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奎奇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冰冷刺骨的湖水不断舔舐着他的伤口,每一次微弱的涟漪都像钝刀子割肉,带来新一波尖锐的疼痛。左臂自肘部以下几乎失去了知觉,只有一种深沉的、麻木的、仿佛不属于自己的沉重感,以及断骨处传来的、深入骨髓的钝痛。右手臂的伤口也在流血,虽然不如左臂严重,但失血带来的寒冷和虚弱感如同潮水,一阵阵冲击着他昏沉的意识。
他像条被扔上岸的、濒死的鱼,徒劳地张大嘴喘息,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湖水腥气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陈年油脂和金属锈蚀的怪味,灌入他的肺叶,呛得他剧烈咳嗽,又牵动了胸腹的伤势,眼前阵阵发黑。
“操……真他妈……疼……” 他含糊地咒骂着,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他勉强侧过头,看向不远处那块稍高些的岩石。西奥多像一摊被扯烂的破布,歪倒在嶙峋的石面上,胸口那个巨大的、边缘泛着诡异暗银和幽蓝光泽的伤口触目惊心,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破烂的衣物,在苍白的岩石表面晕开一片暗红。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独眼龙……还……还喘气不?” 斯奎奇哑着嗓子喊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激起微弱的回响,随即被远处高塔持续不断的、尖锐的哀鸣,以及四周“蜡像”们发出的、混乱而充满恶意的嗡鸣所吞没。
没有回应。只有西奥多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呼吸,以及伤口处血液缓慢滴落的、几不可闻的滴答声。
斯奎奇的心沉了下去。他不懂什么医疗,但他见过太多死人。西奥多这样子,离咽气也就差半口气了。那个嵌入胸口的鬼东西是扯出来了,可看样子也带走了他半条命,说不定心肝肺都伤到了。在这冰冷黑暗、缺医少药、到处都是诡异“蜡像”的地下水窟里,这种伤,基本等于宣判了死刑。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混杂着失血带来的寒冷,攫住了斯奎奇。他不怕死,废土上混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哪天横尸街头都不奇怪。可死在这种地方,死得这么憋屈,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无声无息地烂掉,甚至可能变成外面那些没脸没皮的鬼东西……他不甘心!他斯奎奇大王,从辐射坑里爬出来,靠着一股子狠劲和不要命,在“铁锈镇”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混出名堂,坑蒙拐骗偷,打架斗殴抢劫,什么腌臜事没干过?他贪生怕死,欺软怕硬,贪财好色,一身毛病,可他妈的至少是个人!是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会疼会骂娘的大活人!不是那些冰冷的、没声没息的、被当成“耗材”摆在这儿的鬼东西!
“不能……死在这儿……” 他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抠住岩石粗糙的表面,指甲崩裂出血也浑然不觉。他一点点,一点点地,拖着自己几乎散架的身体,朝着西奥多所在的岩石挪动。冰冷的湖水不断没过他的口鼻,他不得不屏住呼吸,奋力划动完好的右臂,像条受伤的、笨拙的鳄鱼,在及腰深的、粘稠冰冷的湖水里挣扎前行。
每挪动一寸,都像耗尽全身力气。左臂的断骨在晃动,疼得他眼前发黑,几欲昏厥。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强,耳朵里嗡嗡作响,远处高塔的哀鸣和“蜡像”的嗡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变得模糊而遥远。视线也开始模糊,周围苍白的光、幽蓝的雾气、黑色冰冷的湖水、以及那些缓慢移动的、光滑的“蜡像”身影,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扭曲,晃动。
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真的完了。他会沉进这冰冷的湖底,和那些“蜡像”作伴,或者被后面那些越来越近的鬼东西抓住,变成它们的一员。西奥多也会死,悄无声息地死在这块冰冷的岩石上,然后被“方舟”的人,或者被那些“蜡像”,像清理垃圾一样处理掉。
不。绝不。
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力气,斯奎奇低吼一声,右臂猛地一撑,半个身子爬上了西奥多所在的岩石边缘。粗糙的岩石棱角硌着他的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但这剧痛反而让他精神一振。他像条离水的鱼,奋力扑腾着,用肩膀,用膝盖,用一切还能用力的部位,终于,把自己拖上了这块不大的、但总算暂时离开冰冷湖水的岩石。
他瘫倒在岩石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火烧火燎的疼痛。他侧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西奥多。西奥多的脸在苍白的光线下毫无血色,嘴唇发紫,胸口那个狰狞的伤口虽然不再像之前那样汩汩冒血,但边缘泛着的暗银色和幽蓝光泽,却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仿佛伤口本身正在被某种非人的力量缓慢侵蚀、转化。
“喂……独眼的……醒醒……” 斯奎奇伸出完好的右手,哆嗦着,试探着去拍打西奥多的脸,触手一片冰凉。“别……别他妈装死……你叔叔那个老混蛋……跑了……咱们……咱们还没找他算账呢……”
西奥多毫无反应。
斯奎奇心里一沉。他强撑着坐起一点,笨拙地撕扯着自己身上还算干净的布条,想要给西奥多包扎伤口,但看着那诡异可怖的伤口,又不知从何下手。普通的包扎,对这种被“钥匙”碎片侵蚀过的伤口,有用吗?会不会反而加速那种诡异的“转化”?
就在他犹豫不决,又急又怒的时候,远处湖心,那座倾斜的、破损的、依旧在持续发出痛苦哀鸣的高塔——“忏悔者”,再次发生了剧变。
哀鸣声陡然拔高,变得更加尖锐,更加急促,不再是单纯的痛苦,更混合了一种狂躁,一种渴望,还有一种……被压抑了无数岁月、终于找到一丝裂隙、即将破笼而出的、冰冷而庞大的愤怒!
塔身表面,那些原本明灭不定的幽蓝光点,此刻如同疯了一般,疯狂闪烁,明灭的频率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仿佛整座塔都变成了一颗正在走向失控的、巨大的、幽蓝色的心脏!塔顶那些扭曲的金属臂,不再是无规律地抽搐,而是整齐划一地、以一种充满仪式感的、缓慢而沉重的姿态,向上抬起,伸展,仿佛在托举着什么无形的、沉重无比的东西,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而邪恶的召唤仪式!
而塔身中部那个破损的、之前喷涌幽蓝雾气和光柱的巨大缺口,此刻喷出的不再是雾气,也不是光柱,而是一种粘稠的、如同液态金属般、散发着刺目白炽光芒的、高温的浆流!
这浆流并非垂直向上,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沿着塔身表面那些繁复的刻痕,蜿蜒流淌!所过之处,冰冷的、非金非石的塔身发出嗤嗤的、仿佛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响声,冒起大股大股的、带着刺鼻气味的白烟!刻痕被白炽的浆流填满,亮得刺眼,整座高塔,如同正在被从内部点燃、熔解!
“妈的……那破塔……要炸了?” 斯奎奇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如同末日般的景象,喃喃道。他不懂什么能量失控,什么协议触发,他只看到那塔在发光,在冒烟,在发出要命的哀嚎,怎么看都是一副马上要完蛋的样子。
但紧接着,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原本因为能量爆炸和高塔能量波动而变得混乱、迟钝、在原地徘徊的“蜡像”,在这白炽浆流出现、哀鸣声变得尖锐的瞬间,突然齐齐僵住了。
成千上万的、光滑冰冷的、姿态各异的苍白身影,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保持着前一秒的动作,凝固在黑色的湖水中,苍白的光线下,幽蓝的雾气里。
洞穴中,那无处不在的、充满了绝望、冰冷和虚无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绝对的、令人心悸的死寂。只剩下高塔尖锐的哀鸣,和白炽浆流灼烧塔身发出的嗤嗤声。
这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三秒钟。
下一刻,所有的“蜡像”,同时,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它们那没有五官的、光滑的“脸”,齐刷刷地,望向了湖心的、那座正在“燃烧”的高塔。
然后,一种新的声音,从这些“蜡像”的身上,从它们光滑的躯壳内部,从这片被冰冷和死寂统治了不知多久的空间深处,响了起来。
那不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冰冷的、无意义的嗡鸣和哭泣的混合。
那是一种低沉的、整齐的、充满韵律的、仿佛千万人用同一种频率、同一种腔调,在同步着什么的吟诵。
不,不是吟诵。更像是一种回声。一种共鸣。一种被强行压抑、剥离、存储了无数岁月,此刻被某种力量唤醒、牵引、集体共振的残响。
起初只是低沉模糊的杂音,像是地底深处的水流,又像是无数人梦中的呓语。但很快,这杂音开始汇聚,清晰,形成了一种单调、重复、却充满了诡异力量感的节奏。
嗡嗡……嗡……嗡嗡嗡……
这声音不再通过听觉,而是直接在洞穴的空间中震颤,在冰冷的湖水中传播,甚至,直接敲打在人的颅骨和心脏上!
斯奎奇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自己的血液流动,甚至自己的呼吸,都开始不由自主地,试图去迎合那低沉、单调、充满压迫感的节奏!一股烦恶欲呕的感觉涌上心头,脑袋像被重锤敲击,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呃……” 他痛苦地捂住耳朵,但毫无用处。那声音无孔不入。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随着这整齐划一的嗡鸣声响起,所有的“蜡像”,开始动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迟缓的、僵硬的、各自为政的移动。
而是整齐划一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同步的动作。
离高塔最近的数百个“蜡像”,率先开始了动作。它们僵硬地抬起手臂,不是抓握,不是挥舞,而是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充满了仪式感的姿态,双臂在身前交叉,然后缓缓向外分开,仿佛在模拟某种古老祭祀中的舞蹈,或者某种机械的、重复的劳作。
接着,是稍远一些的“蜡像”,然后是更远的……
如同被无形的指挥棒引导,成千上万的“蜡像”,在这片广阔的、冰冷的黑色湖泊中,在苍白的光线下,开始同步地、重复地,做着同样的、僵硬而诡异的动作!弯腰,起身,手臂划出弧线,转身,踏步……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刻板,充满了非人的、冰冷的韵律感。
它们不再是散乱的、试图攻击的个体,而是变成了一个整体,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无声的、正在进行着某种诡异仪式的阵列!它们的动作带动湖水,发出整齐的、粘稠的哗啦声,与那低沉的、共鸣般的嗡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宏大、诡异、令人头皮发麻的“背景音”。
而它们动作所朝的方向,它们的“脸”所朝向的中心,无一例外,都是那座正在“燃烧”、发出尖锐哀鸣的高塔——“忏悔者”!
随着“蜡像”们整齐划一的动作,随着那低沉共鸣的嗡鸣越来越响,越来越具有压迫感,高塔“忏悔者”的哀鸣,似乎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尖锐的痛苦和狂躁中,似乎多了一丝……回应?一丝渴望被满足的饥渴?白炽的浆流流淌得更快,塔身的震动更加剧烈,那托举般的金属臂,伸展的弧度达到了极限,仿佛要将什么东西,从塔身的内部,从这片空间的深处,乃至从某个不可名状的维度,强行“拉”出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如同实质的粘稠液体,弥漫在整个洞穴空间。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苍白的光线在“蜡像”们整齐的动作和幽蓝的雾气中扭曲、摇曳,投下光怪陆离、不断变幻的阴影。
斯奎奇瘫在岩石上,看着这诡异到极致的、如同噩梦般的景象,浑身冰凉,连伤口的疼痛似乎都暂时忘记了。这他妈比之前“蜡像”追着他们咬还要恐怖!之前的“蜡像”至少还有点“活物”的感觉,虽然冰冷诡异,但还在“动”,在“追”。可眼前这景象……这他妈是什么?集体中邪了?还是这破塔在指挥它们跳大神?
就在这时,他身旁,一直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西奥多,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嗬……嗬嗬……” 西奥多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独眼猛地睁开!但那眼神,却不再是西奥多·罗斯福的眼神。那是一种混乱的、惊恐的、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法理解、无法承受的、来自远古或深渊的恐怖景象的眼神。他的瞳孔放大,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倒映着远处高塔“燃烧”的白炽光芒和“蜡像”们整齐舞动的诡异影子。
“不……不……不是门……” 西奥多嘶哑地、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仿佛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而是从某个遥远、冰冷、充满回响的深渊中挤出,“是……是井!是眼!祂在……看……过来了!祂在……回应!回应……钥匙的……破碎!回应……囚徒的……呼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静默……潮汐……要……来了!清洗……一切……变量……重启……静滞!”
话音未落,西奥多胸口的巨大伤口,那些泛着暗银色和幽蓝光泽的边缘,突然剧烈蠕动起来!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冷的、银蓝色的虫子,在他伤口的血肉和骨骼中钻行、蠕动!一缕缕更加浓郁、更加不祥的、带着冰冷意志碎片的幽蓝光芒,从他伤口深处透出,与远处高塔“忏悔者”的白炽浆流、与无数“蜡像”整齐动作引发的低沉共鸣,产生了某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共振**!
“操!” 斯奎奇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差点从岩石上滚下去。他看着西奥多胸口蠕动的伤口和透出的幽蓝光芒,又看看远处高塔的异变和“蜡像”们的诡异共舞,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他的心脏。
那该死的“钥匙”碎片,虽然被扯出来了,但显然,有什么东西,已经留在了西奥多体内!而现在,那东西,正被远处高塔的异变,被这无数“蜡像”的诡异共鸣,激活了!
西奥多猛地转过头,那双充满了混乱和恐惧的独眼,死死盯住了斯奎奇。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不像是他本人的、混合了极度痛苦和某种冰冷了悟的弧度。
“斯奎奇……” 西奥多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的绝望,“快……走……离开这里……不要看……不要听……不要……回应……祂的……呼唤……”
“否则……我们……都会……变成……它们……”
西奥多的目光,投向远处湖面上,那成千上万、整齐划一、无声舞动的、冰冷的苍白身影。
“永恒的……静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