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国家公园地下四公里，地热勘探站“深红之眼”的最底层。这里的空气灼热、沉重，弥漫着硫磺和臭氧的刺鼻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一口滚烫的沙子。厚重的混凝土墙壁上凝结着盐霜，那是地下卤水蒸发后留下的白色泪痕，在应急灯的红光下像凝固的血。
沈寒舟站在观察窗前，窗外是直径二十米的巨大钻孔，钻孔垂直向下，深不见底，只有从深渊中涌上来的、扭曲空气的热浪，和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像地心巨兽的鼾声。她穿着特制的银色耐热服，表面覆盖着“后钙钛矿”涂层，在高温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但内部冷却系统已经满负荷运转，面罩内侧凝结的水雾让视线模糊。
“深度11892米，温度3874摄氏度，压力9800个大气压。”林清羽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透过量子纠缠通讯，清晰得就像站在身边，但背景是“龙宫”基地控制中心特有的设备嗡鸣，“探测器‘祝融-7’号已抵达预定坐标，热柱边缘。但工具包坐标在热柱中心，距离当前位置…还有二百三十米。这二百三十米，温度梯度会从四千度飙升到五千度以上，而且岩浆流是紊流状态，探测器可能被冲走，或者…熔化。”
“祝融-7”号的实时画面投射在沈寒舟的面罩显示屏上。那是一个水滴形的黑色探测器，表面覆盖着和她的耐热服同样的涂层，此刻正悬浮在一片缓慢旋转的暗红色岩浆“湖泊”边缘。湖泊中心是一个明亮的白色光斑，那就是“火巨人”的伤口，也是工具包所在地——一个被高温等离子体包裹的、直径约三米的球形空间。
“神经组织状态稳定，共振频率与‘火巨人’残留意识匹配度…87%。”维克多的声音插入，他留在“深红之眼”上层实验室，监控着那个在培养皿中跳动的、核桃大小的淡粉色组织——那是用林清羽干细胞培养的、带有“回声”基因的神经集群。“但它开始出现应激反应，脑电波出现恐惧和痛苦的波形。它感觉到了…同源的存在正在受苦。林部长，你能稳定它吗？”
“我在尝试。”林清羽的声音平静，但沈寒舟能听出一丝紧绷。在“龙宫”基地，林清羽正通过另一套量子纠缠接口，直接与神经组织连接，用自己的意识为它“护航”，抵御“火巨人”痛苦意识的污染。这是一场无声的拔河，一端是远古巨兽的疯狂，另一端是人类的理智，而赌注，是价值无法估量的维修工具包，也可能…是林清羽的理智。
“沈专员，准备进入热柱。”林清羽继续，声音重新变得专业、冷静，“我会给你导航，但岩浆紊流无法完全预测，你需要手动微调。记住，耐热服的极限是四千三百度，持续时间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或者温度超过极限，涂层会失效，你会在一秒内气化。工具包激活需要三十秒，之后你有十秒撤离。倒计时，三，二，一，进入。”
沈寒舟推动操纵杆。“祝融-7”号尾部的推进器喷出淡蓝色的等离子流，探测器如一颗子弹，射入暗红色的岩浆湖泊。瞬间，外部温度读数飙升：4100度，4300度，4500度…探测器外壳发出尖锐的警报，涂层开始发红，边缘泛起白热的光芒。
“左转十五度，避开漩涡！”林清羽的指令快如闪电。沈寒舟本能反应，探测器在千钧一发之际擦过一道突然形成的岩浆漩涡。漩涡中心温度超过五千度，如果被卷入，探测器会在半秒内解体。
“前方有固态结晶屏障，用激光切割，但注意能量输出，别引发连锁相变！”
探测器前端伸出细小的激光头，暗红色的光束切开一道突然凝固的黑色玄武岩屏障。屏障后面，热柱中心的光斑近在咫尺，那是一个被半透明能量场笼罩的球形空间，内部隐约可见一个金属箱子的轮廓——维修工具包。
“就是那里！但能量场是生物识别锁，必须用神经组织接触！”维克多喊道。
“祝融-7”号悬停在能量场前。探测器腹部打开，一个机械臂伸出，末端固定着那个在培养皿中跳动的神经组织。组织被一层薄薄的“后钙钛矿”薄膜包裹，像一颗脆弱的水晶心脏。
“接触倒计时，五，四，三…”
沈寒舟屏住呼吸。她能“感觉”到，“祝融-7”号的传感器传来模糊的情绪反馈——不是她的情绪，是神经组织正在经历的、被放大了亿万倍的恐惧和痛苦。那感觉像有烧红的铁签刺入大脑，搅拌每一根神经。但林清羽的意识像一道冰墙，挡在洪流之前，为她，为神经组织，争取了宝贵的清醒。
“……二，一，接触！”
机械臂将神经组织按在能量场上。瞬间，能量场从半透明变成刺眼的金色，无数复杂的几何符号在表面流淌。神经组织剧烈抽搐，脑电波图谱变成疯狂的锯齿，但它的“心跳”——共振频率——与能量场的频率开始同步。
“匹配度91%…93%…95%…解锁了！”
能量场如花瓣般绽开。机械臂迅速探入，抓住金属箱子，收回。“祝融-7”号转身，全速撤离。但就在此时，整个热柱突然剧烈震动，岩浆“湖泊”像被巨人搅动，形成滔天巨浪。探测器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岩浆流击中，翻滚着撞向岩壁。
“推进器受损！稳定系统失效！”沈寒舟咬牙，双手在控制台上飞舞，试图重新控制，但探测器像狂风中的落叶，不断撞击岩壁。每一次撞击，耐热涂层的损耗率就跳升一截：87%…76%…64%…
“清羽！导航！”
“左满舵！全功率喷射！下面有上升流，借助它冲出去！”
沈寒舟照做。探测器在最后一刻被一股上升的岩浆流托起，冲向钻孔。温度读数开始下降：5000，4800，4500…但涂层损耗已经到了41%，而且还在快速下降。更糟的是，探测器携带的神经组织，在剧烈的撞击和温度变化中，开始出现异常。
“污染指数上升！”维克多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神经组织的脑波出现攻击性波形！它在…被‘火巨人’的痛苦同化！林部长，你还能控制吗？”
“我在…压制…”林清羽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压抑的痛苦。沈寒舟的心脏像被冰锥刺穿——她知道，林清羽正在意识层面，与“火巨人”残留的疯狂对抗，而对抗的媒介，是那团脆弱的神经组织。如果神经组织彻底污染，不仅会失去工具包，林清羽的意识也可能受损。
“销毁程序启动倒计时！”维克多喊道，“污染指数超过阈值，三十秒后自动销毁神经组织！但工具包还在它旁边，销毁会引发能量反噬，可能炸毁整个探测器！”
“不能销毁！”沈寒舟吼道，“清羽，坚持住！我马上出来！”
“探测器速度不够！涂层损耗28%…20%…你会死在半路！”
“那就再快点！”
沈寒舟将推进器推到理论极限之上的120%。探测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外壳开始出现裂纹，高温岩浆从裂缝渗入，内部温度飙升。但她不管不顾，眼睛死死盯着深度计：10000米…9000米…8000米…
“污染指数…还在升！”维克多的声音绝望了。
“清羽！松手！让它销毁！工具包不要了，我带你出来！”沈寒舟对着通讯器大喊，但回应她的只有林清羽压抑的喘息，和背景里某种…非人的低吼。那不是林清羽的声音，是“火巨人”的疯狂，正通过神经组织，侵蚀她的意识。
不。绝不。
沈寒舟做了个疯狂的决定。她切断了探测器的远程操控，转为全手动模式，然后…关闭了冷却系统。所有能量被转移到推进器，探测器以自杀般的速度向上冲。代价是内部温度在十秒内会超过耐热服极限，她会像探测器一样，从内部被烤熟。
“寒舟！你疯了！”林清羽的声音突然清晰，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冷却系统！打开！”
“不。你松手，我就打开。”沈寒舟的声音因高温而嘶哑，她能感觉耐热服内部已经像蒸笼，汗水瞬间蒸发，皮肤开始刺痛。“松手，清羽。工具包可以再找，你不行。这是我的条件。”
沉默。只有探测器引擎的咆哮，和岩浆翻滚的轰鸣。然后，林清羽的声音响起，很轻，很疲惫，但清醒：“好…我松手。但销毁程序…已经启动了。还有十五秒。”
“够了。”
沈寒舟重新打开冷却系统，但已经晚了。内部温度已经超过八十度，而且还在上升。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因高温和缺氧而飘散。但她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手指在控制台上输入最后指令：弹出工具包。
探测器腹部打开，金属箱子被弹射出去，向上方的钻孔飞去。几乎同时，探测器内部响起尖锐的警报——神经组织污染达到临界点，销毁程序启动。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一道无形的量子脉冲，以探测器为中心扩散开来。脉冲所过之处，岩浆瞬间冷却、凝固，变成黑色的玄武岩。探测器本身，连同内部残留的神经组织，在脉冲中被分解成基本粒子，消散在高温高压的地狱中。
而沈寒舟，在脉冲袭来的前一秒，被弹射座椅从探测器残骸中弹出，向上方的钻孔冲去。耐热服在脉冲的余波中解体，高温高压瞬间包裹她的身体。但就在她以为自己会像探测器一样化为灰烬时，一道柔和的力量包裹了她——是工具包，那个金属箱子，在飞过她身边时，自动展开一层淡金色的能量场，将她笼罩其中。
能量场隔绝了高温和高压，但也隔绝了氧气。沈寒舟感到窒息，眼前发黑，但她死死抓住工具包的边缘，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工具包带着她，沿着钻孔，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上冲。
“深红之眼”底层观察窗前，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从钻孔中冲出的金色光球。光球撞破防护网，重重砸在混凝土地面上，滚了几圈停下。金光消散，露出里面的沈寒舟，和那个银色的金属箱子。
“医疗队！”卡珊德拉第一个冲过去，但沈寒舟已经自己推开箱盖，剧烈咳嗽着坐起来。她的耐热服完全损毁，里面的作战服也被高温烤得焦黑，皮肤大面积烧伤，但奇迹般地，她还活着，意识清醒。
“清羽…”她抓住卡珊德拉的手臂，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她没事…或者说，差点有事。”维克多指着监控屏幕，上面显示着林清羽的生命体征——心率过速，血压异常，但大脑活动稳定。“她在最后一刻切断了与神经组织的连接，但冲击还是让她短暂昏迷。医疗队在处理。但…沈专员，你的手…”
沈寒舟低头，看到自己的左手——抓住工具包边缘的手，已经被高温和能量场灼烧得皮开肉绽，焦黑和鲜红交织，能看到下面的骨头。但她感觉不到疼痛，高温已经暂时破坏了神经末梢。
“工具包…”她说。
“在这里，完好无损。”卡珊德拉打开箱子，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和材料，大部分材质不明，但表面流转着与“后钙钛矿”相似的光芒。“维克多已经在分析了，初步判断，这些工具是专门用来修复地壳调节器的，而且…是成套的。如果‘火巨人’的修复工具在这里，那其他模块的…”
“也在对应的位置。”林清羽虚弱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她已经恢复意识，“‘利维坦’没有一次性给我们所有工具，是怕我们…滥用。但现在，我们拿到了第一把钥匙。维克多，分析工具成分，尝试复制。卡珊德拉，准备下一步，西伯利亚。沈寒舟…”
她的声音停顿，再响起时，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你…你怎么样？”
“活着。”沈寒舟咧嘴想笑，但嘴角的皮肤开裂，渗出血，“而且，拿到了你的‘生日礼物’。下次…别让我选这种礼物了，行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林清羽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哽咽，但更多的是坚定：“好。下次…我亲自去。现在，好好治伤。我们…西伯利亚见。”
通讯切断。沈寒舟被医疗队抬上担架，但她的手，依然紧紧抓着工具包的边缘，像抓着某个人的手，在深渊边缘，不曾放开。
而在“深红之眼”的地下深处，在冷却凝固的岩浆中，“火巨人”的伤口，第一次停止了“流血”。地热读数开始缓慢下降，虽然离彻底修复还很远，但至少，它不再恶化了。
黄石任务，惨胜。代价是沈寒舟的重伤，一台尖端探测器，和一个无辜的神经组织。但工具包到手，修复“火巨人”有了可能。
而倒计时，还在跳动：1028天14时33分07秒
西伯利亚的“冻骨”，在等待。马里亚纳的“疯月亮”，在低语。而欧罗巴的深山中，沃尔夫兄弟，在微笑。
战争，才刚刚升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