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都边缘的低空悬浮港,冷雨正把霓虹灯招牌冲刷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留在光都,墨工能给你提供最好的核心升级。”青站在高能轨道旁,冷灰色的钛合金外壳上挂着细密的水珠。
“得了吧,那老头迟早把我拆成零件研究。”凛跨在一辆造型狂野的重型推进飞梭上。这台被她命名为“割裂者”的座驾是典型的潮城拼装风格:裸露的V8氢氧引擎、用黑色电工胶带缠绕的紫铜冷凝管,以及车尾两侧为了拉风而加装的、不断闪烁着高频蓝光的二手霓虹灯带。
“况且,老窝里还攒着几箱等我洗的集成电路呢。”凛冲青摆了摆手,拉下面罩。
“警告。检测到目标即将脱离高密度监控网络。”
一个拳头大小、长得像剥壳黄铜鸡蛋的飞行智械突然从车座底下钻了出来。它屁股后面喷着幽蓝色的微型离子流,正中央的单眼里闪烁着让人嫌恶的黄色光芒。
“闭嘴吧,算筹。”凛咬了严后槽牙,一巴掌把它拍到挡风玻璃后面,“你怎么还没被墨工回收?”
“测试期还有两天半。作为文明语言监督员,算筹将与您如影随形。”算筹在半空中转了个圈,发出尖细的电子音,“顺带提示,您当前的社会信用分为80点。由于您刚才对智械使用了具有排斥性的不礼貌词汇‘闭嘴’,扣除1点,当前剩余:79点。”
“你这该死的……”
“红灯预警!核心脏话即将出口!”算筹的独眼瞬间亮起死橘色的警告光。
凛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后面半句憋回了嗓子眼。她猛地一拧油门,“割裂者”的引擎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轰鸣,推力把地上的积水轰起两米高的浪花。飞梭化作一道蓝色的流光,顺着倾斜的重力轨道,笔直地砸进了下方那片被铁锈和鱼腥味包裹的黑沉沉海域。
潮城B区,水仓公寓404号房。
这是市政厅免费分配给一等重工业操作员的保底住宅。四十五平米,高聚物一次性浇筑出来的灰白色方盒子,墙角长着一圈脱落的胶皮。屋里没几件家具,剩下的地方全被凛的宝贝填满了:两台报废的行星发动机液压泵,三箱长满海蛎子壳的古董芯片。
凛摘下头盔扔在折叠床上,正准备去接点自来水,右脚大拇指就结结实实地踩在了一颗随手乱扔的八号内六角螺栓上。
尖锐的金属棱角瞬间顶进了软肉里。
“噢——!!”
凛抱着脚在原地滑稽地单腿蹦了三圈,疼得眼泪直打转。她死死盯着那颗螺丝,五官拧在一起,最后一巴掌拍在储物柜上:
“哪个不长眼的把这破铁疙瘩扔在这的?!明天就把你塞进高炉里融成马桶管道!”
算筹悬浮在水烟缭绕的屋顶下,独眼闪了闪:“情绪极度亢奋,言语具有攻击性,但未触发违规词汇。算筹表示很遗憾。”
“遗憾你个头。”
凛啐了一口,顺手拍亮了那台用报废雷达改装的全息电视。屏幕在一阵刺眼的雪花点后,跳出了潮城市长选举的直播画面,背景音乐喜庆得像是在过年。
屏幕里,候选人雷诺正戴着一朵巨大的红色塑料胸花,冲着镜头大包大揽。在这个好不容易在废墟里固定下来的世界里,人类用一套粗粝却严密的齿轮维持着脆弱的秩序:
市长:由潮城市民一票一票投出来,管着网箱、下水道和低压电网,是市民的“大管家”。
总统:各城市长组成联合议会,从中选出最高总统,手握立法权和重型智械远征军。
省长:由总统直接任命,空降到各地区。他们不理民生,手里只有一样东西——绝对的治安执法权。
守夜人:完全独立,省长治安厅抓了人,必须扔进守夜人的数据法庭受审。
“只要大家投我雷诺一票!联合议会的总统选举中,我就代表潮城把票投给主张放开深海捕捞配额的候选人!我们要让省长治安厅的巡逻艇离我们的网箱再远一点!”雷诺扯着嗓子大喊,引发了电视里海啸般的欢呼。
凛正嚼着半块硬面饼,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和欢呼声。
她推开百叶窗。阳光穿过海雾洒在狭窄的巷口,没有了平时的死气沉沉,整条街被无数彩色的塑料飘带和全息霓虹灯渲染得像个巨大的万花筒。两辆属于省长治安厅的黑色“掠夺者”重型悬浮装甲车今天特意拆掉了武器架,变成了维持秩序的临时灯光台,把亮丽的彩光打在路过的小孩脸上。
几个身穿全覆式黑甲的执行官甚至在给路过的小孩发糖,他们的电子复眼在白天闪烁着温和的淡蓝色。
“今天可真热闹。”凛吐掉嘴里的面饼渣。三年一次的市长选举是潮城最大的节日,市政厅为了拉选票会发放免费的物资,连严肃的治安厅执行官都显得有人情味了。
街角处,雷诺市长的竞选花车已经开了出来。劣质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蹦迪舞曲,大批的平民正推推搡搡、嘻嘻哈哈地往B区的投票广场涌去,去凑这场不要钱的热闹。
“算筹,别在屋里吃灰了,带上扫描模组,出去瞧瞧。”凛把短刀卡进靴子内侧,把那只只有30%功率的机械左手揣进工装裤兜里,趿拉着塑料拖鞋踩进了潮城的喧嚣里。
潮城的集市今天变成了一场流动的、带着鱼腥味的狂欢节。成百上千个浮动摊位用粗重的钢缆锁在一起,随着海浪的起伏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投雷诺市长一票!凭存根免费提半升纯动力柴油!全家开飞梭去兜风!”
“支持苏珊娜女士!高浓度草莓味营养膏,管饱!小伙子们吃了长力气!”
高音喇叭吵得人脑仁疼,但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凛在拥挤的人潮里灵活地挤来挤去,算筹就像一个亮晶晶的黄铜挂件,寸步不离地飘在她肩膀上方。
“哟,凛丫头!从光都发财回来了?”卖干鱼的老头在一旁冲她直乐,他少了一只眼珠,嵌着个便宜的塑料义眼。今天他摊位上挂满了彩色气球,“听说天上的月亮是个纯金的宝贝,真的假的?”
凛翻了个白眼,靠在系缆柱上,“那是前代人的拓扑空间技术,里面全是金属构件和废铁。老头,少听那些走私贩子瞎扯。今天雷诺发免费营养膏,你没去抢两管?”
老头揉了揉耳朵,那只塑料义眼疯狂地上下转了几圈:“奇了怪了……你这丫头去了一趟光都,怎么说话利索了这么多?你以前回我话的时候,不是第一句就要问候我祖宗十八代吗?”
凛的右拳在兜里猛地攥紧,骨节捏得嘎吱作响。一旁的算筹发出“哔哔”的两声电子音,像是在挑衅。
“我最近在响应文明语言号召,懂吗?”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不自然的假笑,“再多嘴,我就把你摊子上的干鱼全买下来扔海里喂相熟的变异螃蟹。”
老头哈哈大笑,顺手塞给凛一串烤鱼干:“拿着吃!今天高兴,不跟你这丫头计较!”
凛没心思跟他闲扯,接过鱼干叼在嘴里,顺着人流挤向了前方B区的核心投票广场。三座万吨级的旧集装箱浮排被并联在一起,中间搭起了一个硕大的铁皮看台。市长雷诺正站在麦克风后面,正准备启动他的“秘密武器”来给自己拉票。
凛的职业习惯让她的视线往下移了半米,看向雷诺市长那辆招摇的竞选花车。
在那层薄薄的塑料海报下方,在履带正上方的承力梁外外侧,有几个明显是新加上去的、泛着微弱钛合金冷光的电磁快拆挂架。
“算筹,开启深层频率扫描,看看那辆车底下挂了什么宝贝改装。”凛咬着鱼干,拍了拍肩膀上的黄铜鸡蛋。
“指令接受。正在调用局域网嗅探协议……扫描完成。”算筹的独眼亮起一圈密集的蓝色数据流,尖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古怪,“检测到超高功率共振发生器,以及……三万个压缩彩纸气雾罐。系统评估:这是一个超级全息礼花大炮。”
下一秒,看台上的雷诺市长猛地按下了遥控器。
“嘭——!!”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辆装甲花车底盘下的快拆架瞬间释放。无数道炽热的全息流光伴随着漫天飞舞的彩色碎纸,像龙卷风一样冲上了潮城阴沉的天空,将整片海域照耀得如同白昼。
几千名市民同时发出掀翻屋顶的欢呼声,孩子们在漫天落下的彩纸里疯狂打闹。省长治安厅的黑甲执行官们也笑着拉响了悬浮车的警笛,给这场狂欢伴奏。
凛站在漫天飞舞的彩纸屑里,看着周围那些大呼小叫、满脸机油却笑得异常灿烂的街坊邻居。
她吐掉嘴里的鱼干签子,藏在裤兜里的机械左手虽然只有30%的功率,却也随着周围狂热的音浪,有些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这个地方又吵、又腥、又满是铁锈,但当这漫天的礼火升空时,凛不得不承认——回家的感觉,其实还真不赖。
漫天的全息彩纸还没落尽,凛就一脚踢飞了一个朝她滚过来的空易拉罐。
“雷诺这老……这家伙,这次真是下了血本。”凛在中途硬生生转了个弯,把快要蹦出来的粗口咽了回去。
她顺着浮排边缘的水道往前走,眼睛在那些五颜六色的霓虹吊灯下面搜寻。潮城最热闹的时候,那几个平日里和她一起在废料堆里刨食的“狐朋狗友”,绝对不会错过这种能浑水摸鱼发小财的机会。
果然,在B区最偏僻的一处废旧起重机下方,她看到了熟悉的绿色高频焊接火花。
“买定离手啊!苏珊娜今晚能拿四成票的,一赔三!雷诺直接连任的一赔零点八!都来看看啊,纯度九十五的动力柴油坐庄!”
一个剃着光头、脑袋侧面贴着一块劣质散热铜片的年轻男人正蹲在油桶上大喊。那是**“扳手”,凛在潮城机修界最好的死党,一个能把两台报废除湿机改装成简易推进器的怪才。而在他身后,一个身材壮硕、正用外骨骼手臂单手搬运整箱合成啤酒的姑娘,是“大锤”**。
“哟,这不是我们‘光都一等操作员’凛大小姐吗?”扳手一抬头,正好瞅见趿拉着塑料拖鞋走过来的凛,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怎么着,天上的自来水喝腻了,回潮城来闻死鱼味了?”
“滚你的。”凛笑骂了一句,顺手从大锤刚放下的箱子里摸出一瓶冰镇的合成麦芽汁。
“警告!检测到轻微冒犯词汇‘滚你的’。”算筹突然从凛的衣领后面钻了出来,独眼亮起刺眼的黄光,“鉴于语境为熟人间的社交寒暄,判定为轻度违规。扣除社会信用分:1点。当前剩余:78点。”
大锤和扳手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两秒钟后,这个破烂的摊位里爆发出了掀翻吊车底盘的爆笑声。
“哈哈哈哈!凛!你头上顶了个什么玩意儿?剥壳的黄铜鸡蛋?!”扳手笑得疯狂拍打着油桶,脑袋上的铜片都在高频震动,“‘文明语言监督员’?你?潮城B区当年用嘴皮子把三个走私贩子骂到跳海的凛,现在说话要被一个蛋管着?!”
大锤也乐得直揉肚子,那只机械外骨骼手臂因为震动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哎呀,这可真是……太高尚了,凛。快,给姐们儿吐个脏字,我想看这蛋怎么给你放电!”
凛的额头上瞬间爆出两根青筋。她的右手死死捏着麦芽汁的玻璃瓶,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瞪着这两个幸灾乐祸的家伙,在心里默念了五遍“我是个文明人”,然后硬生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两位亲爱的伙伴,如果你们的声带功能多余,我不介意用手里的呆头扳手帮你们进行一次永久性的物理静音。”
算筹在半空中转了个圈,满意的发出一声:“哔。符合文明社交规范,虽然威胁指数较高,但不扣分。”
扳手和大锤对视了一眼,同时打了个冷颤。没有脏话的凛,听起来反而比平时变态了十倍。
霓虹灌溉的夜幕
当太阳彻底沉入沿海大断裂带的深渊,潮城的真正面目才在黑夜的掩护下轰然苏醒。
白日里那些泛着锈迹、死气沉沉的聚合物方盒子,在夜幕降临的一瞬间,被铺天盖地的赛博霓虹彻底点燃。没有光都那种整洁、规整的冷色调光晕,潮城的夜色是高饱和度、高噪音、高污染的狂欢。
[潮城B区·夜间生态监测]
- 视觉环境:低空全息投影(70%为走私广告)、粉红与荧光绿劣质霓虹灯带。
- 听觉环境:重低音低频共振、V8引擎空转轰鸣、深海鱼贩的叫卖。
- 空气成分:高浓度盐雾(32%)、重油蒸汽(12%)、碳烤生机鱼香(5%)。
凛、扳手和大锤三个人并排坐在“割裂者”飞梭的宽大座垫上,任由飞梭在连接各个浮排的低空悬浮轨上慢吞吞地滑行。算筹像个尽职尽责的夜灯,散发着淡淡的蓝色荧光,飘在他们头顶。
从悬浮轨向下看去,海面变成了一面破碎的、流动的反光镜。
成百上千个浮动酒吧在水面上彼此相撞。那些用废旧集装箱改造的店面大开着,门前挂着巨大的霓虹招牌——“机油与玫瑰”、“高压线圈俱乐部”。
赤着胳膊的渔民、满身油污的机修工、甚至是穿着花哨皮衣的黑市商人,全都挤在那些用钢索悬挂在半空中的露台边缘。他们手里端着大杯的“钻头酒”(一种用合成乙醇和微量食用薄荷脑勾兑的烈酒),随着从水下低音炮里传出的、能把人耳膜震碎的重低音节拍疯狂地摇晃着身体。
“雷诺赢定了。”扳手喝了一口酒,指着远处海面上那一排排亮如昼日的巨大全息荧幕。屏幕上正在重播白天礼花大炮爆炸的瞬间,“那帮捕鱼的就喜欢这种能给他们整来真柴油的糙汉。”
“那可不一定,苏珊娜在A区的贫民窟发了整整三天的免费高分子罐头。”大锤撕开一包烤得滋滋冒油的变异鱿鱼触手,递给凛,“吃不吃?刚捞上来的,重金属没超标。”
凛接过一根,咬在嘴里嚼得嘎吱作响。海风把浓郁的烧烤香气和劣质原油的味道一起送进她的鼻腔,这味道让她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安心。
飞梭在B区最大的“流水浮排”旁停靠。
这里的夜市已经进入了最疯狂的阶段。为了庆祝选举日,市政厅破天荒地没有在夜间限制低压电网的功率。无数条私接的电线像密密麻麻的藤蔓一样悬挂在头顶,数不清的裸露灯泡把整条水上街道照得一片通红。
地摊黑市:就在几人脚下的塑料浮排上,走私贩子们铺开一张张防静电布。上面琳琅满目地摆放着从光都偷运出来的二手神经芯片、还没擦干净机油的伺服电机,甚至是封装在冷凝液里的未知义体。
深夜水席:几十张大圆桌直接摆在浮排中央,两边是用海水直接加热的巨大高压锅。潮城特有的“大杂烩”在锅里翻滚——变异海鱼、合成豆腐、工业提取的浓缩鲜味剂,在红油的包裹下散发出让人垂涎三尺的霸道香气。
“让让!让让!高压机油管,别烫着各位老爷!”
一个下半身改装了履带轮的小贩在人群里灵活地穿梭,滑轮在聚合物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哧哧”声。
“来两杯‘高压线圈’!”扳手冲着旁边一个用水桶装酒的摊位大喊。
片刻后,三个用废弃滤清器外壳做的酒杯递到了他们手里。酒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荧光蓝色,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气泡。
“干杯!祝潮城永远不沉!”扳手大笑。
“干杯!祝雷诺那大胖子别把市政厅的预算全吃光!”大锤也举起杯。
凛看着杯子里那抹荧光蓝,又看了一眼头顶上那颗在潮城斑斓的霓虹中显得有些苍白、安静的月亮。她举起杯子,和两个死党狠狠撞在一起。
“干杯。”凛清脆地笑了笑,眼神明亮。
一旁的算筹“哔”了一声,在空中吐出一个由幽蓝色离子流组成的、小小的烟圈:
“检测到目标情绪指数达到:极度愉悦。语言规范度:完美。祝您在不夜城度过一个美好的夜晚,碳基人类凛。”
凛翻了个白眼,抬手把那杯辛辣、带着电击般酥麻感的荧光液体倒进了喉咙里。
在这一刻,光都的冰冷、广寒宫的死寂、甚至是信用分的威胁,全都随着这翻滚的海浪和震耳欲聋的喧嚣一起,被远远地抛在了潮城的夜空之外。
大杂烩的红油锅在桌子中央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酒精和香精的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热。
扳手用那只贴着散热铜片的脑袋拱了拱凛的肩膀,手里捏着空了一半的滤清器酒杯,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行了凛,别光顾着喝酒。跟哥们儿交个底,你这大半年死哪儿去了?光都那帮穿白衣服的研究员,真把你招去焊飞船了?”
大锤也凑了过来,粗壮的外骨骼手臂往桌上一砸,震得盘子里的烤鱼干跳了三跳:“就是!街坊们都传疯了,说你坐着火箭上了天,还瞅见了挂在头顶上那颗刚拽回来的机械月亮?快跟我们唠唠,上面是不是真有神仙?”
凛斜了他们一眼,顺手用筷子戳飞了一块变异海鱼的脆骨。
“…”凛刚想顺口来句潮城土方言,眼角余光瞅见算筹正悬停在醋坛子上方,独眼一明一暗地闪着橙光,她不得不咬了下舌尖,硬生生把语气放平,“光都那地方……怎么说呢,干净得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那地方没泥巴,没鱼腥味,连地上的机油印子都有清洁机器人每隔三秒擦一次。”凛给自己灌了一大口荧光蓝色的烈酒,辛辣的感觉直冲脑门,让她说话痛快了不少,“我过去的第一天,就被带进了一个叫‘远征军整备仓’的无尘车间。那场面,啧。”
凛用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
巨型龙门吊:足足有三十层楼高,全是由液压微控的钛合金重组臂。
星舰核心“渡”:就像一具被剥了皮的钢铁巨鲸,密密麻麻的超导线圈像血管一样露在外面。
“我的活儿,就是爬进那只‘巨鲸’的尾部推进腔里,在零下四十度的低温区,把高频热切刀的精度控制在零点零二毫米以内。”凛说着,指了指自己那只只有30%功率的左手,“瞧见没?就是在那儿受的过载伤。”
扳手听得眼珠子发直,“那‘墨工’呢?传闻中活了一百多岁、半个脑子都是量子计算机的那个老怪物,你见着了?”
“见着了,一个脾气比潮城老太婆还要古怪的老头。”凛哼了一声,“那家伙……简直是一个逻辑电路极其混乱的动态个体。他拿着一把两米长的电磁冰镐,非要说自己是在进行深空物理测绘,差点没在推进舱里把我活埋了。”
算筹在醋坛子上空“哔”地响了一声:“提示:词汇‘老怪物’、‘老太婆’具有轻微标签化偏见,但鉴于主观描述未达成实质侮辱,本次不予扣分。希望您继续保持这种克制的文学修辞。”
“你给我闭嘴,谢谢。”凛面无表情地对算筹翻了个白眼。
“那月亮呢?”大锤急切地问,连手里的烤鱿鱼都忘了嚼。对一辈子没离开过潮城浮排的渔民来说,天空太远,月亮太神秘。
凛的眼神微微变了相。她放下酒杯,看着窗外那抹穿过霓虹霓彩、落在水面上的银白色月光。
“那不是月亮,那是一座漂浮在地球高轨上的……古遗迹。”凛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某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震撼,“它是用一种叫‘拓扑空间断裂层’的技术缝出来的。从外面看,它就是个灰白色的金属球;但你如果穿过那层空间屏障走进去……”
凛顿了顿,用手指蘸了点蓝色的酒液,在铁皮桌面上画了几个不规则的圈:
“里面有重力异常区,前一秒你还踩在汉白玉做的石阶上,后一秒空间扭曲,你整个人就会像风筝一样飘起来。”
“那里面没有一滴机油,全是几千年前前代人类留下的木质回廊、石碑,还有长在金属底座上的古树。冷清得就像一座……空了千年的大庙。”
“我们在上面遭遇了空间坍塌。”凛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整片空间就像被剪刀剪碎的碎纸片一样往下掉。只要反应慢了零点一秒,我的上半身留在广寒宫,下半身可能就掉进太平洋里喂鱼了。”
集市的重低音还在轰鸣,但这个小小的摊位前却一时间有些安静。扳手和大锤听得屏住了呼吸,脑海里拼凑出那个充满了古老木香与冰冷高科技的诡异月球。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扳手咽了口唾沫。
“靠这个。”凛扬了扬拳头,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熟悉的、带着点痞气的自信笑容,“潮城B区走出来的一等电焊工,管他是空间裂缝还是反应堆熔毁,只要给老……给我一把高频熔焊枪,就没有我缝不上的窟窿!”
“哔。检测到自我夸大行为,但符合人类情绪宣泄规律,未违规。”算筹极其扫兴地在空中拉了个蓝色的烟圈。
大锤拍了大腿一巴掌,发出豪爽的笑声:“哈哈!不愧是凛!我就说光都那帮坐办公室的离了我们潮城的硬骨头根本玩不转!”
“不过话说回来,”扳手看着凛那只软绵绵垂在身侧的左手,有些心疼地低声问,“既然你在那边立了大功,连墨工都看重你,怎么不留在光都享福?那儿的救济粮都是纯小麦做的吧?不比这满是重金属的变异鱼强?”
凛听完,偏过头看着街道上那些正为了几升免费柴油在雷诺花车后面大呼小叫、笑得满脸是汗的熟人们。
夜风吹过来,霓虹灯晃得人眼花,空气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黏糊糊的死鱼腥味和原油蒸汽。
“光都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个巨大的医用培养皿。”凛用右手揽过扳手和大锤的脖子,把三个人的脑袋撞在一起,大大咧咧地笑了笑:
“在那儿,每个人都像是个严格按照程序运行的齿轮,连呼吸几口空气都有指标。但在潮城……虽然这儿又破、又锈、又到处是泥巴,可坐在这儿喝酒,老……本姑娘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举起滤清器酒杯,对着头顶那颗安静的月亮晃了晃,然后一饮而尽。
“还是老窝的铁锈闻着踏实。”
扳手咽了口唾沫,他抓住了最核心的现实问题:
“行,既然你和疯子、冷血AI一起把地球和月亮都保下来了……那光都那边,到底给了你多少报酬?你现在是不是能买下半条街的真柴油了?”
大锤的眼睛也亮了起来,直勾勾地盯着凛。
凛看着两个死党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嘴角终于忍不住高高扬起。她伸手摸进工装裤的兜里,把那只只有30%功率的机械左手抽了出来,顺带着,指缝里夹出了一枚泛着淡紫色微光的高能信用晶片。
那是光都财政厅直接颁发的一等功勋津贴凭证,在潮城这种地方,这玩意儿能直接刷空半个B区物资库的额头。
“啪!”
凛用右手把晶片重重地拍在油腻腻的铁皮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板!再来三桶‘高压线圈’!大杂烩的变异鱼肉、烤鱿鱼触手,凡是这条浮排上能吃的,给每张桌子都上一轮!”
凛豪气地挥了挥手,冲着周围正看热闹的街坊邻居大喊:
“今天本姑娘高兴,全场的账,我结了!”
一瞬间,整个流水席浮排陷入了半秒钟的死寂,随后爆发出了几乎要掀翻海浪的狂热欢呼声。
“噢噢噢!凛大小姐发财了!”
“雷诺市长万岁!凛大小姐万岁!”
扳手激动得差点从油桶上摔下去,大锤更是高兴得用外骨骼手臂给凛来了一个熊抱,勒得凛直翻白眼。
算筹在漫天飞舞的油烟和欢呼声中有些不知所措地上下晃荡,独眼里的数据流疯狂闪烁:
“检测到大规模资金转移……检测到目标极度慷慨行为……未检测到违规。这不符合自私的碳基生命逻辑,算筹感到困惑。”
“困惑你个头,吃你的空气去吧!”
凛挣脱了大锤的手臂,哈哈大笑着端起滤清器酒杯。高饱和度的霓虹灯光把她的笑脸映得一片通红,在这片充满铁锈、鱼腥味和喧嚣的潮城夜色里,她终于找回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荧光过载与微醺的义体
酒过三巡,红油锅里的汤底已经快要熬干,四周的喧嚣却像是被按了增益键,震得人脑仁嗡嗡作响。
那杯荧光蓝色的“高压线圈”后劲大得超乎想象。合成乙醇在血液里横冲直撞,连带着凛那条只有30%功率的机械左手都开始掉链子——手指关节因为电信号紊乱,开始不听使唤地有节奏弹动,活像在给夜市的重低音打拍子。
“凛,你这手……哈哈,该涂点润滑油了。”扳手大着舌头,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油桶上,脑袋上的散热铜片烫得能烙熟变异鱼片。
“你懂个……懂什么,这叫微型伺服电机的自适应震颤。”凛的双眼已经有些失焦。眼前的霓虹招牌从一个变成了三个,粉红与荧光绿的光斑在视网膜上拉出长长的流光尾迹。
大锤已经和隔壁桌的渔民开始拼起了手腕,机械外骨骼因为超负荷运转冒出白色的蒸汽。
“警告。检测到宿主血液酒精浓度已达到0.18%,脑电波呈现轻度混沌状态。”算筹飘到凛跟前,独眼贴得极近,里面的黄色警告光被放得老大,“根据《光都健康公约》,您已被强制列入‘不具备自主行为能力’名单。由于潮城不受公约保护,算筹对此表示双重遗憾。”
“遗憾……就闭嘴。”凛伸手去抓算筹,却抓了个空,脚下一绊,整个人顺势靠在了旁边“割裂者”飞梭的宽大皮革座垫上。
冰凉的冷凝管贴在脑后,反而让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周围的声音开始离她越来越远:
远处的集市喇叭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雷诺市长的名字;
小贩的履带轮在聚合物地板上发出规律的“哧哧”声;
隔壁桌酒杯碰撞的脆响,逐渐拉长、变形,最终汇聚成类似深海鲸歌一样的低频轰鸣。
夜幕彻底压了下来,潮城的重油味和霓虹光将她死死包裹。凛歪着脑袋,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终于在漫天飘落的彩色碎纸屑和重低音的震荡中,彻底坠入了梦乡。
凛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逻辑,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硬核零件在胡乱拼凑。
而那些冷酷的AI矩阵,则变成了一个个排着队、长着剥壳鸡蛋脑袋的算筹。它们在半空中拉着手跳起了踢踏舞,每一个蛋的独眼里都闪烁着死橘色的光,尖着嗓子合唱:
“扣除1点!扣除1点!社会信用分正在熔毁!”
“烦死了……”
不管这世界被疯子和AI折腾成什么样,至少在今晚,在这个充满铁锈和劣质霓虹的梦境最深处,潮城一等电焊工凛大小姐,睡得无比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