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第七次时,封廷深才从数位板上抬起头。
高铁车厢的播报声模糊地滑过耳际,窗外是连绵的灰色雨幕。
他瞥了眼来电显示,拇指划开接听。
“廷深,你到哪儿了?”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窸窣声,“我找到新证据了,关于那件事的……”
“还有二十分钟到梧桐站。”封廷深保存了漫画稿,屏幕上未完成的画面里,侦探正站在雨中的小巷前,“什么证据?”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回来……”
话音突兀地中断。
“妈?”
听筒里传来忙音。
封廷深皱眉回拨,无人接听。
窗外的雨更大了。
梧桐市老城区像一张被水浸湿的旧照片。
封廷深拖着行李箱走在青石板路上,雨水顺着伞骨淌成水帘。
巷子两侧是褪色的墙皮和斑驳的店招,空气里有潮湿的苔藓味和谁家炖肉的香气。
路过梧桐第一小学时,他脚步顿了顿。
锈蚀的校门紧闭,透过栏杆能看见空荡荡的操场。
而就在校门旁的香樟树下,站着一个穿红雨衣的女人。
鲜红色的塑料雨衣,帽檐压得很低,一动不动地面朝教学楼。
雨砸在雨衣上噼啪作响。
封廷深莫名觉得那红色刺眼,像凝固的血。
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出十几步后回头。
树下空无一人。
只有雨水打湿的地面,连个脚印都没有。
“……眼花了?”
摇摇头,他拐进自家所在的弄堂。
然后僵在门口。
警车蓝红色的光在雨幕中旋转,将整个弄堂染成不安的颜色。
几个穿制服的警察正从屋里出来,中间夹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妈!”
封廷深扔下行李箱冲过去,被一名年轻警察伸手拦住。
“让开!那是我母亲!”
“廷深!”母亲回过头,五十多岁的脸上是强撑的镇定,“没事,妈就是去配合调查,你回家等着……”
“配合调查需要戴手铐?!”封廷深看见母亲手腕上那抹银色,声音发颤。
“她涉嫌窃取商业机密,我们需要带回去问话。”一个中年警察面无表情地说。
“不可能!我妈退休前是会计,现在开杂货店,窃取什么机密——”
“廷深。”母亲打断他,声音很轻,“听话,回家去。我床头柜抽屉里有……”
话没说完,她被带上了警车。
封廷深想追,被警察按住肩膀。
警车驶出弄堂,只留下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
还有邻居们从门窗后投来的目光。
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过来。
“老封家这是犯事了?”
“听说偷了人家公司的账本……”
“看不出来啊,平时挺和善一人……”
封廷深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行李箱,转身进了家门。
他径直走进母亲的卧室。床头柜抽屉半开着,里面只有几本存折和相册。
他颤抖着手翻找,在相册夹层里摸到一张硬纸。
抽出来,是张老照片。
像是用十年前的手机拍的,像素很低。
画面是四个小孩在小学操场上的合影,都穿着旧款校服,笑得有点模糊。
照片背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
「他们都还活着 2011.10.15」
……
社区警务站里,蔡翎羽正在调解第N起广场舞纠纷。
“王阿姨,您这音响音量确实超标了,环保局规定晚上不超过55分贝……”
“那我们锻炼身体有错吗?!”穿花裙子的阿姨嗓门洪亮。
“对面的李奶奶心脏不好,咱们互相体谅……”
“她不好关我们什么事!”
蔡翎羽叹了口气,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通知单:“那行,这是整改通知书,明天开始每晚八点后禁止使用外放音响。如果违反,根据《治安管理处罚法》第五十八条,可以处两百元以上罚款。”
阿姨噎住了。
“要不这样,”蔡翎羽语气软下来,露出两个酒窝,“我帮您联系社区活动中心,他们舞蹈室晚上空着,还带镜子,不比露天跳得舒服?”
阿姨犹豫了。
十分钟后,双方勉强达成共识。
蔡翎羽送走最后一位居民,揉了揉发酸的肩膀,转身就看见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警务站门口。
雨水顺着那人的发梢滴落,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蔡翎羽的心脏没来由地猛跳了一下。
“……封廷深?你回来了?”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
对方明显也愣住了:“你认识我?”
蔡翎羽张了张嘴。
她应该不认识这个人,至少在她的记忆里,这是第一次见面。
可“封廷深”这个名字,还有这张脸,像早已刻在什么地方,此刻突然浮出水面。
“我……”她按住太阳穴,那里传来细微的刺痛,“你来找我?”
“我母亲被带走了,说她窃取商业机密。”封廷深的声音很哑,“我想看案卷。”
“这不符合程序……”
“她被诬陷的。”
蔡翎羽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愤怒,有焦灼,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着。
“我下班了。”她说,“但档案室的刘叔和我关系不错,可以‘不小心’忘锁门。”
封廷深怔了怔。
“不过,”蔡翎羽从桌上拿起伞,“你得先告诉我,2011年10月15日发生了什么。”
雨渐渐小了。
蔡翎羽带着封廷深从侧门进了派出所大楼。
走廊里灯光惨白,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回响。
“你刚才为什么说‘你回来了’?”封廷深问。
“……不知道。”蔡翎羽实话实说,“脱口而出。感觉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但我的记忆里没有。”
“错觉吧。”
“可能。”
档案室在地下室。
蔡翎羽用钥匙打开门,里面是成排的铁柜,空气里有灰尘和纸张混合的味道。
“你母亲的案子,应该是经侦那边在办。”她熟门熟路地走到某个柜子前,抽出一个文件夹,“华盛贸易公司报案,说丢失了一份重要客户名单,最后接触者是外包财务审计,也就是你母亲。”
封廷深接过文件快速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监控显示只有我母亲进过档案室?”
“走廊监控是的。但档案室内部没监控。”
“证据呢?”
“在你家的电脑回收站里找到了删除的记录,还有U盘里有部分客户信息。”
“U盘呢?”
“没找到。报案方说可能是转移了。”
封廷深冷笑:“这算什么证据?”
“所以只是涉嫌,还没定性。”蔡翎羽靠在一旁的铁柜上,“但如果你母亲说不清那些记录为什么在她电脑里,情况就麻烦了。”
封廷深沉默片刻,突然问:“我能看看她电脑的取证报告吗?”
蔡翎羽犹豫了一下,从另一叠文件里抽出一张递给他。
封廷深的目光扫过那些技术术语,最后停在某一栏。
【最后一次搜索记录:2011.10.15 22:47 关键词“时光照相馆 梧桐市”】
时光照相馆。
又是2011年。
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背面的字。
母亲为什么要在被带走前搜这个?
这和她被诬陷有什么关系?
“蔡警官,”他抬头,“你能……”
话没说完,他看见蔡翎羽的脸色变了。
她扶着铁柜,手指用力到发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瞳孔在扩散,视线没有焦点,像在看某个遥远的地方。
“蔡警官?”
“……火。”她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叹息,“好大的火……”
“什么?”
“有人……在火里……”蔡翎羽的身体开始颤抖,“一个少年……他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