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兰时，新柳垂条，风起轻扬，官道两旁田亩青翠，麦苗初长。两名轿夫抬着一顶小轿前往城郊寺庙，小轿轿身以细木为框架，外罩青布帷幔，轿门窄小，帘垂至膝，两侧各开一扇小方木格棂轿窗，外遮一层薄纱帘，精致小巧，素净低调。领头的是一位年长的管事，轿旁还跟着一名年轻的小厮。
轿窗纱帘微微掀起，一只清澈的金黄色眼瞳好奇地窥探着轿外的景光，轿中坐着位小公子，年方十二，为京城中，当朝首辅欧阳季之庶子，名唤欧阳秋。
秋前阵子因病卧床多日，而今病体初愈，又好容易才得到了主母周氏的批准，得以到城郊寺庙中祈福，期盼求得平安健康、学业有进，顺便借此机会散散心。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轿子前行到半路，天空中竟下起了阵雨。无奈，一行人只得就近到附近的一座小亭子中避雨。轿子稳稳停在亭子旁，随行的小厮立刻快步走到轿门前，打起轿帘，轻声回禀道：“三爷，到亭子了，暂且在这儿避雨吧。”秋伸手，小厮一手扶臂、一手护着，慢慢将他扶下来。
秋着一身素白无纹儒袍，交领为藏青色，内衬纯白里衣。腰间系丝绦，亦为藏青，悬一枚弧形白玉璜，浅刻两片对生银杏叶，背面细刻一“谦”字，系以浅青丝绦，玉佩上有两颗淡青翡翠小珠点缀，穗短而洁。身上外罩一件藏青褙子，衣色沉雅干净，不见半分繁饰，清俊中自带几分沉静疏离。
管事的环顾了一下四周，上来对秋行礼道：雨势突然，奴才去前面看看路况，三爷且在亭中稍候，奴才去去就回。”随即又转头对小厮和两位轿夫交代：“好生伺候三爷，不可远离。”便朝雨中走去。
轿子进不去亭子，只得停在亭外，轿夫怕轿子受潮损坏，恐有责罚，便决定把轿子抬到远处的大树下遮雨，顺便找点能遮盖的东西挡着，他们得到秋的同意后方抬起轿子走了。
亭外的雨连绵不绝，伴随着冷风袭来，秋打了个寒颤：“啊嚏！”
“三爷，您着凉了！都怪奴才没照料好，这可怎么办？风大雨凉，仔细伤寒，”小厮将秋往里扶：“三爷快往里面站站，别再吹风了。”
“杏儿，我衣裳湿了…”秋抬起衣袖对小厮说道。杏儿忙将秋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发现秋的肩头、衣袖、发梢上有部分区域已被雨水打湿。“想是刚才三爷下轿子时不小心淋着了，这身体才刚好不久…”杏儿急的直挠头，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想找块干点的地方给秋擦擦也找不到，如今仅剩二人，他也不好走开。杏儿只得先把秋扶到一旁坐下，自己则左顾右盼地朝远处张望。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秋，想道：也许管事和轿夫们很快就回来了，等他们其中一方回来了，我再寻干布去。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回来，看着秋逐渐发白的小脸，杏儿开始慌了：“三爷还好吗？”
“冷…”秋有些无精打采。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杏儿踌躇不定地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地看着秋，终于，他叹了口气说道：“三爷且先在这儿等着，奴才去寻块干布，马上就来！”杏儿说罢便立刻转身跑开了。
此时只剩秋一人独处于小亭之中，他望着亭外，听着外头雨打芭蕉，静静发呆。
不多时，一阵陌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呦～这怎么还有位小公子啊？”秋一惊，忙转过头——只见几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往他这边走来。那几人面色浊暗，眼神油滑，看起来粗野、贼气，不像什么正经百姓。秋缓缓站起身来，警觉地看着他们，见他们有的带着短木棍，有的腰间还别着匕首，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几人不说话，他们慢慢围拢，将亭子门堵死，眼神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秋，一个瘦猴似的家伙歪着头，笑嘻嘻开口道：“小公子，这大雨天的，一个人在这儿？家里的下人呢？怎么不见个人影？”
秋哑住了，他想出声叫人，可又被雨声和气势压住，只不住地往后退。
一个有些佝偻的家伙往前凑一步，语气轻佻地说道：“看你穿得这么干净，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少爷吧？出门怎么不带几个厉害的跟着？”
“我们哥几个也淋得可怜，公子身上，想必带了银子吧？拿出来给兄弟们分点，就放你走。”一个刀疤脸伸出手来，向秋讨要钱财。秋的脑子一时僵住了，没了反应，见他没表示，那几名汉子往前再逼一步，那刀疤脸语气沉下来：“怎么，不肯？我告诉你，这荒郊野外的，雨又大，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乖乖拿出来，大家都省事。”秋攥紧衣领，吓得脸色发白，他双手发颤，眼神慌乱，颤颤巍巍地取下自己身上的玉佩打算交出去，身体则只能靠着背后的柱子撑着，秋不敢抬眼看他们，内心急切地祈祷着下人们赶紧回来救自己。
“放开他。”就在玉佩即将交出去之时，一阵清冷的声音从那群大汉的身后传来。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位戴着斗笠、束着长发的红衣年轻男子持剑走来，他的半张脸藏于斗笠的阴影之下，黑暗中，那只发着红光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那群地痞。
秋瞪大了眼睛看着少年，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可虽说少年带着剑，但对方人多势众，秋还是不禁为他捏了把汗。
几个地痞斜眼一瞟，见来人肩骨还没撑开，架子也薄，瞧着风霜满身，实则不过十七八的年纪——只是在江湖里漂得久了，早把少年气给磨糙了。
“哈啊？哪儿来的半大小子，少管闲事！”瘦猴嚣张道。
“他还是个孩子，你们欺负人，不合适。”那少年从容地说道。
“我们跟小公子说话，关你屁事！毛还没长齐，学别人仗剑出头？少找麻烦，不然把你也办喽！”佝偻的家伙叫嚣着起哄，身旁的其他两位汉子亮出身上带的木棍和匕首吓唬他。
少年按剑，眼一沉，冷冷地说道：“滚，再不走，我不客气。”
“臭小子，你嚣张什么！真不怕我这刀子往你身上招呼啊！”刀疤脸举着匕首上前一步。
少年见状直接拔剑，剑光闪烁，透着股刺骨的寒意，只瞬间便将那刀疤脸手上的匕首打飞，那猩红的眼眸死死地凝视着他们。那几个地痞流氓见此脸色一变，看这架势，对方说不定还真有点本事，虽说他们人多，但若真打起来，也是弊大于利，他们只想抢钱，并不想卖命，伤了也麻烦，和他打斗实属不值当。“行，算我们倒霉！你等着！”刀疤脸狠狠啐了一口，便朝其他人使了一下眼色，就快步冲进雨里跑了。
亭子内一时安静，只剩外头哗哗的雨声。
少年看着那几人远去，方才收了剑，转身走进亭子。他摘下斗笠向秋淡淡询问道：“公子无碍吧？”少年垂眼看秋，可就在看清秋的一瞬间，他顿时愣住了，刚才被那几位流氓堵在亭外没留意，现在走近亭子一看，竟发觉眼前这位瘦弱的、绑着绷带的金发小公子好生眼熟，少年突然眼前一亮，眼神也变得柔和，随后不容察觉地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秋的身子仍有些发颤，方才被围堵的慌意未散，此刻望着眼前突然出现护着自己的少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攥着衣角，轻轻吸了吸有些发凉的鼻子，声音细弱，却极有礼数：“多、多谢公子……方才，若非公子出手相助，我……”话说到一半，他有些无措地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
少年看着他这般模样，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傲气：“举手之劳，不必挂心。”顿了顿，他见秋身子微抖，又轻声补了一句：“此地偏僻，雨未停，公子还是安心在此等候家人为好。”秋抬眸，轻轻“嗯”了一声。
少年看着秋仍有些发白的脸，沉默片刻，轻声问：“方才那些人，没有伤着你吧？”秋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只是有些怕。”
少年微微颔首，声音轻了些：“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少年的这一番话令秋倍感安心，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他悄悄观察着面前的少年。那少年身材高挑，清冷俊俏，红发将左眼遮盖，只露出右眼，深邃的眼眸中，秋波荡漾，两弯春山如墨画，一头赤发似丝绦，本应是风华正茂时，眉间眼角却带沧桑。秋感到心里有种什么东西，被微微牵动着…这时，少年那原本遮挡着左眼的刘海被冷风掀起，红发下的真容映入秋的眼帘，他惊讶地发现——少年竟与自己一样有着眼疾！只是少年的眼疾更为特殊，那整只左眼眼球竟全是红色的，秋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但二人意外地同病相怜，让秋为之动容。
秋的目光向下，落在了少年腰间的剑上：剑柄上的缠布被岁月磨薄，发黑起了毛边。剑格上的缺口、锈迹，以及磕碰痕迹，仿佛都在诉说着此身的过往。剑鞘上的漆磨得发淡，边角露了浅木色，同样留有几处浅痕，那靠近腰带的地方被摩挲得发亮。这不是摆着看的仪剑，是真正入过江湖，走过长路的旧物。
秋一看便知他是个有阅历的剑客，他素日就喜爱看剑侠类的传奇故事，对书中的侠客颇为向往，而今有幸遇到书中所描述的这类人物，秋对他的仰慕与好奇油然而生，他在心中悄悄记牢了少年的模样。
“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我姓欧阳，单名一个秋字。”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家住何处？待我回城之后，备上薄礼，到时也好当面致谢，略表心意。”
少年正要开口回答，却欲言又止。见他似乎有些犹豫，秋连忙说道：“大恩不言谢，可我心中不安。至少……让我知道公子姓名，日后也好感念。”
“我名红叶…无姓。”片刻，少年终于开口，他顿了一下，偷偷留意秋的神情，又继续温和回应道：“随风漂泊，居无定所，现暂居在城西永宁坊，东委巷第四折，最里那间店宅务小屋便是。”
秋心里有些惊讶，他本以为红叶会推辞，没想到他答得爽快，倒显出江湖人的直率来。
“多谢红叶公子告知！只是不知公子姓名具体是哪两个字？”秋问道。
“秋山红叶，便是此名。”
“我记下了！”秋道，他虽对红叶没有姓氏心生疑惑，但也不便多问什么，只默默记下他的信息。
“我瞧公子身上也淋湿了，要不要靠近些？这里风小。”秋盯着红叶那有些湿漉的衣裳说道，并往一旁挪了挪，腾出空位。
“多谢。”红叶稍微往里进了一些。
二人站在一起，一时相对无言。秋玩弄着耳侧的麻花辫，低眉顺眼，含羞带怯。红叶欲说还休，只低下头，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你的随从…还没回来吗？”沉默了片刻，红叶问道。
“他们有事先出去了，现在又下着雨，应该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回来。”秋回应。
亭外的风雨未歇，秋有些受了凉，他轻轻一颤，鼻尖泛着浅红，他本就病体初愈，被冷风一吹，只觉得头重脚轻。红叶看他脸色不好，眉峰微蹙：“冷？”
秋轻轻地点点头，小声道：“……有一点。”红叶见自己身上并无多余衣物帮他保暖，便默默移到风口处站定，将秋牢牢护住，他的声音极轻：“这儿干净些，你先坐，再往中间靠些，我挡着。”红叶说着轻轻靠近半步，不碰、不贴，但足够让秋感受到一点暖意。
“公子的衣服湿了，还帮我挡风，万一着凉了怎么办呢？”秋皱着眉头问道。
红叶则是摇摇头安慰他：“我常年在外风吹雨打的，已经习惯了，不妨事。公子身子单薄，又已经着了凉，怎么能再继续吹风呢？”
“多谢公子…”秋只羞得不敢抬头，心口却怦怦直跳，红叶只淡淡一笑。
“雨这样大，红叶公子是要往前面去吗？”秋垂首含羞，他侧过脸望向亭外，温声细语地问道。
“本是到此地办事，不巧偏又碰到这大雨，遂进来避雨。”
“原来如此。”秋轻轻应了一声，又小声道：“红叶公子方才站出来时，气势真好……那些人一看便怕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红叶顿了顿，问道：
“雨这么大，你们原本要去哪里？”
“原本是要出城办事，没想到遇上大雨……
若不是遇见公子，我真不知会怎样。”
“你安心在此等候便是，有我在，他们不会再回来。”红叶声音放轻，语气笃定。
秋含羞带笑，不由自主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他盯着红叶的剑，缓缓开口道：“看红叶公子腰上的剑鞘，想必公子一定武功高强，行走江湖多年了吧？”
“只是四处漂泊，靠一身武艺自保而已。”
秋望着红叶，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向往：“红叶公子，江湖……是什么样子的？我一直住在府里，很少出门，很想听听外面的世界。”
“不比府中安稳，多是漂泊…”红叶顿了一下，他看着秋那清澈纯净的眼睛，若有所思，随即又继续说道：“但…天高路远，还算自由。”
“平日里……红叶公子都在做些什么呢？”
“四处游历，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我并无冒犯之意，只是好奇……公子这般厉害，平日里会用武艺做些什么？”秋偷偷注意着红叶的表情。
“只是做些护卫之事，不算什么。公子莫非对剑客感兴趣？”红叶摩挲着剑柄，含笑看向秋。秋含羞点头应道：“是的，不怕公子笑话，我平日就喜欢看些剑侠传说，对剑客一类的人物很感兴趣！只不过，还望公子不要和人说，家里不让我看这些…”
“哈哈哈哈…怎么会？这是你的私事，我一个外人本就不该多嘴的。”
红叶发觉秋从刚刚就时不时盯着自己的剑看，他微微一笑，取下腰间的剑对秋问道：“你想看看吗？”秋意识到自己的小心思被察觉了，不由得腼腆一笑，却也没否认：“诶？可以吗？”
“只要你不拔出来，拿在手上过过瘾，又有何不可？”红叶将那柄剑递给秋，秋的注意力立刻被剑吸引，他满怀期待地双手接过剑鞘，仔细端详了起来。
“怎么样？”红叶在一旁问道。
秋捧着红叶的剑轻轻颠了一下：“有点沉…我还是第一次碰真剑呢，我平日里用的剑都是轻飘飘的。至于厚重的真剑，我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了。”
“那是因为真剑对你来说太沉了，你挥不稳，容易受伤。不过等你长大了，说不定就能挥真剑了。”
秋听见这话，眼里的光暗了下来，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但心却渗着苦涩。秋又看了一会儿，便将剑还给了红叶：“多谢公子，也算了了我多年来的心愿了。”
“客气了。”就在红叶伸手接剑的那一刻，秋这才终于注意到红叶的右手掌上缠着纱布，细看红叶的手上长满了老茧，还有一些旧伤留下的疤痕。
“公子这手…”
“无妨，都是旧伤了。”红叶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以为意。
“不知公子是何时受的伤？怎么伤的？若公子需要，我回头可以给公子一些药膏擦擦。”
“有劳欧阳公子费心，行走江湖，受点伤也是在所难免，我都习惯了，况且这伤也快好了，就不必再麻烦公子为我操心了。”
秋见红叶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暗自扯着衣角想着：剑客的生活一定很辛苦吧…他于我有恩，我定要为他做些什么！
此时，出去探路的管事回来了，他老远就看见亭子里站着个带着剑的陌生人影，而秋身边竟一个随从也没有。他立马警觉了起来，快步走进亭子里，上前半步，挡在秋身前一点，对红叶拱手，语气客气但带着戒备：“这位公子是……？”然后低声快速问秋：
“三爷，您没事吧？方才可有人来骚扰？”
秋立刻起身轻轻拉一下管事，示意他别紧张，并轻声解释道：“你莫要紧张，这位是红叶公子。方才有地痞无赖过来滋扰，多亏红叶公子出手相助，我才安然无事。”说完，又对红叶微微欠身，语气恭敬温和：“方才之事，再次多谢红叶公子。这是我府上的管事。”红叶不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微微颔首示意，语气平静：“路过而已，举手之劳。”
一听是救了自家少爷的恩人，管事态度立刻大变，他马上对红叶郑重拱手，语气满是感激：“原来如此！多谢红叶公子出手相救！若是我家三爷有半点闪失，奴才万死难辞其咎！大恩大德，我府中必当重谢！”随后又对秋更加恭敬道：“三爷受惊了，是奴才护主不力。”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软平和：“我无碍，你不必自责，此事已然过去，人没事便好，莫再提了。”
管事见秋平安无事暂时松了口气，随后又有些紧张地询问道 ：“三爷，小厮和那两个轿夫去哪了？”
秋语气平和地说道：“你莫急，他们都有正事，并非擅离。方才雨势太大，轿夫们怕轿子被淋坏，便先将轿子抬去别处避雨了。我又被雨水打湿，着了些凉意，我的小厮便替我寻干布去了，很快便回来。”
管事一听，暂且放下心来，连忙道：“原来如此，是奴才多虑了，三爷受惊了。”秋只是摆了摆手，并未多说什么。管事又向秋回禀道：“三爷，这前面雨势太大，路不好走，刚刚奴才出去看了一圈，附近也没有合适的人家可以暂避，只能先在此稍等雨小些再动身。”听闻如此，秋微微颔首表示默许。
不一会儿，杏儿和两位轿夫也回来了，他们同样都注意到了红叶，而转眼一看，一旁的管事正对着他们怒目而视，三人立即意识到刚才肯定是出事了，心里不禁哆嗦了一下，他们也不敢多问，只先乖乖做事。
杏儿帮秋擦拭完，秋看着一旁的红叶，怕他受冷落，或被当成怪人，便轻声向杏儿和两名轿夫介绍道：“这位是红叶公子，方才多亏他照看我。”一旁的三人立刻懂了，轻轻对红叶点头致意。
秋惦记着红叶身上已被雨水打湿，便转头让杏儿取一块干净的干布来。杏儿很快将布递过来，秋接过，双手轻轻递向红叶：“红叶公子身上湿了，莫要着凉了。这块干布你且用着，擦擦雨水吧。”红叶微微颔首，接过干布，道了声谢，然后简单擦拭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雨水。
二人又在亭子里闲聊了一会儿，直至外头的雨渐小。秋看了看天色，转头对红叶轻声道：“雨势已收，我们也该告辞了，今日若非红叶公子出手相救，我后果不堪设想。回府之后，我必让府上备一份薄礼，代我致谢，还望公子莫要推辞。”
红叶淡淡摇头：“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救命之恩，不敢轻慢。”秋坚持，目光诚恳，“公子此恩，我记在心上。”言罢，他微微躬身，以晚辈之礼，郑重一揖。
红叶轻微一笑，只略一点头算作回礼，不再多言，提剑转身，步履沉稳地步入林间，不多时便消失在小径深处。秋怔怔望着，直到那抹红色再看不见，才回过神来。
彼时，轿夫们将轿子又抬了回来，管事上前回禀：“三爷，轿子已备好。”秋微微颔首，在杏儿的轻抚下走入了轿，继续往城郊寺庙赶去。
不多时，轿子便在寺庙的山门外稳稳停下。秋下轿，抬眼望着寺庙山门，微微一礼，以示恭敬。
轿夫留在轿旁，其余人从寺庙侧门进入。走到香烛台前，有一位僧人在此看守香火。秋走近，双手合十，微微低头，轻语道：“师父。”僧人也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安好。”他递给秋三支香，由杏儿将提前备好的香油钱放进功德箱。秋以烛火点香，随后用手扇灭，带着香前往大殿。到了殿外，杏儿与管事只待在廊下等候。
进入大殿，秋置身于佛像前。他双手持香，举至眉心位置，闭眼默念：“愿家人平安、身体康健，望学业有成，祝今日护我之人岁岁安稳…”秋起身插完香后跪到蒲团上，双手合十，三叩首，动作轻缓，安静虔诚。他起身走到功德箱边，往里放了一点香油钱，随后双手合十再躬身一礼，仪式才算结束了。他从大殿出来，望了望天色，有些不舍，但时候不早了，便只得与仆从们一同回府。
轿子渐进入京城，外头也变得热闹非凡。秋借此机会将轿帘微微掀开一角，贪婪地窥探轿外的市井烟火，毕竟下一次出府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到了府中，秋去自己院中换好衣服后，便领着管事去回禀主母周氏。行至主母院门外，秋向守院的小丫鬟轻声道：“劳烦姐姐通传母亲，孩儿有事回禀，求见母亲。”小丫鬟应声入内，片刻出来回道：“主母请三爷进院。”秋谢过丫鬟，这才举步入内，管事紧随其后，只到院门便不再深入。
行至正房廊下，秋回身对管事低声道：“你且在此廊下静候，我进去请安，母亲若传你问话，我便出来叫你。”管事的躬身道：“是，奴才遵命。”秋上前几步，垂首对着屋内轻声通传：“母亲，孩儿求见。”片刻后，里面传来主母贴身大丫鬟的声音：“三爷请进。”秋方垂首躬身，轻步入内。
“孩儿给母亲请安。” 秋垂首走进正厅，上前敛衽一礼，声音轻而稳。
主母周氏端坐炕上，只淡淡抬了抬眼，语气冷淡：“回来了？”
秋垂着眼，如实道：“回母亲，今日祈福中途遇雨，在下人避雨之际，孩儿孤身遇了几个地痞无赖。幸得一位路过的剑客公子出手威慑，孩儿才得以无恙。此事孩儿不敢隐瞒，特来回禀母亲，也求母亲恩准——孩儿想择日备礼，请那位恩人过府，正式谢他救命之恩。”说完，他垂手静立，不敢多言，不敢抬眼。
周氏面色微沉，并非疼他，是嫌下人失职，她淡淡开口：“叫管事进来。”秋应声：“是。”说罢轻步退至门边，微微掀帘，不走出屋，只朝外轻声传命：“母亲传管事回话。”管事立刻躬身入内，进门便跪下行礼，语气恭谨：“奴才见过主母。”周氏冷声道：“今日路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如实说来。”管事叩首，一字一句清晰回禀：“回主母，今日途中遇大雨，一行人暂避路旁亭中。奴才去探前路，小厮去寻干布，轿夫护轿，一时竟都离了三爷身边，致三爷孤身落入险地。若非那位剑客公子恰好路过，惊走无赖，三爷险些出事。是奴才看护不周，求主母降罪。”说完再叩首，不再多言。
周氏沉默片刻，面色微冷，只淡淡斥了一句：“一群无用之人，连个主子都看顾不好。”
“那位剑客姓甚名谁？家世如何？”周氏冷冷地问道。
“那位公子看打扮似是江湖游侠，叫`红叶’。”管事的回禀道。
周氏听后的那一瞬，微微皱起了眉头。她并未处罚管事，也没有安慰秋，只是按规矩办事：“既然是救命恩人，该谢。便从公中取一份厚礼，交由他安排，择日请人过府谢恩。不必再来回我，安分守礼，别生事即可。”
秋立刻躬身，声音轻恭：“谢母亲体恤。孩儿谨记在心，必守规矩，不负母亲吩咐。”管事亦叩首：“奴才遵主母吩咐，定会妥善安排，不敢有失。”周氏只挥挥手，有些不耐烦道：“下去吧。”两人再行一礼，躬身倒退而出，不敢回头。
二人躬身退出正屋，顺着廊下走出一段，才稍稍直起身。管事微微垂首，低声向秋回禀：“主母既已吩咐，奴才稍后便去账房预备谢礼。只是不知三爷想定在哪一日何时，请那位公子过府？奴才好提前安排。”
秋微一沉吟，想起今日大雨，道路泥泞，遂轻声道：“今日雨大，路不好走。且先等天放晴，路面干爽了，再请那位公子过来。免得路途颠簸，怠慢了恩人。”
管事立刻躬身应道：“三爷考虑周全，是奴才想得不周。那奴才便先将礼物备好，只等天气一好，便立刻派人去接公子，定然安排妥当。”稍顿，他又轻声请示：“还有一事，奴才斗胆一问——那位公子现下住在何处？
到时奴才好派人按时去接，免得怠慢了恩人。”秋便将红叶的住所如实相告，管事恭声应道：“是，奴才记下了。到时定然准时将人接入府中，礼数周全，绝不出错。”说罢便静悄悄地出了主母院子，将秋送回院。
待秋进院之后，管事便趁机将杏儿唤了出来，他面色微沉，将杏儿带到院门旁僻静一点的地方，压低声音训斥：“今日路上遇雨，你为寻干布离了三爷身边，致使三爷孤身一人险遭无赖滋扰，若非贵人路过解围，后果你担待得起？主母方才已然动怒，斥责下人看护不周，这事若再发生，你我都吃罪不起。”
杏儿吓得连忙躬身：“奴才知错，是奴才考虑不周，往后半步不敢离开三爷左右。”
管事沉声道：“记在心里就好。仔细当差，莫再莽撞。”
“奴才记住了。”
管事颔首：“去吧。”
杏儿这才躬身退进院内。至于那两位轿夫，送回秋后，已经回外院轿房当差了，管事只待之后去外院办事时，再顺路敲打两句。
这边，秋一回去就一脸笑嘻嘻的样子，大丫鬟喜鹊过来与他说：“三爷，方才姨娘派小丫鬟给三爷送了点心过来。”说着喜鹊便端着碗冰糖百合放在秋面前：“小丫鬟还替姨娘传话，问我三爷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三爷平安回来了，只是去太太那里请安，还请她回去告诉姨娘不要担心。”
秋望着碗里的那碗糖水，微微一笑：“我等会儿就去姨娘那儿，给她报个平安。”
喜鹊歪着脑袋，看他一脸笑意，便问道：“三爷怎么这么高兴？是碰到什么好事了吗？”
“待我从姨娘那回来再与你说！”说罢便将糖水饮尽，整理了一下着装，就出门去了。
秋所说的“姨娘”，便是他的生母——“陈姨娘”。因嫡母周氏以身弱、精力有限为由推脱，便将秋交给陈姨娘抚养。而欧阳季老爷对此也是默许的态度，因此秋从小就和自己的生母很是亲近。
秋到了陈姨娘住处门口，不用拘谨叩门，不用通传半天，只在门外轻轻唤一声，语气是全然的孺慕：“姨娘，孩儿回来了。”一进门，他便不再是那个端着规矩的小少爷，眉眼彻底柔和下来，带着少年人的亲昵与安心，上前轻轻行礼：“姨娘，让您挂心了，孩儿无恙。”
“秋儿你回来了？快坐，今天下这么大的雨，有没有淋着？”陈姨娘忙上前问道。
“倒是不小心淋了点雨，不过无碍！姨娘放心。”
“你身体才刚好些，偏又淋了这雨，要是又病了，可怎么好？便是没淋着，外头这么大的风，怕是又要给你吹出病来。快过来让姨娘瞧瞧，”陈姨娘将秋拉至身前，摸了摸他的手和衣裳，又捂了捂秋的额头：“冷不冷啊？哎呀，怎么觉着你的手有点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的姨娘，我好着呢！”
“当真没事？我怎么感觉你脸色有点发白？”
“姨娘就安心吧！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您面前吗？”
陈姨娘瞧着秋，不由得皱起眉头，秋见状便摇着她的手撒娇道：“姨娘～您就别担心了～”他说着，还眨了眨那水灵灵的大眼睛。
陈姨娘逐渐眉开眼笑，她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笑道：“既然没事，那便好…对了，姨娘刚才给你送的那碗冰糖百合喝了吗？可还喜欢？”
“甜甜的，很好喝！我都喝完了。”
“就知道我的秋儿最喜欢甜食了！你还想喝的话，姨娘下次还给你送！”陈姨娘慈爱地抚摸着秋的脑袋。
“嗯！”秋见私下无人，便小心翼翼地依偎在陈姨娘的怀抱里，趁机悄声喊她一声：“娘～”陈姨娘搂着他满心疼爱地叫着：“心肝儿。”
“娘，我过几天等天气晴朗了，要请一位朋友来府里。”过了一会儿，秋缓缓开口道。
“什么朋友？这事太太知道吗？”
“是今天在路上遇到的一位朋友，太太也同意我带他进来了。”秋起身说道。
“在路上认识的？他是何人？”陈姨娘有些疑虑。
“他…是位剑客…”
“你们怎么认识的？太太怎么会同意他来我们府里呢？”
“这…”
陈姨娘见秋有些踌躇不定，便知怎么回事了：“秋儿，你告诉姨娘，今天发生什么事了？”陈姨娘的语气平和，秋低着头，眼珠子左右顾盼，又抬眼看着她，顿时心虚不已。
“你说，姨娘不会生气的，也不怪你。”陈姨娘抚摸着秋的脸颊。秋低下头，轻声说道：“我怕姨娘担心…”
“你不说，难道我就不担心了吗？反正我都猜到了不对劲，你不说，岂不是更叫我寝食难安？”
秋一时哑口无言，片刻他又故作轻松道：“ 其实…其实只不过一点小事！就是今日外出时遇上几个滋事的闲人…已经过去了，孩儿半点伤都没有，姨娘莫怕！”
“什么？”陈姨娘忙围着秋，细细检查了起来，见秋未伤分毫，这才放下心来：“阿弥陀佛！所幸没有受伤…我的儿，怕不怕呀？可怜你受委屈了。”陈姨娘心疼地抚摸着秋的脸颊。
“姨娘莫要担心！幸得一位剑客公子出手相助，孩儿未伤分毫。”
“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
“正是。”
“我说呢…”陈姨娘顿了顿，又继续道：“没事便好——那位剑客到底是个什么人呐？他叫什么名字？”
“那位公子是位颇有阅历的江湖侠客，不过他没有姓氏，只有一个名——叫红叶。”
“这样啊…”陈姨娘垂着眼若有所思，又抬起眼，看着儿子那张白皙可爱的小脸，她只轻叹一声，便微笑着将秋揽入怀中：“那既然是你的救命恩人，可要备些礼品，好好感谢人家呀！”
“那是自然！管事已去预备谢礼了，等天晴了再把人请进来，到时我再郑重谢恩！”
“好…”陈姨娘看着秋高兴的样子点头笑道。
秋在陈姨娘的怀里，拉着她的手娇声道：“娘～我想吃奶皮酥～”
“好好好，改日我派人给你送去。”陈姨娘用手指轻轻勾了一下秋的鼻子，秋将她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脸侧，甜甜地笑着。
母子俩闲聊了许久后，秋方才与陈姨娘告辞，起身回自己院中去。
…
夜幕渐临，京城中家家户户陆续亮起灯火。而在城中的角落，一处略显昏暗的简陋小屋里，一位红发的少年剑客倚坐于烛火旁，摩挲着手中的剑鞘出神。他被黑暗包裹，唯一抹微弱的烛光作伴，火光随着晚风闪烁，倒映在少年的眼眸中。那金发少年的音容笑貌如往常浮现于脑海之中，只是这次比之前的更近，更清晰了…
注：Oliver为欧阳秋，fukase为红叶
（反反复复不知道删改了多少次，因为原本篇幅过长，我就给一分为二了，下半部分改为第二话。）
又是一年兰时，新柳垂条，风起轻扬，官道两旁田亩青翠，麦苗初长。两名轿夫抬着一顶小轿前往城郊寺庙，小轿轿身以细木为框架，外罩青布帷幔，轿门窄小，帘垂至膝，两侧各开一扇小方木格棂轿窗，外遮一层薄纱帘，精致小巧，素净低调。领头的是一位年长的管事，轿旁还跟着一名年轻的小厮。
轿窗纱帘微微掀起，一只清澈的金黄色眼瞳好奇地窥探着轿外的景光，轿中坐着位小公子，年方十二，为京城中，当朝首辅欧阳季之庶子，名唤欧阳秋。
秋前阵子因病卧床多日，而今病体初愈，又好容易才得到了主母周氏的批准，得以到城郊寺庙中祈福，期盼求得平安健康、学业有进，顺便借此机会散散心。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轿子前行到半路，天空中竟下起了阵雨。无奈，一行人只得就近到附近的一座小亭子中避雨。轿子稳稳停在亭子旁，随行的小厮立刻快步走到轿门前，打起轿帘，轻声回禀道：“三爷，到亭子了，暂且在这儿避雨吧。”秋伸手，小厮一手扶臂、一手护着，慢慢将他扶下来。
秋着一身素白无纹儒袍，交领为藏青色，内衬纯白里衣。腰间系丝绦，亦为藏青，悬一枚弧形白玉璜，浅刻两片对生银杏叶，背面细刻一“谦”字，系以浅青丝绦，玉佩上有两颗淡青翡翠小珠点缀，穗短而洁。身上外罩一件藏青褙子，衣色沉雅干净，不见半分繁饰，清俊中自带几分沉静疏离。
管事的环顾了一下四周，上来对秋行礼道：雨势突然，奴才去前面看看路况，三爷且在亭中稍候，奴才去去就回。”随即又转头对小厮和两位轿夫交代：“好生伺候三爷，不可远离。”便朝雨中走去。
轿子进不去亭子，只得停在亭外，轿夫怕轿子受潮损坏，恐有责罚，便决定把轿子抬到远处的大树下遮雨，顺便找点能遮盖的东西挡着，他们得到秋的同意后方抬起轿子走了。
亭外的雨连绵不绝，伴随着冷风袭来，秋打了个寒颤：“啊嚏！”
“三爷，您着凉了！都怪奴才没照料好，这可怎么办？风大雨凉，仔细伤寒，”小厮将秋往里扶：“三爷快往里面站站，别再吹风了。”
“杏儿，我衣裳湿了…”秋抬起衣袖对小厮说道。杏儿忙将秋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发现秋的肩头、衣袖、发梢上有部分区域已被雨水打湿。“想是刚才三爷下轿子时不小心淋着了，这身体才刚好不久…”杏儿急的直挠头，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想找块干点的地方给秋擦擦也找不到，如今仅剩二人，他也不好走开。杏儿只得先把秋扶到一旁坐下，自己则左顾右盼地朝远处张望。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秋，想道：也许管事和轿夫们很快就回来了，等他们其中一方回来了，我再寻干布去。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回来，看着秋逐渐发白的小脸，杏儿开始慌了：“三爷还好吗？”
“冷…”秋有些无精打采。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杏儿踌躇不定地来回踱步，眉头紧锁地看着秋，终于，他叹了口气说道：“三爷且先在这儿等着，奴才去寻块干布，马上就来！”杏儿说罢便立刻转身跑开了。
此时只剩秋一人独处于小亭之中，他望着亭外，听着外头雨打芭蕉，静静发呆。
不多时，一阵陌生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呦～这怎么还有位小公子啊？”秋一惊，忙转过头——只见几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汉子正往他这边走来。那几人面色浊暗，眼神油滑，看起来粗野、贼气，不像什么正经百姓。秋缓缓站起身来，警觉地看着他们，见他们有的带着短木棍，有的腰间还别着匕首，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几人不说话，他们慢慢围拢，将亭子门堵死，眼神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秋，一个瘦猴似的家伙歪着头，笑嘻嘻开口道：“小公子，这大雨天的，一个人在这儿？家里的下人呢？怎么不见个人影？”
秋哑住了，他想出声叫人，可又被雨声和气势压住，只不住地往后退。
一个有些佝偻的家伙往前凑一步，语气轻佻地说道：“看你穿得这么干净，是城里有钱人家的少爷吧？出门怎么不带几个厉害的跟着？”
“我们哥几个也淋得可怜，公子身上，想必带了银子吧？拿出来给兄弟们分点，就放你走。”一个刀疤脸伸出手来，向秋讨要钱财。秋的脑子一时僵住了，没了反应，见他没表示，那几名汉子往前再逼一步，那刀疤脸语气沉下来：“怎么，不肯？我告诉你，这荒郊野外的，雨又大，你喊破喉咙，也没人听得见！乖乖拿出来，大家都省事。”秋攥紧衣领，吓得脸色发白，他双手发颤，眼神慌乱，颤颤巍巍地取下自己身上的玉佩打算交出去，身体则只能靠着背后的柱子撑着，秋不敢抬眼看他们，内心急切地祈祷着下人们赶紧回来救自己。
“放开他。”就在玉佩即将交出去之时，一阵清冷的声音从那群大汉的身后传来。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位戴着斗笠、束着长发的红衣年轻男子持剑走来，他的半张脸藏于斗笠的阴影之下，黑暗中，那只发着红光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那群地痞。
秋瞪大了眼睛看着少年，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可虽说少年带着剑，但对方人多势众，秋还是不禁为他捏了把汗。
几个地痞斜眼一瞟，见来人肩骨还没撑开，架子也薄，瞧着风霜满身，实则不过十七八的年纪——只是在江湖里漂得久了，早把少年气给磨糙了。
“哈啊？哪儿来的半大小子，少管闲事！”瘦猴嚣张道。
“他还是个孩子，你们欺负人，不合适。”那少年从容地说道。
“我们跟小公子说话，关你屁事！毛还没长齐，学别人仗剑出头？少找麻烦，不然把你也办喽！”佝偻的家伙叫嚣着起哄，身旁的其他两位汉子亮出身上带的木棍和匕首吓唬他。
少年按剑，眼一沉，冷冷地说道：“滚，再不走，我不客气。”
“臭小子，你嚣张什么！真不怕我这刀子往你身上招呼啊！”刀疤脸举着匕首上前一步。
少年见状直接拔剑，剑光闪烁，透着股刺骨的寒意，只瞬间便将那刀疤脸手上的匕首打飞，那猩红的眼眸死死地凝视着他们。那几个地痞流氓见此脸色一变，看这架势，对方说不定还真有点本事，虽说他们人多，但若真打起来，也是弊大于利，他们只想抢钱，并不想卖命，伤了也麻烦，和他打斗实属不值当。“行，算我们倒霉！你等着！”刀疤脸狠狠啐了一口，便朝其他人使了一下眼色，就快步冲进雨里跑了。
亭子内一时安静，只剩外头哗哗的雨声。
少年看着那几人远去，方才收了剑，转身走进亭子。他摘下斗笠向秋淡淡询问道：“公子无碍吧？”少年垂眼看秋，可就在看清秋的一瞬间，他顿时愣住了，刚才被那几位流氓堵在亭外没留意，现在走近亭子一看，竟发觉眼前这位瘦弱的、绑着绷带的金发小公子好生眼熟，少年突然眼前一亮，眼神也变得柔和，随后不容察觉地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微笑。
秋的身子仍有些发颤，方才被围堵的慌意未散，此刻望着眼前突然出现护着自己的少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攥着衣角，轻轻吸了吸有些发凉的鼻子，声音细弱，却极有礼数：“多、多谢公子……方才，若非公子出手相助，我……”话说到一半，他有些无措地低下头，耳根微微发红。
少年看着他这般模样，语气温和，没有半分傲气：“举手之劳，不必挂心。”顿了顿，他见秋身子微抖，又轻声补了一句：“此地偏僻，雨未停，公子还是安心在此等候家人为好。”秋抬眸，轻轻“嗯”了一声。
少年看着秋仍有些发白的脸，沉默片刻，轻声问：“方才那些人，没有伤着你吧？”秋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只是有些怕。”
少年微微颔首，声音轻了些：“别怕，我在这里陪着你。”
少年的这一番话令秋倍感安心，一股暖意涌上心头。他悄悄观察着面前的少年。那少年身材高挑，清冷俊俏，红发将左眼遮盖，只露出右眼，深邃的眼眸中，秋波荡漾，两弯春山如墨画，一头赤发似丝绦，本应是风华正茂时，眉间眼角却带沧桑。秋感到心里有种什么东西，被微微牵动着…这时，少年那原本遮挡着左眼的刘海被冷风掀起，红发下的真容映入秋的眼帘，他惊讶地发现——少年竟与自己一样有着眼疾！只是少年的眼疾更为特殊，那整只左眼眼球竟全是红色的，秋不知道他是怎么了，但二人意外地同病相怜，让秋为之动容。
秋的目光向下，落在了少年腰间的剑上：剑柄上的缠布被岁月磨薄，发黑起了毛边。剑格上的缺口、锈迹，以及磕碰痕迹，仿佛都在诉说着此身的过往。剑鞘上的漆磨得发淡，边角露了浅木色，同样留有几处浅痕，那靠近腰带的地方被摩挲得发亮。这不是摆着看的仪剑，是真正入过江湖，走过长路的旧物。
秋一看便知他是个有阅历的剑客，他素日就喜爱看剑侠类的传奇故事，对书中的侠客颇为向往，而今有幸遇到书中所描述的这类人物，秋对他的仰慕与好奇油然而生，他在心中悄悄记牢了少年的模样。
“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我姓欧阳，单名一个秋字。”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家住何处？待我回城之后，备上薄礼，到时也好当面致谢，略表心意。”
少年正要开口回答，却欲言又止。见他似乎有些犹豫，秋连忙说道：“大恩不言谢，可我心中不安。至少……让我知道公子姓名，日后也好感念。”
“我名红叶…无姓。”片刻，少年终于开口，他顿了一下，偷偷留意秋的神情，又继续温和回应道：“随风漂泊，居无定所，现暂居在城西永宁坊，东委巷第四折，最里那间店宅务小屋便是。”
秋心里有些惊讶，他本以为红叶会推辞，没想到他答得爽快，倒显出江湖人的直率来。
“多谢红叶公子告知！只是不知公子姓名具体是哪两个字？”秋问道。
“秋山红叶，便是此名。”
“我记下了！”秋道，他虽对红叶没有姓氏心生疑惑，但也不便多问什么，只默默记下他的信息。
“我瞧公子身上也淋湿了，要不要靠近些？这里风小。”秋盯着红叶那有些湿漉的衣裳说道，并往一旁挪了挪，腾出空位。
“多谢。”红叶稍微往里进了一些。
二人站在一起，一时相对无言。秋玩弄着耳侧的麻花辫，低眉顺眼，含羞带怯。红叶欲说还休，只低下头，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脑袋。
“你的随从…还没回来吗？”沉默了片刻，红叶问道。
“他们有事先出去了，现在又下着雨，应该还要好一会儿才能回来。”秋回应。
亭外的风雨未歇，秋有些受了凉，他轻轻一颤，鼻尖泛着浅红，他本就病体初愈，被冷风一吹，只觉得头重脚轻。红叶看他脸色不好，眉峰微蹙：“冷？”
秋轻轻地点点头，小声道：“……有一点。”红叶见自己身上并无多余衣物帮他保暖，便默默移到风口处站定，将秋牢牢护住，他的声音极轻：“这儿干净些，你先坐，再往中间靠些，我挡着。”红叶说着轻轻靠近半步，不碰、不贴，但足够让秋感受到一点暖意。
“公子的衣服湿了，还帮我挡风，万一着凉了怎么办呢？”秋皱着眉头问道。
红叶则是摇摇头安慰他：“我常年在外风吹雨打的，已经习惯了，不妨事。公子身子单薄，又已经着了凉，怎么能再继续吹风呢？”
“多谢公子…”秋只羞得不敢抬头，心口却怦怦直跳，红叶只淡淡一笑。
“雨这样大，红叶公子是要往前面去吗？”秋垂首含羞，他侧过脸望向亭外，温声细语地问道。
“本是到此地办事，不巧偏又碰到这大雨，遂进来避雨。”
“原来如此。”秋轻轻应了一声，又小声道：“红叶公子方才站出来时，气势真好……那些人一看便怕了。”
“不过是举手之劳，”红叶顿了顿，问道：
“雨这么大，你们原本要去哪里？”
“原本是要出城办事，没想到遇上大雨……
若不是遇见公子，我真不知会怎样。”
“你安心在此等候便是，有我在，他们不会再回来。”红叶声音放轻，语气笃定。
秋含羞带笑，不由自主地玩着自己的手指。他盯着红叶的剑，缓缓开口道：“看红叶公子腰上的剑鞘，想必公子一定武功高强，行走江湖多年了吧？”
“只是四处漂泊，靠一身武艺自保而已。”
秋望着红叶，眼底带着几分浅浅的向往：“红叶公子，江湖……是什么样子的？我一直住在府里，很少出门，很想听听外面的世界。”
“不比府中安稳，多是漂泊…”红叶顿了一下，他看着秋那清澈纯净的眼睛，若有所思，随即又继续说道：“但…天高路远，还算自由。”
“平日里……红叶公子都在做些什么呢？”
“四处游历，走到哪里，便是哪里。”
“我并无冒犯之意，只是好奇……公子这般厉害，平日里会用武艺做些什么？”秋偷偷注意着红叶的表情。
“只是做些护卫之事，不算什么。公子莫非对剑客感兴趣？”红叶摩挲着剑柄，含笑看向秋。秋含羞点头应道：“是的，不怕公子笑话，我平日就喜欢看些剑侠传说，对剑客一类的人物很感兴趣！只不过，还望公子不要和人说，家里不让我看这些…”
“哈哈哈哈…怎么会？这是你的私事，我一个外人本就不该多嘴的。”
红叶发觉秋从刚刚就时不时盯着自己的剑看，他微微一笑，取下腰间的剑对秋问道：“你想看看吗？”秋意识到自己的小心思被察觉了，不由得腼腆一笑，却也没否认：“诶？可以吗？”
“只要你不拔出来，拿在手上过过瘾，又有何不可？”红叶将那柄剑递给秋，秋的注意力立刻被剑吸引，他满怀期待地双手接过剑鞘，仔细端详了起来。
“怎么样？”红叶在一旁问道。
秋捧着红叶的剑轻轻颠了一下：“有点沉…我还是第一次碰真剑呢，我平日里用的剑都是轻飘飘的。至于厚重的真剑，我就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了。”
“那是因为真剑对你来说太沉了，你挥不稳，容易受伤。不过等你长大了，说不定就能挥真剑了。”
秋听见这话，眼里的光暗了下来，他的脸上依然带着笑，但心却渗着苦涩。秋又看了一会儿，便将剑还给了红叶：“多谢公子，也算了了我多年来的心愿了。”
“客气了。”就在红叶伸手接剑的那一刻，秋这才终于注意到红叶的右手掌上缠着纱布，细看红叶的手上长满了老茧，还有一些旧伤留下的疤痕。
“公子这手…”
“无妨，都是旧伤了。”红叶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以为意。
“不知公子是何时受的伤？怎么伤的？若公子需要，我回头可以给公子一些药膏擦擦。”
“有劳欧阳公子费心，行走江湖，受点伤也是在所难免，我都习惯了，况且这伤也快好了，就不必再麻烦公子为我操心了。”
秋见红叶如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暗自扯着衣角想着：剑客的生活一定很辛苦吧…他于我有恩，我定要为他做些什么！
此时，出去探路的管事回来了，他老远就看见亭子里站着个带着剑的陌生人影，而秋身边竟一个随从也没有。他立马警觉了起来，快步走进亭子里，上前半步，挡在秋身前一点，对红叶拱手，语气客气但带着戒备：“这位公子是……？”然后低声快速问秋：
“三爷，您没事吧？方才可有人来骚扰？”
秋立刻起身轻轻拉一下管事，示意他别紧张，并轻声解释道：“你莫要紧张，这位是红叶公子。方才有地痞无赖过来滋扰，多亏红叶公子出手相助，我才安然无事。”说完，又对红叶微微欠身，语气恭敬温和：“方才之事，再次多谢红叶公子。这是我府上的管事。”红叶不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微微颔首示意，语气平静：“路过而已，举手之劳。”
一听是救了自家少爷的恩人，管事态度立刻大变，他马上对红叶郑重拱手，语气满是感激：“原来如此！多谢红叶公子出手相救！若是我家三爷有半点闪失，奴才万死难辞其咎！大恩大德，我府中必当重谢！”随后又对秋更加恭敬道：“三爷受惊了，是奴才护主不力。”秋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温软平和：“我无碍，你不必自责，此事已然过去，人没事便好，莫再提了。”
管事见秋平安无事暂时松了口气，随后又有些紧张地询问道 ：“三爷，小厮和那两个轿夫去哪了？”
秋语气平和地说道：“你莫急，他们都有正事，并非擅离。方才雨势太大，轿夫们怕轿子被淋坏，便先将轿子抬去别处避雨了。我又被雨水打湿，着了些凉意，我的小厮便替我寻干布去了，很快便回来。”
管事一听，暂且放下心来，连忙道：“原来如此，是奴才多虑了，三爷受惊了。”秋只是摆了摆手，并未多说什么。管事又向秋回禀道：“三爷，这前面雨势太大，路不好走，刚刚奴才出去看了一圈，附近也没有合适的人家可以暂避，只能先在此稍等雨小些再动身。”听闻如此，秋微微颔首表示默许。
不一会儿，杏儿和两位轿夫也回来了，他们同样都注意到了红叶，而转眼一看，一旁的管事正对着他们怒目而视，三人立即意识到刚才肯定是出事了，心里不禁哆嗦了一下，他们也不敢多问，只先乖乖做事。
杏儿帮秋擦拭完，秋看着一旁的红叶，怕他受冷落，或被当成怪人，便轻声向杏儿和两名轿夫介绍道：“这位是红叶公子，方才多亏他照看我。”一旁的三人立刻懂了，轻轻对红叶点头致意。
秋惦记着红叶身上已被雨水打湿，便转头让杏儿取一块干净的干布来。杏儿很快将布递过来，秋接过，双手轻轻递向红叶：“红叶公子身上湿了，莫要着凉了。这块干布你且用着，擦擦雨水吧。”红叶微微颔首，接过干布，道了声谢，然后简单擦拭了一下自己身上的雨水。
二人又在亭子里闲聊了一会儿，直至外头的雨渐小。秋看了看天色，转头对红叶轻声道：“雨势已收，我们也该告辞了，今日若非红叶公子出手相救，我后果不堪设想。回府之后，我必让府上备一份薄礼，代我致谢，还望公子莫要推辞。”
红叶淡淡摇头：“举手之劳，不必挂怀。”
“救命之恩，不敢轻慢。”秋坚持，目光诚恳，“公子此恩，我记在心上。”言罢，他微微躬身，以晚辈之礼，郑重一揖。
红叶轻微一笑，只略一点头算作回礼，不再多言，提剑转身，步履沉稳地步入林间，不多时便消失在小径深处。秋怔怔望着，直到那抹红色再看不见，才回过神来。
彼时，轿夫们将轿子又抬了回来，管事上前回禀：“三爷，轿子已备好。”秋微微颔首，在杏儿的轻抚下走入了轿，继续往城郊寺庙赶去。
不多时，轿子便在寺庙的山门外稳稳停下。秋下轿，抬眼望着寺庙山门，微微一礼，以示恭敬。
轿夫留在轿旁，其余人从寺庙侧门进入。走到香烛台前，有一位僧人在此看守香火。秋走近，双手合十，微微低头，轻语道：“师父。”僧人也合十：“阿弥陀佛，施主安好。”他递给秋三支香，由杏儿将提前备好的香油钱放进功德箱。秋以烛火点香，随后用手扇灭，带着香前往大殿。到了殿外，杏儿与管事只待在廊下等候。
进入大殿，秋置身于佛像前。他双手持香，举至眉心位置，闭眼默念：“愿家人平安、身体康健，望学业有成，祝今日护我之人岁岁安稳…”秋起身插完香后跪到蒲团上，双手合十，三叩首，动作轻缓，安静虔诚。他起身走到功德箱边，往里放了一点香油钱，随后双手合十再躬身一礼，仪式才算结束了。他从大殿出来，望了望天色，有些不舍，但时候不早了，便只得与仆从们一同回府。
轿子渐进入京城，外头也变得热闹非凡。秋借此机会将轿帘微微掀开一角，贪婪地窥探轿外的市井烟火，毕竟下一次出府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
到了府中，秋去自己院中换好衣服后，便领着管事去回禀主母周氏。行至主母院门外，秋向守院的小丫鬟轻声道：“劳烦姐姐通传母亲，孩儿有事回禀，求见母亲。”小丫鬟应声入内，片刻出来回道：“主母请三爷进院。”秋谢过丫鬟，这才举步入内，管事紧随其后，只到院门便不再深入。
行至正房廊下，秋回身对管事低声道：“你且在此廊下静候，我进去请安，母亲若传你问话，我便出来叫你。”管事的躬身道：“是，奴才遵命。”秋上前几步，垂首对着屋内轻声通传：“母亲，孩儿求见。”片刻后，里面传来主母贴身大丫鬟的声音：“三爷请进。”秋方垂首躬身，轻步入内。
“孩儿给母亲请安。” 秋垂首走进正厅，上前敛衽一礼，声音轻而稳。
主母周氏端坐炕上，只淡淡抬了抬眼，语气冷淡：“回来了？”
秋垂着眼，如实道：“回母亲，今日祈福中途遇雨，在下人避雨之际，孩儿孤身遇了几个地痞无赖。幸得一位路过的剑客公子出手威慑，孩儿才得以无恙。此事孩儿不敢隐瞒，特来回禀母亲，也求母亲恩准——孩儿想择日备礼，请那位恩人过府，正式谢他救命之恩。”说完，他垂手静立，不敢多言，不敢抬眼。
周氏面色微沉，并非疼他，是嫌下人失职，她淡淡开口：“叫管事进来。”秋应声：“是。”说罢轻步退至门边，微微掀帘，不走出屋，只朝外轻声传命：“母亲传管事回话。”管事立刻躬身入内，进门便跪下行礼，语气恭谨：“奴才见过主母。”周氏冷声道：“今日路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如实说来。”管事叩首，一字一句清晰回禀：“回主母，今日途中遇大雨，一行人暂避路旁亭中。奴才去探前路，小厮去寻干布，轿夫护轿，一时竟都离了三爷身边，致三爷孤身落入险地。若非那位剑客公子恰好路过，惊走无赖，三爷险些出事。是奴才看护不周，求主母降罪。”说完再叩首，不再多言。
周氏沉默片刻，面色微冷，只淡淡斥了一句：“一群无用之人，连个主子都看顾不好。”
“那位剑客姓甚名谁？家世如何？”周氏冷冷地问道。
“那位公子看打扮似是江湖游侠，叫`红叶’。”管事的回禀道。
周氏听后的那一瞬，微微皱起了眉头。她并未处罚管事，也没有安慰秋，只是按规矩办事：“既然是救命恩人，该谢。便从公中取一份厚礼，交由他安排，择日请人过府谢恩。不必再来回我，安分守礼，别生事即可。”
秋立刻躬身，声音轻恭：“谢母亲体恤。孩儿谨记在心，必守规矩，不负母亲吩咐。”管事亦叩首：“奴才遵主母吩咐，定会妥善安排，不敢有失。”周氏只挥挥手，有些不耐烦道：“下去吧。”两人再行一礼，躬身倒退而出，不敢回头。
二人躬身退出正屋，顺着廊下走出一段，才稍稍直起身。管事微微垂首，低声向秋回禀：“主母既已吩咐，奴才稍后便去账房预备谢礼。只是不知三爷想定在哪一日何时，请那位公子过府？奴才好提前安排。”
秋微一沉吟，想起今日大雨，道路泥泞，遂轻声道：“今日雨大，路不好走。且先等天放晴，路面干爽了，再请那位公子过来。免得路途颠簸，怠慢了恩人。”
管事立刻躬身应道：“三爷考虑周全，是奴才想得不周。那奴才便先将礼物备好，只等天气一好，便立刻派人去接公子，定然安排妥当。”稍顿，他又轻声请示：“还有一事，奴才斗胆一问——那位公子现下住在何处？
到时奴才好派人按时去接，免得怠慢了恩人。”秋便将红叶的住所如实相告，管事恭声应道：“是，奴才记下了。到时定然准时将人接入府中，礼数周全，绝不出错。”说罢便静悄悄地出了主母院子，将秋送回院。
待秋进院之后，管事便趁机将杏儿唤了出来，他面色微沉，将杏儿带到院门旁僻静一点的地方，压低声音训斥：“今日路上遇雨，你为寻干布离了三爷身边，致使三爷孤身一人险遭无赖滋扰，若非贵人路过解围，后果你担待得起？主母方才已然动怒，斥责下人看护不周，这事若再发生，你我都吃罪不起。”
杏儿吓得连忙躬身：“奴才知错，是奴才考虑不周，往后半步不敢离开三爷左右。”
管事沉声道：“记在心里就好。仔细当差，莫再莽撞。”
“奴才记住了。”
管事颔首：“去吧。”
杏儿这才躬身退进院内。至于那两位轿夫，送回秋后，已经回外院轿房当差了，管事只待之后去外院办事时，再顺路敲打两句。
这边，秋一回去就一脸笑嘻嘻的样子，大丫鬟喜鹊过来与他说：“三爷，方才姨娘派小丫鬟给三爷送了点心过来。”说着喜鹊便端着碗冰糖百合放在秋面前：“小丫鬟还替姨娘传话，问我三爷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三爷平安回来了，只是去太太那里请安，还请她回去告诉姨娘不要担心。”
秋望着碗里的那碗糖水，微微一笑：“我等会儿就去姨娘那儿，给她报个平安。”
喜鹊歪着脑袋，看他一脸笑意，便问道：“三爷怎么这么高兴？是碰到什么好事了吗？”
“待我从姨娘那回来再与你说！”说罢便将糖水饮尽，整理了一下着装，就出门去了。
秋所说的“姨娘”，便是他的生母——“陈姨娘”。因嫡母周氏以身弱、精力有限为由推脱，便将秋交给陈姨娘抚养。而欧阳季老爷对此也是默许的态度，因此秋从小就和自己的生母很是亲近。
秋到了陈姨娘住处门口，不用拘谨叩门，不用通传半天，只在门外轻轻唤一声，语气是全然的孺慕：“姨娘，孩儿回来了。”一进门，他便不再是那个端着规矩的小少爷，眉眼彻底柔和下来，带着少年人的亲昵与安心，上前轻轻行礼：“姨娘，让您挂心了，孩儿无恙。”
“秋儿你回来了？快坐，今天下这么大的雨，有没有淋着？”陈姨娘忙上前问道。
“倒是不小心淋了点雨，不过无碍！姨娘放心。”
“你身体才刚好些，偏又淋了这雨，要是又病了，可怎么好？便是没淋着，外头这么大的风，怕是又要给你吹出病来。快过来让姨娘瞧瞧，”陈姨娘将秋拉至身前，摸了摸他的手和衣裳，又捂了捂秋的额头：“冷不冷啊？哎呀，怎么觉着你的手有点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的姨娘，我好着呢！”
“当真没事？我怎么感觉你脸色有点发白？”
“姨娘就安心吧！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站在您面前吗？”
陈姨娘瞧着秋，不由得皱起眉头，秋见状便摇着她的手撒娇道：“姨娘～您就别担心了～”他说着，还眨了眨那水灵灵的大眼睛。
陈姨娘逐渐眉开眼笑，她轻叹一声，摇了摇头，笑道：“既然没事，那便好…对了，姨娘刚才给你送的那碗冰糖百合喝了吗？可还喜欢？”
“甜甜的，很好喝！我都喝完了。”
“就知道我的秋儿最喜欢甜食了！你还想喝的话，姨娘下次还给你送！”陈姨娘慈爱地抚摸着秋的脑袋。
“嗯！”秋见私下无人，便小心翼翼地依偎在陈姨娘的怀抱里，趁机悄声喊她一声：“娘～”陈姨娘搂着他满心疼爱地叫着：“心肝儿。”
“娘，我过几天等天气晴朗了，要请一位朋友来府里。”过了一会儿，秋缓缓开口道。
“什么朋友？这事太太知道吗？”
“是今天在路上遇到的一位朋友，太太也同意我带他进来了。”秋起身说道。
“在路上认识的？他是何人？”陈姨娘有些疑虑。
“他…是位剑客…”
“你们怎么认识的？太太怎么会同意他来我们府里呢？”
“这…”
陈姨娘见秋有些踌躇不定，便知怎么回事了：“秋儿，你告诉姨娘，今天发生什么事了？”陈姨娘的语气平和，秋低着头，眼珠子左右顾盼，又抬眼看着她，顿时心虚不已。
“你说，姨娘不会生气的，也不怪你。”陈姨娘抚摸着秋的脸颊。秋低下头，轻声说道：“我怕姨娘担心…”
“你不说，难道我就不担心了吗？反正我都猜到了不对劲，你不说，岂不是更叫我寝食难安？”
秋一时哑口无言，片刻他又故作轻松道：“ 其实…其实只不过一点小事！就是今日外出时遇上几个滋事的闲人…已经过去了，孩儿半点伤都没有，姨娘莫怕！”
“什么？”陈姨娘忙围着秋，细细检查了起来，见秋未伤分毫，这才放下心来：“阿弥陀佛！所幸没有受伤…我的儿，怕不怕呀？可怜你受委屈了。”陈姨娘心疼地抚摸着秋的脸颊。
“姨娘莫要担心！幸得一位剑客公子出手相助，孩儿未伤分毫。”
“就是你说的那个朋友？”
“正是。”
“我说呢…”陈姨娘顿了顿，又继续道：“没事便好——那位剑客到底是个什么人呐？他叫什么名字？”
“那位公子是位颇有阅历的江湖侠客，不过他没有姓氏，只有一个名——叫红叶。”
“这样啊…”陈姨娘垂着眼若有所思，又抬起眼，看着儿子那张白皙可爱的小脸，她只轻叹一声，便微笑着将秋揽入怀中：“那既然是你的救命恩人，可要备些礼品，好好感谢人家呀！”
“那是自然！管事已去预备谢礼了，等天晴了再把人请进来，到时我再郑重谢恩！”
“好…”陈姨娘看着秋高兴的样子点头笑道。
秋在陈姨娘的怀里，拉着她的手娇声道：“娘～我想吃奶皮酥～”
“好好好，改日我派人给你送去。”陈姨娘用手指轻轻勾了一下秋的鼻子，秋将她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脸侧，甜甜地笑着。
母子俩闲聊了许久后，秋方才与陈姨娘告辞，起身回自己院中去。
…
夜幕渐临，京城中家家户户陆续亮起灯火。而在城中的角落，一处略显昏暗的简陋小屋里，一位红发的少年剑客倚坐于烛火旁，摩挲着手中的剑鞘出神。他被黑暗包裹，唯一抹微弱的烛光作伴，火光随着晚风闪烁，倒映在少年的眼眸中。那金发少年的音容笑貌如往常浮现于脑海之中，只是这次比之前的更近，更清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