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高层的冷风在窗外嗡嗡响,千夜城本就不见太阳,如此高楼便更冷了。
几个月前路芝瑶从医院醒来,找回基本自我认知后便跟着几个陌生人来到这里,把这里当做家了。
餐桌中央的白瓷盘里摆着没什么香气的菜,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的轻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路芝瑶身旁的女人慢条斯理地夹着菜,目光落在她碗里,语气微微叹息,说道:“多吃点。”
桌对面的男人埋着头,筷子机械地起落,咀嚼的声音单调又持续,几乎不发声音,也不看任何人,只顾着往嘴里送食物。
家里有四个人,餐桌上却只有三个,路芝瑶的姐姐在另一个房间自娱自乐,不参与家庭事务,让本来就冷清的氛围又少一个人。
也许和“别人不尴尬,尴尬的就是自己”是一个道理,路芝瑶一直想把家里的氛围改变一下。
“那个,今天我被绑架了。”
路芝瑶随口提起学姐的遭遇,话音刚落,餐桌旁的气氛骤然凝固。父母原本平淡的神情瞬间剧变,两道锐利的目光直直钉在她身上,连一旁的姐姐也猛地探出头,眼神里满是紧绷。
“到底怎么回事?”姐姐的声音陡然严厉,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仿佛下一秒就会起身冲过来质问。
被三道灼热又紧绷的目光死死锁住,路芝瑶心头一慌,瞬间涌起莫名的恐惧,连忙摆手打圆场:“哎呀,跟你们开玩笑的!就是跟同学出去了一趟,算是被强行拉走的而已,呵呵。”
“切。”姐姐紧绷的身子松垮下来,翻了个白眼,转身径直离开。父母则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一言不发地默默吞咽着碗里的食物,仿佛刚才的波澜从未发生。
路芝瑶抿了抿唇,又试着找新的话题:“对了……我听说我们学校有个男生,也叫路之遥,跟我名字读音一模一样,据说长得还跟我有点像……”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餐桌旁依旧是死寂的沉默,没有一个人接话。路芝瑶在心里暗自苦笑,时常搞不懂,这个家到底是家教太过内敛,还是家人之间本就生疏得如同陌生人。
她正兀自出神,身侧突然响起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地吓了她一跳。
“你有没有听过那个异闻……哎,叫什么来着?”
“哇!姐姐?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路芝瑶惊得胸口猛地起伏,心跳骤然乱了节拍,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异闻,魔法少女吗?”
不知何时,一位棕色头发米色外衣的女士已经悄无声息地坐在了她身旁,手里端着饭碗,一边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着饭,一边皱着眉回想。她便是路芝瑶的姐姐,路究橘。
“不是魔法少女,就是个都市传说,叫……替身,对,替身。”姐姐终于想起来,慢悠悠地开口,“说这世上,会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或是相差无几的人,彼此互为替身。”
路芝瑶的心猛地一沉,坐直身子,听得格外专注:“然后呢?”
“然后啊,”姐姐又扒了两口饭,嚼着饭菜,语气散漫又慵懒,“一旦这两个人相遇,就只能活下来一个,另一个,会彻彻底底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有点意思,但异闻都是假的吧。”路芝瑶看得出来姐姐想营造恐怖氛围的心思,却没心思配合,语气平淡地拆台。
“并非如此,”姐姐撇撇嘴,随即忽然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很多异闻都确有其事。这个替身的传说,你可千万……”
她眼神里带着刻意的诡异,一脸坏笑地不往下说了。
“我吃饱了。”她放下筷子,将碗碟整齐摞好,端起身旁的碗碟走向水槽,默默清洗干净摆放妥当,随后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整个过程中,她清晰地感觉到,背后有几道目光始终黏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如影随形,怎么也摆脱不掉。
客厅里,老旧的电视开着,正播放着幼稚的儿童节目,却没有开声音,怪模怪样的娃娃整人犯恐怖谷。姐姐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小婴儿,场面很是和谐……
慢,哪来的婴儿?姐姐有孩子了?记忆里不存在呀。
“哪来的孩子?”路芝瑶开口问道。
“咱们妹妹,之前你失忆没告诉你,你现在还没想起来?”
路芝瑶茫然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凭空出现的婴儿与家人含糊其辞的话语。
罢了,这些光怪陆离的事见得多了,都不算什么,眼下都与自己无关,她只想躲回房间,寻片刻清净。
至少,她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不像学姐,连属于自己的家,都快要回不去了。
与此同时,酒店房间内,江亦殊忽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身旁侍立的女仆立刻上前一步,语气满是关切:“小姐,您是不是受凉了?要不先歇息片刻,或是回家再处理事务……”
“我没生病。”江亦殊拿出手帕轻拭鼻尖,随手将手帕递给一旁的阿丽雅,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定是有人在背后念叨我。”
画完所有魔法少女的相关稿件后,她再也撑不住,径直躺倒在酒店柔软的床铺上,眉眼间满是疲惫。
“您真的不打算回家了吗?”阿丽雅轻声追问。
“不回。”江亦殊闭着眼,语气平淡却决绝。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家里本就面临资金链断裂的困境,如今所有人都围着刚找回来的真千金江月雪转,她这个冒牌货回去,回去干什么?当恶女被驱逐吗?
阿丽雅似是看穿了她心底的委屈与酸涩,柔声安慰:“明明在家中,一直是江月雪小姐处处针对、霸凌您,该扮演恶人角色的,从来都不是您。”
“好了,别说了。”江亦殊抬手打断她,不想再提及家里那些糟心事,声音轻缓下来。
“晚安。”江亦殊轻声道,并不打算听到回应。
“晚安,小姐。”阿丽雅恭敬地应下,轻手轻脚退到一旁。
“晚安。”
路芝瑶也终于躺回自己的床上,在一片死寂里,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轻声道了句晚安,随后缓缓闭上双眼。
屋外,这个家依旧静得可怕,没有半点烟火气,仿若一台冰冷运转的机器,似乎连一丝多余的声响都不会有。
然而,父母房间里,非常小声的讨论声传出。
“出差错了吗?”成熟的女声说。
“记忆似乎有松动,但没关系,在阈值之内。”成熟的男声说。
“我明天去跟着她,确认情况,也方便我们记录。”青涩的女声提议道。
“批准了。”稚嫩的声音回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