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摩斯码带来的“坐标”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无声无息,却沉甸甸地压在美仁安心头。他在浅眠与惊醒间反复,总觉得自己捕捉到了那微弱节奏的回响,醒来却只有空气循环系统单调的嗡鸣。林叶林似乎睡得更沉,呼吸悠长平稳,但美仁安知道,她只是在以更高效的方式恢复白天过度消耗的精神,如同蛰伏的猎手。
天光(或者说,这设施模拟的恒定照明)再次“亮”起,新的一天在无声的压抑中展开。例行送来的营养剂味道依旧寡淡,墙壁屏幕上滚动的简短指令增加了两条,一条是关于“个人卫生标准”的再次强调,另一条则是“禁止在非指定区域进行任何形式的非必要交流”,措辞冰冷,警告意味明显。
“他们在收紧。”林叶林喝完最后一口水,放下杯子,声音平淡,但美仁安听出了其中隐含的警惕。“昨晚的信号,可能被察觉了,也可能……只是一个开始。”
“开始?”
“某些变化的开始。”林叶林没有多解释,只是示意美仁安注意接下来的活动安排。
果然,上午的训练取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次“综合生理指标深度采集”。他们被带到另一个更加洁净、仪器也明显更加精密的医疗分析室。整个过程漫长而细致,从常规的抽血、体表扫描,到侵入性稍强的骨髓液采样、神经束电位测量,再到连接上更多电极、在某种低频振动场中进行细胞活性观测。研究员们穿着全封闭的防护服,动作精准迅捷,彼此间用简短的专业术语交流,眼神隔着护目镜也看不出丝毫情绪,仿佛他们面对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组有待分析的数据模块。
美仁安躺在冰凉的检查台上,感受着针头刺入脊椎附近的钝痛,和那些仪器扫描时皮肤下产生的、难以言喻的麻痒感,只能死死咬住牙关,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另一张检查台上的林叶林。她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身体姿态放松,仿佛将意识抽离,漠然忍受着一切。只有在某个研究员调整某个扫描参数,仪器发出特定频率的嗡鸣时,她的睫毛会几不可察地颤动一下,指尖在身侧极其轻微地蜷缩。
她在记录。记录这些仪器的频率,扫描模式,甚至可能是操作人员的习惯。美仁安意识到这一点,心中的惶恐稍微被一种奇异的慰藉取代。姐姐从未放弃,即使在最被动的时刻,她也在搜集碎片,拼凑地图。
漫长的采集终于结束。离开医疗分析室时,美仁安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多是精神上被当作物品般彻底检视的屈辱和无力。林叶林的状态看起来更差,走路时脚步有些虚浮,但她依然挺直了背脊。
返回牢笼的走廊似乎比平时更长,更安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身后一名士兵沉默的跟随。就在经过一个岔路口时,走在前面的林叶林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左侧通道墙壁上的一处标识——那是一个不起眼的、表示“设备检修中,限权限通行”的黄色三角标记,旁边是一串数字和字母混合的编号。
美仁安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串编号……虽然和他昨晚“听”到的坐标代码不完全一样,但结构和部分字符有诡异的相似感!难道……
他不敢表露分毫,只是学着林叶林的样子,目不斜视地走过。但那个黄色标记和编号,已经深深印入脑海。
滑门在身后关闭。林叶林几乎是立刻走到墙边,背对着可能的监控,用手指蘸了点水,快速在光滑的金属墙壁上写下几个字符,又迅速擦去。美仁安看清了,正是刚才那个岔路口的区域编号,后面打了一个问号。
“姐姐,那个标记……”美仁安凑近,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
“设备检修,权限限制。”林叶林同样低声回应,眼神锐利,“但能源读数显示,那条通道的耗电量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有过一个异常但短暂的高峰,与昨晚感知到的坐标信号出现的时间窗口部分重叠。这不是巧合。”
“那里就是坐标指向的地方?”
“可能性超过70%。”林叶林沉吟,“‘设备检修’可能是幌子,也可能那里真的在进行某种需要限制权限的操作,而信号是从操作间隙泄露的,或者是里面的人刻意趁机动的手脚。”
“我们要去吗?‘注意力’,‘跟随’……”美仁安想起那两组摩斯码。
“去,但不是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林叶林摇头,“我们现在的权限,连这个预备生活区都不能随意离开,更别提进入有明确限制标识的区域。我们需要一个‘理由’,或者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比他们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不祥。
下午,本该是自由活动或基础训练的时间,所有预备生活区的滑门却在同一时间被打开。不是熟悉的士兵,而是四名全副武装、头盔眼部护镜闪烁着红光的精锐守卫,他们沉默地站在每个房间门口,姿态透着一股肃杀。扩音器里传来“隼”那冰冷、毫无情绪波动的声音:
“全体注意。即刻起,设施进入二级警戒状态。所有收容个体,按编号顺序,前往主集合大厅。重复,按编号顺序,立刻前往主集合大厅。不得延误,不得交谈。”
二级警戒?发生了什么?美仁安和林叶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默默地走出房间,汇入走廊上沉默流动的灰色人流。编号19和55就在他们前方不远,19的步伐依旧稳定,55微微低着头,但美仁安注意到,她的肩膀线条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一些。
主集合大厅比训练场更加空旷,高耸的穹顶布满了监控探头和能量武器的发射口。大厅里已经按照编号区域划分站了上百人,全都穿着同样的灰衣,鸦雀无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和偶尔一两声抑制不住的咳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臭氧和焦糊混合的紧张气味。
美仁安和林叶林按照指示站定。他偷偷用余光打量周围。许多人脸上都带着不安和茫然,也有少数几个,像编号19那样,表情木然,眼神深处却藏着警惕的观察。那个昨天引发骚乱的、脖子上有暗红“蚀痕”的少年不见了踪影。
“隼”和几名同样穿着深蓝色制服、看起来级别不低的军官站在大厅前方的高台上。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穿着白色研究服、手持数据板的研究员,神情严肃。
“安静。”隼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大厅,压下了最后一丝细微的骚动。“宣布两项指令。”
“第一,因外部局势变化及内部评估需要,从即日起,‘青鸟’项目将加速推进‘适应性筛选’与‘潜力激发’流程。部分个体的训练、测试及分析频率将提升。资源配给将与评估结果直接挂钩。未能达到基本标准者,将面临再分配。”
“再分配”三个字,他说得平淡,却让下面不少人的身体轻轻一颤。那绝不是个好去处。
“第二,”隼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像冰冷的探照灯,“昨晚,设施C-7区域发生一起严重的未授权能量泄露事件,导致局部监控系统失效十七秒,并引发小范围相位扰流。经查,与某‘蚀痕’不稳定个体及潜在的内部违规行为有关。”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人群中几个特定的方向顿了顿,其中就包括编号19和55所在的位置,甚至……似乎也掠过了美仁安和林叶林。
“事件已处理,相关责任个体已被隔离。在此重申,任何形式的未授权活动、试图突破权限限制、或干扰设施正常运行的行为,都是绝对禁止的,并将受到最严厉的制裁。举报此类行为,将视情况获得额外资源或权限奖励。”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奖励的诱惑与制裁的恐惧,如同冰与火交织的锁链,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美仁安感到后背渗出冷汗。C-7区域……是不是就是那个“设备检修”的岔路口?坐标信号泄露了?有人被抓了?是谁?那个少年?还是发送信号的人?
“现在,开始新一轮的潜力初筛。念到编号者,出列,跟随引导前往指定测试区。”
一名研究员上前,开始用平板电脑点名。被点到的人,有的茫然,有的恐惧,有的麻木,在守卫的示意下,一个个走出队列,被带往大厅侧面的不同通道。
“73号。”
林叶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平静地向前迈了一步。
“74号。”
美仁安的心脏几乎停跳,他下意识地看向林叶林,林叶林用眼神示意他镇定。他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到林叶林身边。他们被归为一组。
和他们一同被点出的,还有另外三对,其中就包括编号19和55。另外两对看起来年纪稍大,神情更加惶恐不安。
“跟随引导。保持秩序。”一名守卫冷硬地说道,示意他们跟上。
他们被带离主集合大厅,走入一条陌生的通道。这条通道比之前走过的都要狭窄,墙壁是一种暗沉的金属灰色,上面布满了复杂的管线接口和能量导流槽,空气中那股臭氧和金属的混合气味更加浓烈,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通道里的光线是幽蓝色的,亮度很低,只能勉强看清前方人的背影。
没有士兵跟随进入这条通道,只有前方一个悬浮的、散发着淡蓝光晕的引导球,不紧不慢地飘着。沉重的气密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关闭,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寂静。只有悬浮引导球极轻微的嗡鸣,和他们自己压抑的呼吸与脚步声。
美仁安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仿佛正走向某种巨兽的消化道深处。他看向林叶林,她正微微侧头,目光飞快地扫过通道两侧墙壁上的管线布局和标识,同时,她的手指在身侧,以最小的幅度,轻轻敲击着大腿外侧。
嗒—嗒嗒—嗒。
摩斯码的节奏再次出现,极其轻微,来自林叶林。
.-.. --- --- -.-.
L-O-O-K.
看。
美仁安心神一凛,立刻顺着她目光示意的方向,用余光仔细观察。只见在通道左侧,大约齐胸高度的位置,有一处管线的接驳箱盖板似乎没有完全扣紧,露出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后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同颜色的光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而在斜上方一处能量导流槽的拐角,金属表面有一小片不正常的、细微的灼烧痕迹,颜色比周围略深。
继续往前走。林叶林的手指再次微动。
..-. --- .-.. .-.. --- .-- / - .... . / .-.. .. --. .... -
F-O-L-L-O-W / T-H-E / L-I-G-H-T.
跟随 / 那 / 光。
光?美仁安疑惑,随即注意到,前方那个悬浮的淡蓝色引导球,在经过某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岔路口时,其散发的光晕似乎极其短暂地、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频率与周围幽蓝的环境光略有不同。紧接着,引导球飘向了左侧的岔路。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走在他们侧前方的编号19,脚步几不可察地放慢了半拍,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后,对着编号55的方向,极快地向右侧那条未被选择的岔路通道,虚点了一下。
55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依旧低着头跟着引导球。但美仁安确信,她看到了。而且,就在编号19做出那个手势的同时,美仁安那变得敏锐的“场”感知,捕捉到从编号19身上,散发出一缕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带着某种特定指向性的“波动”,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右侧岔路那深沉的黑暗与场屏障中,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那是一种标记?还是一个信号?
引导球带着他们继续在迷宫般的幽蓝通道中前行。气氛越来越压抑,通道似乎开始微微向下倾斜。周围的管线变得更加粗大密集,墙壁上开始出现更多意义不明的警告符号,有些符号的边缘闪烁着不祥的暗红色。空气里的甜腥气似乎浓了一点点,混杂在臭氧味里,让人喉咙发干。
美仁安的精神紧绷到了极点,全部感官都调动起来,观察,记忆,同时努力维持着与周围环境“场”的微弱感应,试图捕捉任何异常。他感觉到,这个区域的“场”更加复杂,基础监控场的“嗡”声背景中,混杂了更多低频的震动和间歇性的能量脉冲,仿佛地底有什么巨大的机械在沉睡中偶尔翻身。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一对中年男女中的那个男人,发出了一声极力压抑的、短促的抽气声,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扶住了墙壁。他的脸色在幽蓝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
“077号,怎么回事?”悬浮引导球停了下来,发出冰冷的电子询问音。
“没、没什么……有点头晕……”男人声音发颤。
“继续前进。不要停留。”引导球毫无同情心。
男人勉强站直,在同伴担忧的搀扶下继续走。但美仁安注意到,他刚才扶过的墙壁位置,金属表面似乎有一小块不明显的、黏腻的深色污渍,颜色比周围的暗沉更深。
“姐姐……”美仁安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目光示意那污渍。
林叶林几不可察地点头,眼神更加凝重。她也看到了。而且,她的目光越过那污渍,投向通道更深处,那里的幽蓝光芒似乎变得更加不稳定,光影摇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光中蠕动。
“提高警惕。”她用口型无声地说。
又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相对宽敞的圆形舱室。舱室中央是一个下陷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平台,平台周围环绕着数台造型奇特、布满探头和发射口的银色仪器。空气中那股甜腥气在这里达到了顶点,几乎让人作呕。更令人不安的是,舱室的墙壁不再是金属,而是一种半透明的、仿佛生物组织般的暗红色材质,内部有黯淡的流光如同血液般缓慢蠕动。
这里就是“测试区”?美仁安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
“各自站上指定位置。”引导球发出指令,同时,平台上亮起了六个白色的光圈。
编号19和55没有任何犹豫,率先走向相邻的两个光圈站定,表情依旧平静。另一对惶恐的男女犹豫了一下,也站了上去。那对中年男女中的女人似乎想说什么,被男人用力拽了一下,最终还是站到了光圈里。
林叶林握了一下美仁安的手,指尖冰凉,但带着坚定的力量。然后,她松开手,走向属于她的光圈。美仁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恶心感,站到了林叶林旁边的光圈内。
六人站定。平台周围那些银色仪器立刻启动,发出低沉的能量汇聚声,探头调整角度,对准了他们。头顶的舱室穹顶,那些暗红色的“生物组织”蠕动加快,黯淡的流光变得明亮了一些,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低沉的脉动。
“潜力激发测试,第一阶段,相位共鸣适应性,开始。”
毫无预热,强烈的能量场瞬间笼罩了平台!那并非单纯的压力或精神干扰,而是一种更加诡异、更加深入骨髓的“共鸣”力量。美仁安感到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甚至意识本身,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试图与外界那股强大而混乱的“频率”同步!
不!不能同步!美仁安在心中呐喊。他拼命回想林叶林教导的,去感受自身的“场”,去抓住那缕“神经安定”的频率。但外界那股共鸣力量太强了,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将他微弱得可怜的自我感知冲得七零八落。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要被从这具陌生的身体里震出去,无数混乱的、不属于他的感官碎片——尖锐的色彩、扭曲的声音、灼烧般的痛楚、冰冷的空虚——疯狂地涌入!
“啊——!”那对中年男女首先承受不住,女人发出凄厉的尖叫,男人也抱着头跪倒在地,浑身痉挛。仪器立刻发出警报,两股柔和的束缚力场将他们包裹,拖离了平台,不知送往何处。
美仁安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全靠一股不肯放弃的意念死死支撑。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腥甜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醒。他拼命地“寻找”林叶林,寻找那股熟悉的、温暖的、坚定的存在感。
找到了!在意识即将被混乱吞噬的边缘,他再次“触碰”到了林叶林。她的“存在”此刻也如同风暴中的灯塔,光芒在狂暴的能量共鸣中摇曳,但依旧顽强地亮着。而且,她似乎在主动地、艰难地调整着自身“场”的某种属性,试图与外界那混乱的共鸣频率达成一种危险而精妙的“错位”,从而减少直接冲击。
她在引导!不仅是引导她自己,也在尝试为美仁安定向!
美仁安立刻放弃所有徒劳的抵抗,将残存的意识全部“投靠”向林叶林那摇曳的“灯塔”,努力去理解、去模仿她那种“错位”的频率感觉。这极其困难,如同在十二级台风中学习走钢丝。但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地躲藏,而是主动地、笨拙地尝试“跟随”和“学习”。
一丝微弱的、奇异的“同步”在他们之间产生。不是与外界混乱力量的同步,而是他们两人之间,艰难建立起的、对抗外界干扰的、内在的小小谐频。虽然依旧被那强大的共鸣场冲击得痛苦不堪,但至少,意识被撕裂、被同化的可怕感觉减轻了。
平台另一边,编号19和55的情况似乎好得多。他们并未表现出明显的痛苦,只是身体微微紧绷,19甚至微微睁开了眼睛,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发出共鸣场的仪器,又快速瞥了一眼美仁安和林叶林的方向,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解读的微光。55则完全闭上了眼睛,仿佛进入了某种深度的冥想状态,身体周围似乎萦绕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与外界共鸣场频率微妙对抗的“涟漪”。
“记录:19、55号,抗性优异,疑似存在高阶自主相位调制能力。73、74号,连接稳定,74号呈现显著跟随学习性,73号引导模式高效……”不知隐藏在何处的观测者低声汇报。
“共鸣强度,提升20%。”冰冷的指令下达。
笼罩平台的能量场骤然加强!那暗红色的舱壁仿佛活了过来,蠕动加剧,内部的流光如同沸水般翻涌!甜腥气浓烈到令人窒息!
“唔……”美仁安闷哼一声,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要被震碎,刚刚与林叶林建立起的那点脆弱谐频瞬间岌岌可危。林叶林的“灯塔”光芒也剧烈晃动,她的脸色在平台白光下惨白如纸,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
另一对惶恐的男女早已瘫软在平台上,失去意识,被力场拖走。
平台上只剩下四对(实际是四人)。编号19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他忽然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其中一台共鸣场发生仪器。没有光芒,没有声音,但美仁安敏锐的“场”感知捕捉到,一股凝练、尖锐、与周围混乱共鸣场截然不同的“波动”,如同无形的锥子,瞬间刺向那台仪器!
仪器外壳上突然爆开一团细小的电火花,发出的共鸣频率出现了一刹那的紊乱和衰减!
虽然只是一刹那,但对林叶林和美仁安而言,如同溺水者得到了一口空气!林叶林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猛地调整自身“场”的状态,将美仁安那即将溃散的意识更紧地“拉”回身边,同时,她做出了一个让美仁安意想不到的举动——她不再仅仅“错位”对抗,而是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将外界那混乱共鸣场中一股相对“平缓”的次级波动频率,引导、转化,然后通过他们之间的“连接”,反向“注入”美仁安的意识。
这不是安抚,更像是一种“接种”——用微量的、受控的“混乱”,来刺激和增强他自身“场”的“免疫”和“适应性”!
“呃啊!”美仁安感到一种比单纯冲击更复杂、更尖锐的痛苦,仿佛有无数细针在脑海里搅动,但同时,一种奇异的、微弱的“清明”也随之诞生,他对自身意识的掌控,对外界“场”的感知,似乎在这极致的痛苦中,被强行磨砺得清晰了一丝!
“共鸣场发生装置G-7局部过载!频率输出异常!”观测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惊讶。
“测试中止!强制镇静!”
笼罩平台的强大共鸣场瞬间消失。舱室内暗红色的“生物组织”迅速黯淡下去,恢复死寂。银色仪器停止了运转。突如其来的寂静,反而让残留的耳鸣和身体的颤栗更加明显。
美仁安双腿一软,跪倒在平台上,剧烈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满嘴的血腥味和那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林叶林也单膝跪地,一手撑地,胸口剧烈起伏,额发被冷汗完全浸湿,粘在脸颊上,那缕血迹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编号19缓缓放下手,仿佛什么都没做过,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些。编号55也睁开了眼睛,眼神依旧空洞,但脸色也有些不正常的潮红。
悬浮引导球再次出现,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些。“测试结束。19、55,评级A+。73、74,评级B,有观察价值。其他人,淘汰。返回预备区。”
没有解释,没有安慰,只有冰冷的宣判。
他们被带离这个诡异的舱室,重新走入那幽蓝的通道。返回的路似乎更短,也可能只是极度疲惫下的错觉。没有人说话,连那对仅存惶恐男女的啜泣都只剩下压抑的哽咽。
再次经过那个“设备检修”的岔路口时,美仁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集中精神去感知。黄色标记依旧,但那条通道深处的“场”,此刻给他一种更加混乱、更加不祥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碎裂。他甚至还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充满痛苦和绝望的“回响”,与昨晚那个“蚀痕”少年的气息有些相似,但更加……驳杂、混乱。
坐标的彼端,到底是希望,还是更深的地狱?
回到那间熟悉的、冰冷的预备生活区牢笼,滑门关闭的瞬间,美仁安和林叶林几乎同时瘫软下来,背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连走到床边的力气都没有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两人粗重而疲惫的呼吸声。
“姐姐……”美仁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受伤了……”他看着她嘴角已经干涸的血迹,心脏抽痛。
“小伤,精神冲击的淤血。”林叶林摇摇头,声音同样嘶哑,但眼神已经重新恢复了清明,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像被淬炼过的刀锋。“仁安,你感觉到了吗?最后那一刻。”
“你……引导了外界的场?”美仁安回想那如同“接种”般的痛苦。
“嗯。很冒险,但你撑住了,而且……”林叶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你的‘适应性’,比我想象的更强。那种混乱频率的微量注入,似乎真的刺激了你自身‘场’的活跃度和可塑性。虽然过程很痛苦,但这可能是一条……快速‘增强’的路径,在这个地方。”
增强?美仁安茫然。他只觉得现在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
“编号19,他干扰了仪器。”美仁安想起那爆开的电火花。
“看到了。那不是常规的能力。他对‘相位’、对能量场的理解和控制,远超普通‘异常’个体。而且,他显然知道如何在不触发严重警报的情况下做到。”林叶林低声道,语气凝重,“这个‘青鸟’,收容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危险,也更加……多样。而管理方,似乎也在有意筛选和‘激发’这种危险。”
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墙边,再次用手指蘸水写下那个坐标编号,又加上了“C-7”、“相位共鸣”、“能量泄露”、“生物组织舱”几个词,然后迅速擦去。
“坐标指向C-7区域,那里发生过能量泄露,有严格权限限制。我们今天经历的‘相位共鸣测试’,能量特征与泄露事件有相似之处。而那个测试舱的材质……”林叶林眼中掠过一丝厌恶和寒意,“那不像是纯粹的科技造物。‘青鸟’项目,很可能在利用,甚至培育某些与‘相位’、与‘蚀痕’相关的……活体或生物技术。”
美仁安感到一阵恶寒。他想起了舱壁上那些如同生物组织般蠕动的暗红色物质。
“那我们……”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需要知道编号19和55的目的,需要了解C-7区域到底隐藏着什么。”林叶林靠着墙壁,疲惫地闭上眼睛,“但首先,我们需要恢复,需要消化今天‘得到’的东西。仁安,记住那种‘接种’的感觉,记住你在痛苦中抓住的那一丝‘清明’。那是你自己的力量,是你在这个疯狂世界里,除了我之外,唯一能真正依赖的东西。”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下一次,无论‘坐标’指向哪里,无论发出信号的是谁,我们都需要做好面对的准备。因为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金属墙壁,投向了屏幕上那个无声跳动、鲜红刺目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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