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走了以后,偏厅里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有风吹过蔷薇墙的安静,是一片沉闷的静,像暴雨前夕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都懒得动。海伦娜还站在刚才的位置,手指搭在椅背上,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木头,没有声音。
母亲坐在窗边,书还在她膝头摊着,页码还是那一页。
奥莉薇亚站在偏厅正中间,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棋子,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油纸包。蜂蜜糖球已经完全凉透了,糖壳开始发软,黏糊糊地粘在纸上。她不想吃了。她把纸包放在桌上,转身朝楼梯走。
“去哪儿?”母亲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回房间。”
母亲没拦她。海伦娜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奥莉薇亚上了楼梯,一级一级地踩,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腿很重,好像早上的力气被什么东西抽掉了一半。她扶着扶手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回到自己房间,她把门关上。
阳光还是很好。从浅蓝色的窗帘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淡金色的光斑。早上她换下来的睡衣还团在床尾,安娜还没来得及来收。
床头放着昨天海伦娜给她挑的那条新做的裙子,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的珍珠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
但奥莉薇亚觉得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这个房间忽然变得有点空。明明和早上出门前一模一样,可她站在门口,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在床边坐下,两条腿悬在床沿上晃了两下。然后她伸手从领口里掏出那块小木牌,捧在手心里看。
木牌打磨得很光滑,边缘是圆的。上面的玫瑰花刻得歪歪扭扭,有一片花瓣还刻错了方向,被弗里德里希用砂纸磨掉重新刻过,留下了一片比周围更浅的痕迹。
旁边两个字,“平安”,笔顺也不全对——“平”字中间那一竖歪了,“安”字的宝盖头一边大一边小。
一看就不是大人刻的。大人不会刻成这样。
他刻了好几个月。每次她问他刻好了没有,他都说快了。有一次是“下周”,有一次是“再等几天”,有一次他直接从书房把门锁了,她在外面踢了两脚门,里面传来一句听不出语气的话:“你再踢我就不刻了。”
那她就不踢了。
后来她忘了这件事。因为她总是会忘记很多事情——蜂蜜饼干吃完了就忘了藏哪儿了,鞋子脱了忘了放哪儿了,菲利普先生布置的阅读忘了一半。但弗里德里希没忘。他把她忘掉的东西都记着。
奥莉薇亚把木牌翻过来。背面没有刻字,只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圆圈。那个圆圈刻得很轻,像是用刀尖轻轻点了一下木头然后转了一圈。她不知道那个圆圈是做什么用的。
大概是他刻完了正面,想在背面留点什么,又不知道留什么,就随手画了个圈。
她把木牌翻回正面,拇指摸着“平安”那两个字。
今天早上他给她木牌的时候没说那句话。她当时没注意到。现在她注意到了。他把木牌挂在她脖子上,说“去年答应你刻的,一直没做完,现在给你”。然后他说“等我回来,你的字练好了,你再给我刻一个”。
他没说“平安”。
以前他出远门都会说。去南境训练营那次,去王都参加贵族议会那次,去东边视察领地边界那次,每次他出门前都会揉一下她的头,说一句“在家平安”,语气和他说“别跟埃里希去猎场”一模一样——就是一种习惯性的大哥发言,不太走心,但次次都说。
唯独这次没有。
奥莉薇亚把木牌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木头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想起早上在老橡树下他弯下腰平视她的样子,那双铁灰色的眼睛和她对视了好几秒,然后他说了“三周”和“安分一点”。
他大概知道。
不是知道哨站会被袭击——那件事他不可能提前知道。但他大概知道,这次去北境,和平时不一样。北境边境从来就不太平,只是今年尤其紧张。
父亲收到的那份情报说“三周内不会有大的动静”,但弗里德里希不是那种看了情报就放心的人。他从小就那样,什么事都要自己确认一遍。
菲利普先生说过,他教过的最难搞的学生就是弗里德里希·冯·罗森,因为别人教一遍就信了,他要问三遍为什么。
所以他不说平安。
因为他从来不骗她。
奥莉薇亚的眼眶有点发酸。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那点酸意逼回去。她觉得自己有点蠢——明明什么都还不知道。那个信使只说三个哨站失联了,又没说弗里德里希的马车经过了那里。万一他换了路线呢?万一他压根就没走到北边呢?万一他正在驿站的桌子前坐着,一边喝茶一边觉得今天这一路风太大了呢?
她应该往好处想。海伦娜肯定会这么跟她说。海伦娜会对她说,先把事情弄清楚再慌。
但海伦娜不在她房间里。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和窗帘透进来的淡蓝色光斑,和窗外老橡树沙沙的叶子声,和手心里那块被攥得温热的木牌。
奥莉薇亚把腿收上来,整个人缩到床角,后背靠着床头板。她把木牌贴在嘴唇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木头清香,混着一点点汗味和衣领上的皂角味。
她闭上眼睛。嘴唇碰到木牌上“平安”那两个字的时候,感觉比肉眼看着的更明显——每一笔的深浅都不一样。
“平”字的第一横很浅,好像刻的时候不太敢用力;中间那一竖很深,推刀的力道突然重了;“安”字的点最轻,像是用刀尖轻轻点了一下。
她闭着眼睛,把这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用嘴唇读了一遍,读出了一个少年坐在书桌前,对着台灯,摆弄一块木头的样子。
大概他刻到“安”的时候也在想,这到底是什么。
平安。什么算平安。人在家里算平安。人在边境上算不算平安。你让她安分一点她就能安分吗。她上次答应你不去猎场还是去了只是没告诉你。
他把平安刻在木头上,挂在她脖子上,然后自己去了北境。
一个字都没跟她说。
奥莉薇亚把木牌攥在手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干净的棉布味道,混着她自己头发的味道。她很安静,没有哭,只是把脸埋在里面,让枕头把眼睛里那些发烫的东西吸走。
过了大概五分钟。或者十分钟。反正窗外的光斑从床沿移到了枕头边上,有一小块正好落在她的金发上。
忽然有人敲门。
“奥莉薇亚。”
是海伦娜的声音。
奥莉薇亚没动。她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门开了。海伦娜的脚步声响了两下,然后停在她床边。奥莉薇亚感觉到床垫微微往下沉了一点——海伦娜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一只手落在她后脑勺上。指尖很凉,是那种夏天里很舒服的凉。那只手轻轻地把她后脑勺的碎发拨开,然后一下一下地摸她的头发,很慢,像在给猫顺毛。
海伦娜没有说话。她什么都没说。没有说“别担心”,没有说“他会没事的”,没有说“你往好处想”。这些她能说的话她一句都没说。她只是坐在那里,摸着奥莉薇亚的头发,呼吸声很轻很稳,像钟摆。
过了很久,海伦娜才说了一句。
“晚饭好了。母亲叫你下去。”
奥莉薇亚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干净了。海伦娜看着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和她的对视了两秒。然后海伦娜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眼角残留的一点点水痕。
动作很轻,和她早上帮奥莉薇亚绑发带的时候一样。
“擦干净再下去。”海伦娜说。
奥莉薇亚用手背胡乱蹭了蹭脸。海伦娜从袖口摸出一块手帕递给她。白色的棉帕子,边角绣了一朵很小的绿色橄榄枝。
她接过去擦了擦脸,又擦了擦手心沾的糖渍,然后把帕子还回去。
海伦娜把帕子叠好收回袖口里,站起来。
“下楼吧。我让厨房给你多盛了一份蜂蜜炖梨。”
“……为什么忽然炖梨?”
“因为你五岁那年也这样。”海伦娜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丁点,看不出是不是在笑。“一不高兴就缩在床角,枕头都被你闷湿了。后来母亲让厨房炖了一碗梨,你自己吃了大半碗就睡着了。你不记得了。”
奥莉薇亚确实不记得了。但她觉得海伦娜不会记错。海伦娜这个人,从不记错任何事。
她站起来跟着海伦娜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阳光已经从床沿移到了床头柜上,照在早上她喝完水的空杯子上。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除了她胸口贴着的那块小木头,和一整天漫长到不真实的太阳轨迹。
她想,今天大概是她有生以来最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