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与焦煳的塑料味在狭小的车厢内弥漫。死寂中,只有发动机残存的火花发出“噼啪”的微弱爆鸣。
沈柒偏过头,看着身侧如同断线木偶一般的凛。下城区的毁灭像是一场物理意义上的断网,把这个废土女孩所有的骄傲和愤怒都在一瞬间彻底格式化了。
“喂,清醒点。”沈柒咬了咬牙,解开安全带,伸手用力拍了拍凛冰凉的脸颊,“还没到写项目总结报告写罪责归属的时候呢!我们还没死,数据就还没完全定格!”
听到“死”字,凛的瞳孔微微颤动了一下。她僵硬地转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砾上磨过:
“下城区没了……修车厂、底层网络、那些天天骂我却又指望我罩着的流民……都没了。小哭包,我们什么都没守住。”
“那就把场子找回来!”
沈柒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狠辣,一把抓起插在中控台的算筹摇了摇拍了拍尝试激活。
“别忘了,下达指令的罪魁祸首还在光都安安稳稳地坐着。在老娘的字典里,这种恶性破坏服务器生态的甲方,必须付出代价。立刻呼叫能帮上忙的人,我们要找个落脚点!”
凛看着沈柒那双毫无退意、甚至燃烧着疯狂战意的眼睛,心中死水般的绝望终于被激起了一丝波澜。
“守夜人……还有……青。我还没死,回话。”
算筹通讯模块里首先传出的,是一阵刺耳的盲音,紧接着,一个带着一丝急促与罕见情绪波动的清冷女声强行挤入了频道:
“凛?!你还活着?!感谢核心数据,我看到下城区核爆信号的时候以为你……”
全息屏幕一阵扭曲,显现出一个身穿修长作战服、神色焦灼的干练身影——青。
“光都这边的政变和施压比想象中还要疯狂,副总统完全绕过了常规议会。我现在正从光都全速赶来,马上就到潮城!”
挂断青的紧急通讯后,【守夜人】那万年不变的机械音也随之响起
“根据避难合规性补充条款,在潮城永夜区为您分配了一处临时住所。物理坐标已发送至您的终端。请注意,中层正处于极端不稳定性状态。”
“永夜区……”凛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眼时,那抹熟悉的野性与狠劲终于重新凝聚在她的黄色瞳孔中,“知道了。我这条命,可没那么容易被抹除。”
两个女孩扛着一个挂机男,在宛如末日谢幕的背景下,一步步走向了潮城的腰部。
── 永夜区──
潮城中层,永夜区。
这里之所以被称为“永夜”,是因为它刚好被巨大、奢华的上城区浮岛底盘死死遮挡,终年见不到一丝哪怕是人工模拟的太阳光。这里是中产技术员、黑市商贩和下城区难民的聚集地。无数粗大的能源管道和霓虹灯牌在这里纵横交错,将整个区域映照得宛如一片光怪陆离的霓虹地狱。
然而此时,这片平日里死气沉沉、只知道疯狂内卷和麻木生活的区域,彻底炸了。
“轰!!”
一辆治安智械的巡逻车被粗暴地推翻在街道中央,滚烫的机油与电子元件碎屑洒了一地。熊熊燃烧的幽蓝色电子火焰将街道两旁的白瓷墙壁映照得一片焦黑。
“上城区的杀人犯!把我们的家人还回来!!”
“核平清洗?!明天是不是就要把核弹砸在我们中层头上?!”
“反抗!跟他们拼了!!”
密密麻麻的人潮将永夜区的中央大道堵得水泄不通。成千上万的中层居民撕掉了平日里体面的工作制服,他们手里拿着工业激光切割机、防暴电击棍,甚至是用报废义体改装的简易炸药,正与一队队手持高能震荡盾牌的上城区维稳卫兵疯狂地撞击在一起!
血雾、碎裂的电子眼、愤怒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声浪几乎要掀翻永夜区那压抑的合金天顶。下城区的核爆不仅抹除了底层,更彻底震碎了中层居民对上城区统治阶层最后的安全感和信任。
“当!!”
沈柒推开一个试图浑水摸鱼扑过来的暴徒,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周围全是疯狂推搡的人群和刺耳的警报声。
“凛!这地方简直就是个快要炸了的压力容器!【守夜人】给的临时住所还有多远?!”沈柒一边死死拖着僵硬的张伟,一边大喊。
凛用身体强行在暴动的人潮中挤开一条路,机械腿在合金地面上踩出一个个深深的脚印,她死死盯着算筹全息导航那个不断闪烁的绿色微点:
“就在前面那栋报废的信号转接楼底层!跟紧我!我们得先把这个该死的‘雕塑’藏好!!”
信号转接楼的大门早已在一场不知哪年的火灾中被烧得半熔,扭曲的钛钢门板死死卡在门框里。凛飞起机械右腿,一记暴烈的液压横踢“砰”地将废铁门板生生踹出一个能容人侧身通过的豁口。
沈柒和凛咬着牙,一前一后把死沉死沉的张伟从那豁口里“塞”了进去。随着两人连滚带爬地跌入大楼内部,外界那震耳欲聋的口号声、防暴震荡弹的轰鸣声,瞬间被厚重的承重墙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阵阵沉闷的余震。
顺着算筹终端上闪烁的绿色导航,她们顺着断电的应急安全通道一路向下,最终停在了地下三层最深处的一扇气密隔离门前。
“刷──”
还没等凛去尝试破解密码锁,隔离门上微弱的红色指示灯突兀地亮起,伴随着气流泄压的嘶嘶声,厚达半米的两栖合金门向两侧缓缓滑开。【守夜人】的声音从门侧那只破损的喇叭里滋滋响地传了出来:
“临时避难所已离线解锁。该区域属于旧纪元‘潮城第一数据节点分流站’的废弃配电室,具备高强度物理装甲与独立的辐射屏蔽层,已被排除在上城区天基雷达的常规扫射范围之外。祝好运。”
门内是一片有些昏暗却诡异宁静的空间。
沈柒和凛合力将张伟那具“钛合金肉身”狠狠往地上一扔,只听“咣当”一声巨响,张伟砸在金属地板上,甚至还由于绝对刚体的反弹力微微离地颠了颠,但他脸上的“高手寂寞”依旧四平八稳。
“呼……老娘这辈子都没当过这么硬核的搬运工!”沈柒脱力般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开始打量起这个由人工智能分配的临时住所。
这间废弃的配电室大约有四五十平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旧臭氧与干燥冷却液的怪味。四周的墙壁全部由厚重的铅灰色防辐射合金板覆面,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抓痕和岁月剥蚀的铁锈。房间的一侧是一整排早已报废的、半人高的远古光电服务器机柜,无数断裂的、花花绿绿的光纤电缆像死去的藤蔓一样从机柜顶部垂挂下来,在地板上纠缠成一团。
在房间正中央,安放着一张勉强算得上完好的旧时代合金控制台。虽然绝大部分屏幕都已经碎裂碳化,但有一台边缘泛黄的旧式CRT纯平监视器正奇迹般地闪烁着荧绿色的微光。通过【守夜人】悄悄接入的权限,那台屏幕上正分割成几十个模糊的像素方块,无声地转播着永夜区地表街头正在发生的惨烈暴动。
角落里,两个破旧的行军睡袋和几箱印着“军武口粮·保质期五十年”的压缩高能能量棒,就是这里唯一的生存物资。这里的白炽灯管似乎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会发出“滋──滋──”的电流声,随后神经质地闪烁几下,将两个女孩和一尊雕塑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极长、极诡异。
“虽然破烂了点,但至少结实”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靠在服务器机柜上,从箱子里挑出一根能量棒咬了一口,“等青到了,我们再合计怎么……”
然而,凛的话还没说完,沈柒突然觉得自己的视界毫无征兆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错误代码:High-Ping_Packet_Loss(高延迟丢包)】
“什么鬼?服务器又拉稀了?”沈柒摇了摇头,试图甩掉眼前突兀冒出来的灰白色雪花点。但下一秒,她眼前的整个世界开始疯狂地掉帧。
凛的动作在她的视线里变成了荒诞的幻灯片——先是抬起手,然后画面猛地一跳,直接变成了她把能量棒塞进嘴里的定格特写。耳边凛的声音也变成了极其刺耳、扭曲的电子合成杂音:“小……小哭……滋滋……包……你怎么……”
沈柒下意识地想要抬起右腿,却绝望地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不仅如此,系统视界面板,竟然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上到下寸寸覆灭上了一层绝望的灰色。
沈柒心里一沉
一个巨大、冰冷、泛着刺眼白光的系统强制对话框,带着近乎绝对法则的威压,蛮横地砸碎了她视界里所有的UI界面:
【── 异常网络中断 ──】
沈柒一个标点符号都说不出口,眼前的荧绿色配电室、闪烁的监视器、还有凛那张充满惊恐并试图伸手扑过来的脸,在一亿分之一秒内,如同被关掉的旧电视机显像管一般,瞬间坍缩成了一个惨白的小点。
随后。
无边无际的绝对黑暗与寂静,轰然将她的意识彻底吞噬。
【正在断开连接……】
【当前区域活动玩家:0】
【玩家‘柒’已下线。】
“啪嗒。”
配电室那忽明忽暗的Halogen灯光下,沈柒的身子诡异地一僵,她赤红的双眸彻底失去了高维光彩,变成了一种空洞的灰色。
她就保持着一个即将向前跌倒的微妙弧度,像一尊刚刚出炉、还带着余温的硅胶人偶,直挺挺地、毫无生机地“挂”在了张伟那尊中二雕塑的身侧。
整个临时避难所里,只剩下旧CRT屏幕散发出的荧绿惨光,以及凛目瞪口呆、彻底崩溃的绝望嚎叫:
“沈柒?!小哭包?!@#$_&-+()/*"':;!?……”
无边无际的绝对黑暗与寂静,轰然将她的意识彻底吞噬。
与高维世界那毁天灭地的核爆与霓虹地狱相比,现实世界的落脚点显得无比狭隘、沉闷,且充满了人间烟火的酸臭味。
一间塞满了过夜老坛酸菜牛肉面桶、闪烁着三块廉价液晶屏的房间门口…
“喂,沈柒!服务器炸了,别在里面挂机了,赶紧出来重开啊!”
张伟一边念叨着,一边满怀期待地打开门凑了过去。在游戏里,“沈柒”是个银发赤瞳、身材火辣、满嘴脏话却飒到爆的冷酷御姐。张伟私底下脑补了无数次,能把女号玩得这么有攻击性、操作这么极限的,现实里绝对是个高冷傲娇的黑丝大美女。今天好不容易面基一次组队开荒,结果赶上跳闸,正好一睹真容!
张伟搓了搓手,带着一丝网恋奔现的兴奋与紧张,一把摘下了“沈柒”头上的外置脑机终端。
然而,当那沉重的金属头盔被拔下来的那一瞬间,里面的“大美女”彻底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没有银发,没有赤瞳,更没有黑丝御姐。电竞椅上躺着的,是一个顶着一头鸡窝般乱发、满脸胡渣、黑眼圈浓重得像熊猫、身上还穿着一件印着“代码不倒,我不倒”格子衬衫的……纯正21世纪死肥宅。
张伟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卧槽?!?!”
张伟的惨叫声差点把石膏板吊顶给震穿。他看着眼前这个四平八稳躺在椅子里的纯爷们,整个人遭受了降维打击般的精神重创,悲愤交加地吐槽道:
“男的?!你特么居然是个男的玩妖号?!我在游戏里给你挡了多少次刀、叫了多少声柒姐,你特么居然是个抠脚大汉?!还特么‘老娘刚找到输出位’……我吐了啊!我的高冷大美女呢?!欺骗纯情少男的感情,全特么是高维骗局!大失所望!简直大失所望!!”
张伟痛心疾首地哀嚎着,感觉自己的赛博初恋在这一刻碎成了二维码。
“喂!死骗子,醒醒!把老子的感情还回来!”张伟气不过,伸手一把揪住这哥们的格子衬衫领子,用力地摇晃起来。但无论张伟怎么摇、怎么晃,眼前的“沈柒”就跟个面口袋似的,脑袋无力地跟着摆动,根本没有半点要睁开眼的迹象。
渐渐地,张伟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哥们的皮肤苍白得吓人,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冷汗,摸上去一片冰凉。更诡异的是,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胸口半天不带起伏一下,颈动脉的跳动慢得像是在打太极。生命体征极其微弱,简直就像随时要彻底断气一样。
“坏了……不是装死,是真要死了?!”
张伟顿时慌了神。他突然想起来,这哥们该不会是遭遇了传说中的“强行断网神经反噬”,直接导致现实肉体脑死亡了吧?!不对不对,自己都好好的。沈柒比自己玩的久,应该是太久没吃饭太久没喝水快饿死了。。
看着“沈柒”那张气若游丝的脸,张伟脑门上的冷汗比对方出的还要多。他下意识地想把人背起来送医院,可一低头瞅见防水手表上的时间,整个人瞬间又是一激灵。
九点四十五分。
“!!十点钟公司雷打不动的早会!今天总监亲自坐镇,要是迟到,这个月的全勤奖没了不说,连刚批下来的项目绩效也得被扣光!主管早就想找借口把我给优化了!”
张伟在“救网友”和“保饭碗”之间疯狂纠结了三秒钟。如果留下来等救护车,警察和医生肯定要盘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要是把那个“非法改装脑机终端”和“导致连环跳闸的定时脚本”查出来,自己不仅要丢工作,指不定还得进去踩缝纫机。
“兄弟……不,大兄弟!不是哥们见死不救,实在是社畜的命比纸薄啊!”
张伟一咬牙,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120:“喂?急救中心吗?西城区幸福家园3栋201……对,有个网瘾少年通宵打游戏,现在突然昏迷,可能脑溢血还是猝死了,你们快来!门没锁,直接进来抬人!快点啊!”
挂掉电话,张伟连一秒钟都没敢多待。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抓起自己的双肩包,把地上的线缆胡乱踢开,最后心虚地看了一眼椅子上生死未卜的“沈柒”。
“柒姐……哦不,柒哥!你顶住!医生马上就到!我先去给资本家当牛马了,改天去医院看你!!”
张伟转过身,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顺手扯上大门,在一片兵荒马乱中灰溜溜地顺着楼梯逃之夭夭,只留下一间死寂的屋子,和那个呼吸越来越微弱、灵魂似乎还滞留在高维永夜区里的21世纪网瘾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