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阿卡夏家族领地
北方冻土的冬天格外漫长。
阿卡夏家族的城堡矗立在风雪之中,黑色的石墙被冰霜覆盖,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城堡深处的产房里,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草药的气味。
“夫人,再用点力!”
接生的仆从满头大汗,声音急促。床上的女人——阿卡夏家族的女主人,此刻面色苍白,银白色的长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她咬着嘴唇,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
门外的走廊上,阿卡夏家族现任家主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几个家族长老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色各异。
“怎么这么久?”二叔公不耐烦地敲着扶手。
“难产。”家仆低声回答。
话音刚落,产房内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尖锐,响亮,带着某种不寻常的穿透力。
产房内,接生婆将婴儿抱在手中,脸色骤变。
“这...这是...”
婴儿的皮肤很白,比任何纯血吸血鬼的孩子都要白。她的头发是白色的,柔软地贴在头顶。她睁开眼睛——一双酒红色的竖瞳,直直地望着接生婆。
那是吸血鬼最纯正的血瞳。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耳朵。细长,尖锐,微微上翘——那是精灵的耳朵。
“精灵...”接生婆喃喃道,“精灵的耳朵...还有这眼睛...这是...”
产房里的仆从们面面相觑,有人悄悄后退了一步。
走廊里,家主听到仆从的汇报,沉默了片刻,然后推开产房的门走了进去。
产房内,女主人虚弱地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婴儿。她的脸色苍白,但眼中满是温柔。
“让我看看她。”家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女主人将婴儿递给他,手指在颤抖。
家主接过婴儿,第一次看到女儿的脸。白色的头发,精灵的长耳,还有那双酒红色的竖瞳。婴儿正直直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
家主沉默了很久。
“对不起...”女主人低声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家族那边...”
“不是你的错。”家主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也不是她的错。”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婴儿抓住他的手指,小小的手掌握得很紧。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白兰。”女主人轻声说,“白兰·阿卡夏。”
“白兰...”家主重复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好名字。”
三天后。
女主人抱着白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
婴儿的酒红色竖瞳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橙色的眼睛,温和,柔软,像冬日里的暖阳。
母亲亲手为女儿戴上了那只黑色项圈。十字架上的深红色竖瞳睁着,像一只清醒的眼睛,注视着这个世界。
“这个项圈...会保护你的。”母亲低声说,手指轻轻拂过女儿的脸颊,“它会让你看起来...正常一些。”
她顿了顿,眼泪滑落。
“等你长大了...也许你会恨我们...恨这个项圈...恨这个家族...”
婴儿在她怀里安静地睡着,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角,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窗外的雪还在下,北风呼啸。
阿卡夏家族的城堡在风雪中沉默着,而那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还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本该是酒红色。
她不知道自己的项圈是一副枷锁。
她只知道,妈妈的怀抱很温暖。
一岁·城堡的回廊
白兰学会走路比其他孩子早。
她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走过长长的回廊,白色的短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母亲跟在身后,手里拿着一只小铃铛,轻轻摇晃。
“白兰,来妈妈这里。”
白兰转过头,橙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张开双手,跌跌撞撞地扑进母亲怀里。
“妈妈...”白兰含糊地喊出第一个词。
母亲抱紧了她,眼泪无声地滑落。
回廊的另一头,几个侍女站在暗处,交头接耳。
“你看她的耳朵...精灵的耳朵,怎么会出现在阿卡夏家...”
“不管怎么说,都是个不祥的孩子...”
她们的声音很小,但母亲听到了。
她抱起白兰,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三岁·花园的白花
城堡后面有一个小花园,是母亲的私人领地。
春天的时候,花园里会开满白色的小花。母亲说,那叫雪滴花,是北方冻土最早绽放的花朵。
白兰喜欢在这里玩。
她蹲在花丛中,用胖乎乎的小手轻轻触摸花瓣,然后抬起头,对着母亲露出天真的笑容。
“妈妈,花!”
“嗯,花。”母亲蹲下来,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白色短发,“白兰喜欢花吗?”
“喜欢!”白兰用力点头,“喜欢白色的花!”
母亲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妈妈,为什么她们不和我玩?”白兰突然问。
“谁?”
“那些姐姐们。”白兰指了指花园外面,“她们看到我就走开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抱住她。
“因为白兰太特别了。”她的声音很轻,“特别的孩子,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害怕。”
“特别不好吗?”
“特别好。”母亲抱紧了她,“特别好。只是有些人...不懂得欣赏。”
白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从母亲怀里挣开,又跑向了那片白色的小花。
母亲站在原地,看着女儿欢快的背影,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四岁·父亲的剑
父亲很少有时间陪白兰。
他是阿卡夏家族的家主,每天要处理数不清的事务。家族的产业、领地的管理、与纯血派其他家族的周旋...这些东西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
但每个月,他都会抽出一个下午,带白兰去城堡的练武场。
“白兰,看好了。”
父亲拔出一把黑色的长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挥剑的动作很快,剑风呼啸,地上的积雪被卷起,在空中飞舞。
白兰坐在一旁的石阶上,双手托腮,橙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爸爸好厉害!”父亲收剑后,白兰拍着小手喊道。
父亲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将长剑横在膝上。
“白兰,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他问。
白兰歪着头想了想:“想和爸爸一样厉害!”
父亲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白色短发。
“那就好好练习。”他说,“阿卡夏家的人,不能软弱。”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无论别人怎么说你,都不要低头。”
白兰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住了。
五岁·第一次受伤
白兰五岁那年冬天,在城堡的回廊里遇到了几个远房的表亲。
“看,就是她。”
“精灵耳朵...好恶心。”
“妈妈说她是家族的耻辱。”
几个孩子围住了她,有人伸手去拉她的耳朵。白兰躲开了,但还是被扯到了头发。
“放开我!”白兰喊道。
“你凭什么姓阿卡夏?你根本不是纯血!”
“就是!你是混血的怪物!”
白兰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哭。她记得父亲说过的话——不要低头。
她用力推开面前的孩子,跑开了。
那天晚上,母亲发现她手臂上的淤青,脸色立刻变了。
“谁弄的?”母亲的声音在颤抖。
“我自己摔的。”白兰低着头,小声说。
母亲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她只是拿出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白兰的手臂上。
“白兰,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为什么要道歉?”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她,抱得很紧很紧。
那天晚上,母亲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父亲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封已经写好很久的信。
收件人是一所孤儿院。
六岁·最后的日子
六岁的白兰还不知道,她在城堡里的日子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她仍然每天趴在窗台上看雪,仍然去花园里找那些白色的小花,仍然在父亲练剑的时候坐在石阶上观看。
但她注意到,母亲最近总是红着眼睛,父亲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脸上的疲惫越来越重。
“妈妈,你怎么了?”有一天白兰问。
“没什么。”母亲挤出一个笑容,“妈妈只是有点累了。”
“那白兰给妈妈捶捶背!”白兰说着,跑到母亲身后,用小拳头轻轻捶着她的后背。
母亲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不敢让白兰看到。
一个月后。
阿卡夏家族举行了一次内部会议。
白兰不知道会议的内容,但她知道那天父亲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
“白兰,妈妈给你戴上这个。”
母亲拿出一个黑色的项圈——不,不是“拿出”,是“换了一个”。
白兰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又看了看母亲手中的那个。
“妈妈,我已经有了一个呀。”
“这个...是新的。”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和原来那个一模一样,妈妈只是想...帮你检查一下。”
她轻轻解开白兰脖子上的项圈,又很快戴上了那个“新”的。
白兰没有注意到,母亲的手指在颤抖。
她也没有注意到,父亲站在门口,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嵌进掌心。
“白兰。”父亲蹲下来,握住她的小手,“爸爸和妈妈要出一趟远门。你去一个地方住一段时间,那里会有很多小朋友陪你玩。”
“要去多久?”白兰歪着头问。
“很快。”父亲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的眼睛,“很快我们就来接你。”
白兰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那你们要快点回来哦。”
那天夜里,白兰在睡梦中被母亲抱起,裹在厚厚的毛毯里。
一辆黑色的马车等在城堡后门,没有车灯,没有家仆。
母亲将白兰交给一个陌生的黑衣人,手指死死攥着毯子不肯松开。
“让我再抱抱她。”母亲的声音颤抖着。
“夫人,再不走就来不及了。”黑衣人低声催促。
父亲走过来,将母亲拉开,在她耳边轻声说:“为了她活下去。”
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母亲跪在雪地里,哭得几乎昏厥。
父亲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手紧紧握着拳,指甲嵌进掌心。
马车在雪地上疾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的声响。
白兰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离开城堡多远了。
她揉揉眼睛,发现身边没有父母,只有一个沉默的黑衣人坐在前面赶车。毛毯裹得很紧,但北方的寒气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冻得她脸颊发红。
“爸爸?妈妈?”她小声呼唤。
没有人回答。
白兰坐起来,朝马车后面望去。城堡已经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的雪原,一直延伸到天际。车辙在身后延伸成一条细细的线,像是最后的联系,也被风雪一点点抹去。
“爸爸...妈妈...”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开始颤抖。
没有人回答。
六岁的白兰终于明白了什么。
那双橙色的眼睛开始泛红。
不是哭红的——是从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低头看向脖子上的项圈。
十字架上的深红色竖瞳,正在缓缓闭合。
与此同时,白兰的眼睛从橙色变成了酒红色。
竖瞳。
吸血鬼的竖瞳。
——睁开眼睛是在压制,闭上眼睛反而是释放。
项圈的抑制正在消退,吸血鬼的力量正在回归。
她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胸口很痛,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但她没有哭出声——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她只是望着马车后面那片越来越远的雪原,望着那座已经看不见的城堡。
那是她生活了六年的地方。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到北方冻土的雪。
黑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看到了那双酒红色的竖瞳,还有项圈上已经闭合的深红色竖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加快了马车的速度。
白兰低下头,把脸埋进毛毯里。
毛毯上有母亲身上的香味。
她紧紧抱着毛毯,眼泪浸湿了毯子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驶出了冻土,进入了中央平原的地界。
项圈上的深红色竖瞳重新缓缓睁开。
白兰的眼睛,也重新变回了橙色。
她睡着了。
在梦里,妈妈还在花园里等她,爸爸还在练武场上挥剑,城堡后面的雪滴花开了满园。
——只是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