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为“雪堂”境染上了一层温暖的琥珀色。苏轼领着美仁安和林叶林转过屋舍,沿一条被青苔微微覆盖的石径往后山行去。果然,在一处山坳岩壁之下,有清泉自石缝中汩汩涌出,汇成一泓浅潭,水清见底,潭边生着些不知名的野花,随风摇曳。
“看,就是此泉!”苏轼兴致勃勃地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凑到鼻尖闻了闻,随即畅饮一口,眯眼品咂,“嗯,清冽甘甜,隐有松柏之清气,更难得是水脉活泼,生气盎然,非那沉寂的死水可比。用来煎茶,最是相宜!”
他变戏法般又从袖中(或者说,是从这“雪堂”境的某个亚空间存取点里)取出一个素雅的竹筒,灌了满满一筒泉水。“走,回去试试这‘松涧泉’配我那‘蒙顶石花’,看看能否激出点新意趣来。”
回到溪边青石处,苏轼重新生火煮水,这次果然格外认真,观火候,听水沸,一丝不苟。待水初沸如蟹眼,他提起陶壶,以恰到好处的高度和力道,将水注入早已温好的茶盏,手法优雅从容,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愉悦。
“水为茶之母,器为茶之父,火为茶之友,心为茶之魂。”苏轼一边操作,一边慢悠悠地说道,“四者缺一不可,配合得宜,方是‘活茶’。这跟你们要去探究那宇宙奥秘,其实是一个道理。天鹰座是那‘水’,物理常数是那‘器’,观测者是那‘火’,而你们自身清明安宁的‘心’,便是那茶魂。茶无魂,便是死水;心不静,纵有再好的水、器、火,也品不出真味,解不了谜题。”
茶汤再次斟满,香气似乎因换了新泉,果真更显清幽高远,回味愈甘。三人默默品饮,山风轻拂,暮色渐浓,远处有归鸟鸣叫,一派静谧安然。
饮罢茶,苏轼果真铺开笔墨纸砚,要教他们写字。“我苏子瞻的字,谈不上多好,唯‘意’与‘势’尚可一观。写字贵在抒发性情,自然流露,最忌矫揉造作,描摹形似而神不似。来,你们且写几个字我瞧瞧,不拘什么,想到什么写什么,但求一个‘真’字。”
美仁安与林叶林相视,略一沉吟。美仁安上前,提笔蘸墨。他并未刻意去想什么名家法帖,脑海中浮现的,是方才东坡先生关于流水、关于理与势的那番话,心中涌起的,是即将随爱因斯坦教授远征深空的那份沉甸甸的使命感与一丝忐忑。笔随心动,他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字:
“逝者如斯”。
字迹不算多么精湛,笔画间甚至有些生涩,但笔锋转折处,却隐隐带着一种时光流转、大势不可挡的意味,尤其是那个“斯”字最后一笔,绵长而略带滞涩,仿佛蕴含着对未知前路的凝重思考。
苏轼在一旁看着,微微颔首,没有评价字的好坏,只道:“心中有感,下笔便有了筋骨。这四字出自《论语》,夫子叹时光流逝,而你写来,似乎不止于叹光阴,更有些……对前路‘势’的体悟?不错,有几分意思。”
轮到林叶林。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天鹰座那片被红圈标记的、充满未知的深空,是那物理常数可能偏移的诡异区域,是叶玄留下的、自相矛盾的警告。她凝神片刻,提笔写下:
“星海无垠”。
四个字写得较为工整,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她“钥匙”能力的、对空间结构的精准把握感,但“无垠”二字,笔意开阔,隐隐有种试图包容、探索那无尽虚空的张力。
“星海无垠……”苏轼捻须沉吟,“气魄不小。但这‘无垠’之中,你是感其浩瀚而生畏,还是见其广阔而欲往?笔意间开阔有余,而定力稍欠。想来是心中对那片‘无垠’所知甚少,故有探寻之志,亦难免一丝空茫。这也寻常。”
他示意二人退开,自己挽袖执笔,略一凝神,笔走龙蛇,在两人字迹旁,另起一行,写下四字:
“此心安处”。
字迹酣畅淋漓,浑厚中见飘逸,凝重处显洒脱,尤其“安”字,结构稳如磐石,而笔意流转,又透着勃勃生机。四个字放在一起,一股从容淡定、随遇而安而又内在坚定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美仁安的沉凝与林叶林的空茫都包容、中和、提升了起来。
“写字如此,做人做事亦如此。”苏轼放下笔,看着自己的字,又看看两人的字,微笑道,“见逝水而感时光,见星海而知浩瀚,这是常情,是‘有感’。但若只停留在‘感’,便易为外物所牵,心神不定。需得找到那‘安处’——不是逃避,不是麻木,而是认清外物变迁、自身局限后,依然能持守的那一点本心,那一份定力。有此‘安处’,则逝水可鉴形,星海可遨游,外物纷纭,皆可化为资粮,而非搅扰。”
他指了指“此心安处”四字:“这便是我今日想送与你们的。元晦兄给了你们‘理’的骨架,爱因斯坦先生给了你们‘宇宙’的蓝图,而我,便送你们这‘安心’的法门。带着这‘安处’之心,再去面对那逝水,那星海,那宇宙之谜,或许能看得更清,走得更稳。”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苏轼点燃了檐下一盏古旧的灯笼,昏黄的光晕洒在溪边,别有一番静谧。
“时候不早了,说了这半日,腹中倒是有些空鸣了。”苏轼摸了摸肚子,笑道,“我那‘春蔬合煨’虽好,但终究是山野粗食。说来,你们二人既是时空信使,见多识广,可曾习得些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庖厨之技?老夫平生别无他好,唯爱这杯中之物与口腹之欲,若有新奇美食,倒要讨教一二。”
美仁安闻言,心中微动。他在不同时空执行任务,尤其是早期一些潜伏、适应任务时,确实有系统学习过不同时代、不同文明的饮食文化与烹饪技艺,这既是生存需要,也是融入环境、收集信息的一种方式。加之他本身对“星云”能力的细微掌控,在把握食材状态、火候变化、调味平衡上,有种近乎本能的精准直觉,久而久之,竟也练就了一手颇为不俗的厨艺,只是平时极少显露。
见苏轼问起,又想起东坡先生本身就是位鼎鼎大名的美食家、烹饪好手(东坡肉、东坡肘子等传说流传千古),美仁安便谦虚道:“晚辈确实略通一些杂学,会做几道不同风味的小菜,只是技艺粗浅,恐难入先生法眼。”
“哦?”苏轼眼睛一亮,兴致大起,“会做菜?那再好不过!来来来,我这‘雪堂’虽简陋,食材倒还有些。园中菜蔬,溪中鲜鱼,屋后还养了几只不嫌山寂的肥鸡,地窖里也有些存下的腊味山珍。你且看看,有什么能施展手段的?也让老夫换换口味,开开眼界!”
林叶林也看向美仁安,眼中带着鼓励和一丝好奇。她知他厨艺不错,但具体如何,也未曾得见。
美仁安见苏轼兴致高昂,推辞不得,便笑道:“既蒙先生不弃,晚辈便献丑了。只是需借用先生庖厨,并请叶林帮忙打个下手。”
“尽管用!”苏轼大手一挥,指着竹屋旁一间独立的、烟火气稍浓的屋子,“那便是厨房,家伙什还算齐全。叶林丫头,你便给他做个帮手。老夫今日便等着享口福了!”
说是厨房,其实颇为简朴,但胜在干净,一应锅碗瓢盆、柴米油盐倒也齐全,还颇有几样看得出经常使用的、被摩挲得光润的旧厨具。美仁安略一环视,心中已有计较。他让林叶林去园中摘些最新鲜的时蔬,自己去屋后鸡舍,手法利落地捉了一只最精神的小母鸡,又去溪边,以巧妙的手法(略微借助了一点“星云”对水流的感知)捉了两条肥美鲜活的溪鱼。地窖里果然有些风干的菌菇、笋干,以及一小块上好的陈年火腿。
食材齐备,美仁安净手,系上一条粗布围裙,神色顿时专注起来。他先处理母鸡,动作娴熟,褪毛、开膛、清洗,一气呵成,对鸡身结构的熟悉,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他将整鸡与几片火腿、数粒干贝一同放入陶罐,注入清冽的“松涧泉”,只加了两片姜、一小截葱,便以文火慢慢煨上。这显然是做一道清鸡汤,取其至鲜至纯。
接着处理溪鱼。他不用油煎,而是将鱼洗净后,以薄盐、少许自酿米酒略微腌制,然后寻来几片宽大的、散发着清香的荷叶,将鱼包裹起来,又和了些湿泥,均匀地裹在荷叶外,做成两个泥包,直接埋入灶膛余烬中。这是古法“叫化鱼”的变通,以泥煨之,最大程度锁住鱼肉的鲜嫩与原汁。
然后,他将林叶林摘来的各色时蔬——嫩笋尖、小青菜、野菌、豆苗等,分别以最合适的方式处理。或快速焯水以保其脆嫩碧绿,或与撕碎的火腿丝、泡发的香菇丝同炒,取其咸鲜相衬。一道简单的清炒时蔬,在他手下,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色泽鲜亮,香气扑鼻。
他还用园中新鲜的薄荷叶,捣出汁水,混合少许崖蜜与山泉水,调了一壶清凉沁人的薄荷饮。最后,用剩下的鸡汤,滚了几碗鸡汁面线,撒上翠绿的葱花。
整个过程,美仁安神情专注,动作行云流水,对火候的掌控、调味的分寸、食材特性的发挥,都展现出极高的水准。更难得的是,他做菜时有种独特的“节奏感”和“和谐感”,仿佛不是在完成一项工作,而是在进行一种自然而然的创造。林叶林在一旁帮忙,看得目不转睛,她还是第一次如此完整地看到美仁安下厨,那种专注与流畅,竟隐隐与他运用“星云”能力时的沉静敏锐有几分神似。
苏轼起初还饶有兴致地在厨房门口看着,不时点评几句食材,后来干脆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郁、层次分明的香气,不住点头,眼中赞赏之色越来越浓。
“好!这清鸡汤,火候是‘文武之道’,先武后文,武火逼出浮沫,文火熬出精华,看似简单,最见功夫。这泥煨鱼,妙在‘藏’与‘露’,以泥藏其形,以火露其味,大巧若拙!这炒时蔬,讲求一个‘快’与‘净’,火要旺,手要快,方能保住菜之生机与本味。还有这薄荷饮,搭配得宜,清口解腻,正是点睛之笔!小子,你这手艺,绝非‘略通’,怕是得过高人真传,或是下过苦功的!”
美仁安一边将最后一道菜装盘,一边微笑道:“先生过奖了。晚辈只是觉得,烹调之道,与世间许多道理相通。食材如人,各有禀性,需顺其性而导之;火候如时,需审时度势,恰到好处;调味如和,需平衡诸味,烘托本真。一餐一饭,亦是调和阴阳、贯通五行的小小天地。用心为之,食材便不会辜负你。”
“说得好!”苏轼抚掌大笑,“好一个‘顺其性而导之’,好一个‘调和阴阳、贯通五行’!想不到,你这小子不仅懂爱因斯坦先生的宇宙大道理,也懂得这庖厨中的小天地,而且还能融会贯通,有趣,有趣!”
饭菜上桌,虽无珍馐美馔,但鸡汤清冽鲜香,泥鱼剥开后肉质雪白细嫩,带着荷叶清香与淡淡酒意,时蔬清爽脆嫩,鸡汁面线暖胃熨帖,薄荷饮清凉醒神。简简单单几样,却搭配得宜,风味俱佳,吃得苏轼连连称赞,大快朵颐。
“美味!美味啊!”苏轼吃完最后一箸面线,满足地喟叹一声,看向美仁安的目光,已不只是赞赏,更添了几分亲近与深意,“能做出这般饭菜,可见你不仅手巧,心更巧。能于平凡食材中见真味,于琐碎事务中得乐趣,于规矩方圆中寻自在。这与写字、为文、做人、乃至探究那宇宙至理,皆有相通之处。元晦和爱因斯坦先生,都找到了好苗子。”
他擦擦嘴,忽然正色道:“美仁安,林叶林,老夫与你们虽相识不久,但观你们心性,沉稳而不失灵动,坚韧而懂得变通,有求知之心,亦有践行之勇,更难得的,是能在重压之下,依然保有一份对生活的热忱与细腻感知。元晦教你们‘理’,爱因斯坦先生示你们以‘道’,而你们自己,已然在行那‘事’、体那‘情’、悟那‘趣’。”
“老夫平生所学,不拘一格,诗文书画,饮食游赏,乃至为官处世,无非‘本心’二字。但求随心所欲不逾矩,于红尘万丈中觅得真我,于苦难挫折中活出滋味。这套‘学问’,不成体系,难登大雅之堂,与元晦的理学、爱因斯坦先生的科学相比,或许只是‘小道’。”
“但‘小道’亦有可观之处。今日见你们,一个能于字中见势,一个能于厨中得道,皆是可造之材。你们即将远行,深入那莫测之地,前途艰险,恐非‘理’与‘道’可全概。老夫不才,愿将这‘于无常中守本心,于束缚中得自由,于平凡中见真趣’的一点体悟,传授于你们。不敢说能助你们破敌制胜,但或可让你们在那浩瀚星海、诡谲谜团中,多一份定力,多一份从容,多一双发现‘美’与‘趣’的眼睛,于绝境中,亦能找到希望与乐趣。”
他站起身,走到美仁安和林叶林面前,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你们,可愿随老夫学这‘安心’、‘见趣’、‘得自在’的‘小道’?”
美仁安和林叶林闻言,心中剧震。他们来此,本是遵朱熹老师之命,来此“换心”、“放松”,未曾想竟能得东坡先生如此青睐,愿收为徒,传其“小道”!这“小道”,在苏轼口中是自谦,但在他们听来,这恰恰是他们目前最需要补充的、一种关乎心性修养、生命态度与创造智慧的宝贵传承。这与朱熹的“理”、爱因斯坦的“道”,非但不冲突,反而相辅相成,如同鼎之三足,缺一不可。
两人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苏轼,深深一揖到地。
“学生美仁安(林叶林),拜见老师!蒙老师不弃,愿随老师学习‘安心’、‘见趣’、‘得自在’之道!”
“哈哈,好!好!好!”苏轼畅快大笑,上前虚扶起二人,“我苏子瞻漂泊半生,放浪形骸,没想到在这英灵殿中,还能收到这般合心意的弟子!快起来,快起来!今日无酒,便以这清茶代酒,敬我们这段师徒缘分!”
他亲自斟了三杯茶,三人举杯共饮。茶已微凉,但入喉却觉甘醇无比,直透心脾。
“既入我门,便是我苏门弟子。”苏轼放下茶杯,笑容可掬,“我门中没那么多规矩,只一条需记——‘不失本心,不泯天趣’。无论身处何地,遭遇何事,记得自己是谁,为何而来,也要记得,这天地间,总有一些美好、有趣、值得会心一笑的事物。如此,便不算白活,不算辜负这身皮囊与这副心肠。”
“至于能教你们什么,”他狡黠地眨眨眼,“无非是些吃酒、品茶、写字、画画、游山玩水、发发牢骚的玩意儿。你们能学多少,悟多少,看你们自己造化。何时觉得我唠叨,或觉得我这‘小道’无用,自行离去便是,老夫绝不阻拦。”
话虽如此,但美仁安和林叶林都知,这是东坡先生的洒脱之语。能得他亲自指点这“安心见趣”之道,已是莫大机缘。
“多谢老师!”两人再次躬身。
就在这拜师礼成,气氛温馨融洽之际,美仁安和林叶林的手环再次同时震动,而且频率比之前更加急促。是来自“昆仑”基地最高优先级的集结指令。
“看来,闲适时光到头了。”苏轼捋须一笑,并无意外,“去吧,孩子们。记住,茶也喝了,字也写了,饭也吃了,师也拜了。此心已安,此趣已得。带着这份‘安’与‘趣’,去面对你们的星海,你们的谜题。无论前路如何,这‘雪堂’境,随时欢迎你们回来,喝茶,吃饭,说说你们的故事。”
“老师保重!”美仁安和林叶林齐声道,心中充满了暖意与力量。东坡先生这半日的言传身教,那一饭一茶的闲趣,那“此心安处”的四字箴言,已如春风化雨,悄然浸润了他们因重任而略显焦灼的心田。
“去吧。”苏轼挥挥手,转身望向暮色中潺潺的溪流,背影依旧洒脱,却又多了几分师长的期许。
美仁安和林叶林不再迟疑,激活手环,回归信标的光芒将他们笼罩。在离开“雪堂”境的最后一瞬,他们看到苏轼提起笔,在方才写字的纸上,又添了寥寥数笔。
下一刻,他们已回到“昆仑”基地的传送室。手腕上手环的信息流急促闪烁,指示他们立刻前往底层船坞,“精卫”号即将完成最终检测,爱因斯坦教授已先一步登舰。
时间到了。
两人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丝“雪堂”的闲适与茶香仿佛还在鼻尖萦绕,但眼神已然恢复了锐利与沉静。他们相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向着通道深处、那即将承载他们前往宇宙未知之境的“精卫”号走去。
身后,那留在“雪堂”境溪边青石案上的宣纸,墨迹已干。在“逝者如斯”、“星海无垠”、“此心安处”三行字的下方,东坡居士新添的一行小字,铁画银钩,意态从容: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