
林晚晴忧心忡忡地看着儿子:“乐乐,下午……真要去吗?万一那些人又……”
苏明远沉默地检查着吉他琴弦,指尖用力,发出沉闷的铮声。
苏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最后几个徘徊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热度已如影随形,被动躲藏只会让猜测和围堵变本加厉。
必须主动走出去,将这股热度引导到可控的舞台——哪怕那个舞台只是街头一角。
而且,必须让父母看到,歌声不仅能换来温饱,还能换来……力量,或者说,某种“势”。
他转回头,看着忧心忡忡的父母,轻轻点了点头。
“要去。”他说,声音平静,“歌,总会有人听的。”
林晚晴还想说什么,却被苏明远拉住了手。
这个沉默的男人看着儿子异常沉静的侧脸,想起了昨日那首石破天惊的《孤勇者》,想起了儿子眼中那抹不属于孩童的锐利。
他最终只是沉沉地“嗯”了一声,将吉他盒拿到面前,开始仔细地清理浮灰,一根一根地重新调紧琴弦。
林晚晴看着丈夫和儿子,咬了咬唇,也将那些破旧但干净的演出服拿了出来,铺在床上,用装着热水的旧茶缸仔细熨烫着并不存在的褶皱。
小小出租屋里的气氛,从惊恐无助,悄然转向了一种沉默的、背水一战的郑重。
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将屋内三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苏乐看着父母的动作,目光掠过母亲手中起毛边的衣角,父亲指节上的厚茧。
下午三点,步行街。
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时间地点。
手指在身侧轻轻虚点,仿佛在勾勒一段即将响起的旋律。
林晚晴熨好最后一件衣服,抬头看见儿子静静站在窗前的背影,阳光给他茸茸的头发镀了层金边。
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软了一下,走过去蹲下,摸了摸他的脸。
“乐乐,别怕。”她声音温柔却坚定,“爸爸妈妈都在。”
苏乐回过头,对母亲露出一个属于七岁孩子的、带着依赖的笑。
“嗯。”他应道,目光却越过母亲的肩头,落在墙上的老旧挂钟上。
时针,正缓缓走向下午两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