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
距离高考279天。
伊河巿第十八中学的表面开学日。
对于高三学生姜来来说，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普通日子。早在半个多月前就已经返校上课，昨天晚上刚放的假，今天下午2点便是“正式”开学。在距离高考279天的现在，学校的这一举措毫无疑问是正确的。事实上，愿意给他们放这一夜加一上午的假就已经出乎了大多数人意料。
12点36分，姜来结束了午睡，换上干净的校服裤被天上正中的太阳晃了一下眼睛，拖着行李箱赶向校门口。已经有一小列学生排队入校了。行李箱走着黄色盲道发出碌碌声响，他把视线从人行道的裂纹抬向前方，看这条伸向校门的道路尽头的那个拐弯。只要拐过那个小弯，就将进入好多人排着的队伍。
水泥路障和横置钢管在原本宽敞的路边上沿着白色人行砖与红色路面砖的边界分割出电动车的停车区，黄黑色的条纹坚定地攀在上面，即使大半已被锈所侵蚀。而他正走在这条路上，这条又宽敞又狭窄的路上。
头顶的树叶发出沙沙声响，那声音顺着树皮纵横交错的沟壑淌下来，把留下的那点夏天送入人耳，然后便耗尽全部力量，渐渐黄了。不过，终归还绿着，离黄色还远许多。
他的脚步拖沓着，努力调整自己的仪态。他试着挺起脖子，不过还是有点龟腰。视线扫过队伍，没有他认识的同学。他平稳地呼吸着，想象自己是对高中生活尽在掌握的那种人，优雅又充满活力地向前走，好像听不见行李箱在不平盲道上磕磕碰碰的哐当音节。不出一会就回现原形。
那颗心一如既往地在胸腔小跑，让他感觉自己十分有活力却又提不起任何力气。
因这一次短假，地理被冲掉了，那道要讲的月相题可以拖到明天上午第三节——早知道在家里玩手机时就搜一下了。讲不通也没关系，反正老师对我印象还行......下午还有节政治，我得背选修二了——他不禁又想那本选修二课本到底是在桌子还是在外面的书橱里。
一模早已过去，二模近在眼前。一想到这件事，姜来就忍不住去想万一高考失手的未来。然后就想起来姑姑说过的跳楼的事。当时说自己决不会跳楼，现在又开始好奇那么高的地方的景色。仅是想象却也一阵头晕，恐高症发作了。姜来把行李箱拉到身前侧放，自己也侧着身从路灯和栏杆中间过去。
他突然开始害怕。他一直都在害怕。没有学生不在害怕。没人不在害怕那279天。高考好像充满希望，因为人生不止这一件事，因为“高考不是结束，是开始，你们的人生在那之后还有很长一段呢”。但是那份害怕作不了假。老师和家长们讨论着高考，学生们期待着那个最长假期，279天后它们都将抵达。
他断断续续地回想着，想着数学题题型的解题思路，想着历史事件的学科术语，转而又担心起后天的测验以及新的试卷该怎么钉进厚厚一沓的试卷集；幸亏从家里带了晚饭不然今晚又要抢饭；想着刚过去的短假里看的动漫后续，觉得自己下次假一定不要再玩手机打扰思维；很快，又向往着想象中的大学生活，因为在279天后，现在的这种生活就要结束了，而根据所有人的口述和动漫的渲染，大学生活可以说是非常美好的。
他就这样放空大脑，任凭双腿自己迈动，肌肉记忆早就习惯了。很快，哐当一声，行李箱被那块翘起来的地砖磕到，该转弯了。虚幻的视野从黑色的公路和绿色的大树转向校门侧面的小门，只有5米就入校了。
但是，转动的视野里出现了未曾有过的色彩，在晕染开的大块的绿色、黑色、水泥色和白灰色以外，在大片的蓝灰里出现了红色。
姜来眼神一凝，终于看清楚了，那是个飘起来的、普普通通的红色圆气球。正向着天空飘去。
什么也不是嘛。他想。只是个不小心松开手的小孩搞的。唯一值得关注的，也只有气球的款式。
像那种普通的气球，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倒也不是没有，只不过一般都在地上，因为里面是和气球一样普通的空气。即使有它出现在天上、里面也灌满氦气的时候，也总是一大堆一大堆的出现，充作氛围。
不会有人单独售卖这种气球吧？更受欢迎的一直都是异形的，是那些外形多样的气球。
像这样，外形普通、形单影只的气球，慢悠悠进入天空的场景的确少见。
他的目光收回。就在刚刚，那去买一个这种红气球的念头被他掐死。那太不切实际了。他回到漫长的队伍和沉默的人群，虽然他从未离开过。
如果买了那样一个气球，怎么办？他没有钱，身上可没有任何现金。拿到手中，总不能带着它进学校吧。再者，为什么要买这样普通的？那些有着好看外形的气球更讨人喜欢吧。
这件事像气球一样飘起，被他遗忘。姜来淡然地迈开步子，走进学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