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三章 回收与回声

作者:美仁宗安皇帝吉米卡特 更新时间:2026/5/6 18:50:14 字数:8555

水下的世界,光线被吸收,声音被扭曲,只剩下冰冷的压力和永恒的黑暗。但富兰克林的电子眼不受影响,暗红色的扫描光束如同手术刀,精准地切开浑浊,勾勒出水下岩层、沉没的机械残骸、以及被冲击波搅起的、缓慢沉降的苍白碎屑——那是“蜡像”最后的遗骸,在幽暗的水中缓缓旋转,下坠,像一场无声的、苍白的雪。

西奥多·罗斯福的生命信号在前方闪烁,微弱,断续,如同风中的残烛。信号源位于一处复杂的水下岩层裂缝深处,周围散落着巨大的、锈蚀的金属结构,似乎是“方舟”早期建设时期的遗留物,被遗忘在这片地下湖的深处,成了水生甲壳类和发光菌落的巢穴。

富兰克林像一条无声的鲨鱼,滑过这些古老的障碍。他的人类半身在冰冷的湖水中微微颤抖,但非人半身的精密系统维持着核心体温和能量供应。他不需要呼吸,电子眼过滤掉水中的杂质和干扰辐射,能量扫描穿透岩层,锁定目标。他悄无声息,高效,精准,如同“方舟”意志延伸出的、无情的触手。

距离缩短。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信号变得更清晰,也更……混乱。不仅仅是生命体征的微弱,更伴随着剧烈的生物电异常波动,高浓度的静滞能量辐射,以及……某种陌生的、非自然的、类似生物组织异常增殖的信号。

富兰克林降低速度,切换到更高精度的扫描模式。暗红色的光束聚焦,穿透裂缝入口处堆积的淤泥和破碎的甲壳,深入那道狭窄、曲折、被黑暗统治的岩隙。

他看到了一—西奥多·罗斯福,像一具破损的玩偶,被卡在岩缝深处一处相对开阔的凹槽里。他面朝上,半个身子浸泡在冰冷的积水中,半个身子搭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胸前的伤口——那个曾经嵌入“钥匙”碎片、被富兰克林用“方舟”合金修补、又在斯奎奇引爆一切时被撕裂的狰狞伤口——此刻正散发出不稳定的幽蓝光芒。光芒明灭不定,如同垂死的心脏搏动,照亮了周围一小片水域和岩壁。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伤口本身,以及伤口周围的变化。

暗银色的“方舟”合金修补边缘,此刻如同活物般,缓慢地、蠕动地延伸出无数细密的、如同血管或神经根须般的银白色丝状物。这些丝状物并非金属,更像是某种半生物半机械的增生组织,它们探入西奥多胸前的伤口深处,与内部的血肉、骨骼,甚至可能是残存的、被污染的脏器,纠缠在一起,仿佛在进行一场冰冷而怪异的融合或寄生。

与此同时,伤口深处,那残留的、与“钥匙”碎片同源的幽蓝污染能量,也并非静止。它们如同具有生命的粘稠流体,沿着那些银白色的丝状物逆向蔓延,试图侵入、腐蚀、转化那些“方舟”合金衍生的组织。两种性质截然不同、但都带着强烈非人特征的力量——一种是冰冷、精密、带着“秩序”烙印的“方舟”机械修补与生物强制适应,另一种是混乱、侵蚀、带着“静滞”与未知污染的幽蓝能量——正在西奥多的胸口,在他濒死的躯体上,展开一场无声的、微观层面的、你死我活的战争。

银白的丝状物试图扩张,固化,将西奥多整个胸腔,乃至全身,都转化为符合“方舟”标准的、稳定的、可控的“样本”或“载体”。幽蓝的污染能量则试图侵蚀,分解,将一切血肉和外来机械结构,都同化为那种冰冷的、静滞的、失去个体特征的、如同“蜡像”般的状态。

而西奥多自身的生物组织,则成了这场战争的战场和消耗品。他的皮肤在两种力量的交界处呈现出诡异的色泽——一部分呈现出暗银的金属质感,另一部分则泛着病态的、半透明的幽蓝光泽,如同劣质的玉石。他的肌肉在不自主地抽搐,时而僵硬如铁,时而瘫软如泥。他的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心跳时快时慢,杂乱无章,生命体征曲线在富兰克林的头盔显示器上,跳动得如同紊乱的脑电波。

更诡异的是他的脸。他完好的右半边脸,依旧保持着西奥多·罗斯福的特征,尽管极度苍白,嘴唇发绀,但还能看出那个曾经在演讲台上挥斥方遒、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独眼男人的轮廓。而他的左半边脸,那被“钥匙”碎片能量侵蚀、又被富兰克林用合金粗暴修补、此刻正被两种力量激烈争夺的区域,则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状态。皮肤下,银白和幽蓝的光泽如同呼吸般交替明灭,皮肉微微蠕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下面钻行。他的左眼——那只曾经被碎片能量侵蚀、此刻更是成为战场焦点的眼睛——眼白布满了细密的、银白色的、如同电路般的血丝,瞳孔则收缩成针尖大小,深处偶尔闪过幽蓝的数据流,但大部分时间,只是一片空洞的、失焦的、仿佛凝视着另一个维度的黑暗。

他还没有死。但也不再是纯粹意义上的“活”。他成了一个战场,一个培养皿,一个“方舟”秩序与“钥匙”静滞污染,在他这具濒死的、曾经属于“西奥多·罗斯福”的躯体上,争夺控制权的、不稳定的、高价值的实验品。

富兰克林停在裂缝入口外,暗红的电子眼冷静地扫描着这一切,记录着每一处能量反应,每一丝组织异变,每一点生命体征的波动。数据流无声刷过:

【目标:西奥多·罗斯福(原编号:外部变量-潜在威胁体,现重新分类:高价值污染/机械共生实验体K-7-Alpha)。】

【生命体征:极低,濒危,但呈现异常稳定平台期,推测为两种外来力量强制维持。】

【污染分析:检测到高浓度K系列“钥匙”衍生静滞能量污染,污染深度:脏器级,正向神经中枢蔓延。污染表现出高度侵蚀性及同化倾向,目标原生生物组织转化率估算:37.2%±5.1%。】

【机械共生分析:检测到“方舟”标准紧急维生/拘束单元(型号:SEU-Mk VII)深度激活,与目标生物组织发生非标准深度融合,衍生出半生物半机械增生组织(暂命名:共生体-阿尔法型)。共生体表现出高度适应性及可控性,与“钥匙”污染能量呈显著对抗关系,目前处于动态平衡/争夺状态。】

【意识状态:深度昏迷/濒死。检测到残留脑电波活动,但波形高度紊乱,夹杂大量非人信息杂波(推测为“钥匙”污染携带的“回响”碎片及共生体接入信号)。自主意识存留度评估:低于3%,且持续衰减中。】

【威胁评估:高。目标当前状态极不稳定,两种对抗性外来力量任何一方的失衡,均可能导致目标生物结构崩溃、能量失控爆炸、或不可控变异。目标体内可能仍残留K-7“钥匙”碎片衍生物或高浓度污染结晶,具有高度研究价值,亦存在扩散风险。】

【回收可行性:中等。需使用“方舟”标准高约束力场收容单元(型号:HCF-Mk III)进行外部封装,抑制污染能量外泄及共生体过度增殖,维持目标生命体征最低限度稳定。运输过程需严格隔离,防止能量泄露及信息污染。】

【建议:立即回收。目标状态随时间推移恶化可能性高。回收后,建议直接送往深层生物/机械融合研究阵列(BMR-9),进行深度分析、控制及可能的有条件“唤醒”或“重构”实验。】

评估完成。指令明确。

富兰克林没有犹豫。非人的手臂在水中灵活地划过,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入裂缝,靠近那个在银白与幽蓝光芒交织中、微微抽搐的躯体。

他从腰间的工具带上,取下一个拳头大小的、哑光黑色、表面有着精密纹路的金属圆筒。对准西奥多,按下激活钮。

嗡——

一道无形的、但能明显扭曲光线的力场,从圆筒前端释放,如同一个透明的卵壳,瞬间将西奥多整个包裹进去。力场内部,空气似乎被抽离,光线变得黯淡,声音被隔绝。西奥多胸口的幽蓝光芒和银白增生组织的蠕动,在力场作用下,明显减缓,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他微弱的呼吸和抽搐,也变得更加缓慢、微弱。

【HCF-Mk III 力场激活。目标封装完成。生命体征稳定(低水平)。污染泄露抑制:99.7%。共生体活性抑制:98.2%。符合运输标准。】

富兰克林收回圆筒,力场卵壳悬浮在水中,包裹着里面如同标本般静止的西奥多。他再次检查了力场稳定度和目标状态,确认无误后,用一条高强度合成纤维索,将力场卵壳固定在自己非人半身的背部挂载点上。

任务完成一半。

他没有立刻返回水面。暗红的电子眼转向裂缝更深处,转向那些锈蚀的巨大金属结构。能量扫描显示,这些结构虽然古老,但内部仍有微弱的能量反应,似乎是某种休眠状态的、低功率的维生或监测系统。更重要的是,在更深处,扫描探测到一些异常的、高纯度的静滞能量结晶沉积,以及一些空间扰动读数。那里可能是“忏悔者”节点崩溃时,能量风暴的余波冲击到古老结构,引发的某种地质或能量异常,也可能是更早期、被遗忘的“方舟”设施的残骸。

“方舟”的指令是明确的:回收高价值目标西奥多。但“高价值残留物”也包括可能的“钥匙”污染样本、高纯度静滞能量结晶,以及空间裂痕稳定样本。作为一名高效的执行者,富兰克林习惯于最大化任务收益。

他调整扫描模式,深入探测。古老的金属结构如同巨兽的骨骼,沉默地矗立在黑暗和淤泥中。扫描光束穿透锈蚀的外壳,勾勒出内部复杂的管道、断裂的线缆、以及早已停机的、覆盖着厚厚矿化层的设备轮廓。这里像一个被遗忘的墓穴,埋葬着“方舟”更古老的技术和秘密。

突然,扫描图像中出现了一处异常。

在一条巨大的、断裂的输送管道内部,靠近管壁的位置,扫描显示出一个规则的、非自然形成的几何结构。那结构不大,只有巴掌大小,材质与周围的金属截然不同,呈现出一种光滑的、暗沉的、非反光的黑色,边缘与管道内壁的锈蚀层结合得过于完美,仿佛是生长在那里,而非后期嵌入。

更奇怪的是,这黑色结构周围,扫描显示出一圈极其微弱的、但明显有序的能量场,与“忏悔者”节点散发的静滞能量场类似,但频率和波形有细微差异,更古老,更……稳定。而且,这能量场似乎对扫描光束有轻微的干扰和屏蔽效果,若非富兰克林使用的是“方舟”的高阶探测模块,几乎无法察觉。

富兰克林的电子眼红光微微增强。这不是计划内的发现,但显然,这属于“高价值残留物”的范畴,甚至可能价值更高——一个隐藏在古老废墟中的、未知的、与静滞能量相关、且具有屏蔽效果的规则结构。

他悄无声息地游近那条断裂的管道。管道直径超过三米,内部充满了浑浊的积水和絮状的沉淀物。他非人的手臂前端,探出几根细长、精密的机械触手,如同手术器械,小心翼翼地清理开结构表面的淤泥和生物附着物。

那黑色结构的全貌显露出来。

它是一个完美的正六边形,厚度约两厘米,边长约十厘米。表面绝对光滑,没有任何纹路、接口或能量节点,呈现出一种吸收一切光线的、纯粹的暗哑黑色。材质未知,非金属,非晶体,非已知的任何合成材料。它静静地镶嵌在管道内壁,与锈蚀的金属之间,有一圈几乎不可见的、银灰色的、类似某种生物胶质或能量粘合剂的物质。

扫描显示,那微弱的、有序的能量场,正是从这黑色六边形内部散发出来的。能量场非常稳定,强度极低,似乎在维持着某种最低限度的……运转或待机状态。更重要的是,能量场的频率,与“忏悔者”节点崩溃时,那些不稳定空间裂痕散发的、来自“井”侧的、冰冷古老的扰动,有极其细微的相似之处,但又截然不同,仿佛同源,但走上了不同的演化路径。

富兰克林的数据处理核心飞速运转,调取“方舟”内部关于古代遗迹、异常能量场、静滞技术前身、以及“门”与“井”相关研究的加密数据库(他拥有一定的访问权限)。没有直接匹配的记录。但这黑色六边形的形态、能量特征、以及其出现的隐蔽位置(古老废墟,靠近“忏悔者”节点崩溃区域),都指向了某种前“方舟”时期,或者“方舟”建造早期、未被主流记录在案的、与静滞能量及“门/井”相关的实验性装置或信标。

这可能是“方舟”考古学或静滞能量研究领域的重大发现。甚至可能与“钥匙”的起源、静滞阵列的原始设计、或者“门”的另一面有关。

富兰克林没有贸然触碰。他激活了更精细的扫描,试图分析其内部结构。但扫描光束如同泥牛入海,被那暗哑的黑色表面完全吸收,只有极其微弱的能量场反应被反馈回来。这黑色材质似乎具有完美的能量吸收和非散射特性。

他切换扫描模式,尝试探测其与管道内壁结合处那圈银灰色物质。分析结果显示,那是一种有机-无机复合粘合胶体,成分复杂,含有多种未知元素和能量残留,似乎具有生物兼容性和能量传导性。更重要的是,扫描显示,这银灰色粘合胶体,延伸进了管道内壁的锈蚀金属深处,似乎连接着管道内部某个更古老、更深层的能量通路或信息接口。

这意味着,这个黑色六边形,可能不是独立的个体,而是一个更大系统的终端或接口的一部分。这个系统,可能就埋藏在这片古老废墟的更深处,甚至可能遍布“方舟”地下结构的某些未知层面。

富兰克林的电子眼红光稳定地闪烁着,如同冰冷的逻辑处理器在权衡。回收这个未知结构,可能触发未知反应,破坏其完整性,或者暴露其存在,引来不必要的注意(无论是“方舟”内部的其他派系,还是“外面”的势力)。不回收,则可能错过重要信息。

权衡只在瞬间。

“方舟”的底层指令是:收集一切有价值的数据与样本,评估潜在威胁与机遇,维持系统稳定与“秩序”的存续。

这个黑色六边形,显然具有研究价值,可能涉及“方舟”早期历史、静滞能量起源、甚至“门/井”本质。但同时,其未知性也代表着潜在风险。

富兰克林做出了决定。他非人手臂的机械触手改变形态,前端探出极其细微的能量切割器和分子级的采样探针。他准备不移动整个结构,而是从边缘那圈银灰色粘合胶体上,以及黑色六边形表面(如果可能),采集微量样本,同时用高精度扫描记录其能量场特征、结合方式、以及周围环境数据。这样既能获取信息,又能最大限度保持原状,避免触发未知反应。

切割器亮起微不可察的蓝光,探针调整到最精细的模式。

就在富兰克林的机械触手即将接触到那圈银灰色粘合胶体的前一毫米——

异变陡生。

那原本稳定、微弱、有序的能量场,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了一下。

不是增强,也不是减弱,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频率切换。仿佛一个沉睡已久的精密仪器,在外部刺激(富兰克林的接近和扫描?)下,某个深层的、预设的协议或条件被触发,切换到了另一种工作模式。

紧接着,那黑色六边形的光滑表面,亮起了。

不是光芒,而是一系列极其复杂、极其微小、如同电路板般精密、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纹路。这些纹路在黑色表面上流转、组合、变化,速度快到肉眼难以捕捉,只有富兰克林的高速视觉传感器能够解析。它们并非静态的图案,更像是某种动态的、流动的、承载着信息的编码。

富兰克林的视觉传感器和数据处理核心瞬间全速运转,试图记录、解析这些突然出现的、流动的幽蓝纹路。但纹路变化太快,信息密度太高,而且似乎使用了某种非标准、甚至非线性的加密或编码方式,以富兰克林当前的处理能力,只能捕捉到一些破碎的、难以理解的片段:

……#%&*(无法解析的符号)…稳定性边界…第七十三次迭代…收束失败…熵增阈值突破…

…警告…“门”的共振频率偏移…“井”侧压力升高…“静滞”协议负载过载…建议启动“涅槃”协议…

…坐标:██-██-██-██(部分坐标被干扰)…“种子”投放…存活率:0.000013%…观察周期:███标准年…

…检测到外部接口接近…协议“回声”激活…播放记录片段…#%&*(杂波)…

这些信息碎片一闪而过,伴随着大量无法解析的杂波和乱码。富兰克林只来得及记录下这些不连贯的片段,以及那幽蓝纹路中,偶尔闪现的、几个相对清晰的、似乎是某种古老文字或象形符号的图案,其风格与“方舟”现行通用文字截然不同,更古老,更抽象,带着一种冰冷的、非人的、仿佛来自某个遥远纪元或陌生文明的美学。

然后,就在富兰克林刚刚记录下这些信息的瞬间——

黑色六边形表面的幽蓝纹路,骤然熄灭。

那微弱、有序的能量场,也同步消失。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或者某种预设的、一次性的、触发式信息回放。

黑色六边形恢复了之前那种暗哑的、吸收一切光线的、毫无特征的平静。周围的能量场读数也回归到极低的背景水平,仿佛刚才的剧烈波动从未发生。

只有富兰克林的数据记录核心里,多出了一段无法解析的幽蓝纹路动态影像,几段破碎的文字/符号记录,以及那几句含义不明、但细思极恐的信息片段。

富兰克林停在原地,机械触手悬在半空,暗红的电子眼死死盯着那恢复平静的黑色六边形。数据处理核心在高速分析刚才记录的一切,与“方舟”的加密数据库进行比对。

没有直接匹配结果。

“涅槃”协议?未记录。

“种子”投放?未记录。

坐标██-██-██-██?部分模糊,无法定位。

那些古老的文字/符号?风格类似“方舟”建造初期,甚至前“方舟”时期某些极端隐秘的工程日志或宗教典籍中出现的禁忌符号,但具体含义,权限不足,无法查询。

而“回声”协议,以及“播放记录片段”的提示,则暗示这个黑色六边形,可能是一个信息存储与播放装置,一个被埋藏在古老废墟中的、只有在特定条件(比如外部接口接近,或特定能量频率触发)下才会激活的、记录着某个古老时代秘密的“黑匣子”或“时间胶囊”。

它记录了什么?谁留下的?为什么留在这里?与“忏悔者”节点,与“钥匙”,与静滞阵列,与“门”和“井”,有什么关系?

“稳定性边界…收束失败…熵增阈值突破…” 这听起来像是某个宏大实验或工程遇到了不可逾越的障碍。

“‘门’的共振频率偏移…‘井’侧压力升高…‘静滞’协议负载过载…” 这与当前“方舟”面临的问题似乎有某种相似性。

“建议启动‘涅槃’协议…” “涅槃”是什么?一种更激进的解决方案?一种重启?一种…自我毁灭?

以及最令人不安的:“种子”投放…存活率:0.000013%…观察周期…

“种子”是什么?投放在哪里?那低到令人绝望的存活率,观察的又是什么?

富兰克林冰冷的逻辑处理器,也无法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完整的图景。但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在他人类与非人混合的意识深处升起。这不是普通的遗迹,不是简单的能量结晶。这东西,以及它背后可能代表的、被遗忘的、甚至可能是“方舟”自身都试图掩盖或遗失的历史与秘密,其潜在价值与风险,可能远超一次节点崩溃的损失,远超一个高价值污染实验体,甚至可能触及“方舟”存在的某些最核心、最禁忌的基石。

他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尝试获取更多信息(可能触发未知风险),还是暂时搁置,优先完成主要任务(回收西奥多),并将此发现作为最高优先级情报,上报给“方舟”更高层级的处理单元?

冰冷的逻辑迅速权衡。

当前首要任务:回收西奥多,稳定第七静默区,防止污染扩散,上报节点崩溃事件。这个黑色六边形的出现,虽然重要,但属于“未知变量”,且其激活条件、潜在风险、背后涉及的信息层级,均超出当前任务权限和风险评估能力。贸然深入,可能引发不可控后果,甚至危及主要任务。

富兰克林做出了符合“方舟”执行者逻辑的决定。

他收回了机械触手,没有尝试采集样本,也没有进一步触碰那个黑色六边形。他只是用最高精度的扫描,最后一次记录了黑色六边形及其周围环境的详细空间坐标、能量残留特征、以及管道内部结构的全息影像。同时,在内部日志中,将此次发现标记为最高加密等级(████级),关联关键词:“古老遗迹”、“未知信息存储体”、“可能涉及前‘方舟’/禁忌知识”、“与‘门/井/静滞’相关”、“‘涅槃’协议”、“‘种子’投放”,并注明“需更高权限及专业分析单元介入”。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转身,非人的身躯在水中划出一道无声的轨迹,背着那个封装着西奥多的、稳定的力场卵壳,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水面,朝着“方舟”系统指定的回收与报告坐标,迅速离去。

在他身后,那条断裂的巨大管道深处,那个暗哑的黑色正六边形,静静地镶嵌在锈蚀的金属内壁,如同一个沉默的、冰冷的、来自遥远过去的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注视着闯入者离去。表面那些幽蓝的纹路再未亮起,那微弱有序的能量场也再未波动,仿佛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次预设的“回声”,一次对过往记录的无意义播放,或者,一次测试,一次筛选,一次观察。

而在这片被毁灭空洞、空间裂痕、古老废墟和冰冷湖水共同统治的黑暗水域深处,在富兰克林离去后,在绝对的寂静重新降临之后,那黑色六边形周围的、极其微弱、几乎无法探测的能量场,极其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波动如此轻微,如此短暂,如此接近背景噪声,以至于连“方舟”最灵敏的监测网络,如果不是专门针对此区域进行持续最高精度的扫描,也绝无可能察觉。

就在这微不可察的波动中,黑色六边形光滑的表面之下,似乎有某种东西,极其缓慢地,移动了一下。不是物理位置的移动,更像是内部某种结构或状态,发生了难以描述的、量子尺度的、非连续的跃迁。

然后,一切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这古老的、被遗忘的管道,这锈蚀的金属,这冰冷的湖水,这绝对的黑暗,以及那镶嵌在黑暗中的、沉默的黑色正六边形,如同一个亘古的谜题,一个冰冷的墓碑,一个可能承载着“方舟”起源、或者“方舟”试图埋葬的某个可怕真相的、不祥的印记,继续沉睡在时间与遗忘的深处。

水面之上,空洞依旧光滑寂静。空间裂痕依旧明灭闪烁。

富兰克林带着西奥多,消失在通往上层通道的黑暗水域。

远处,在空洞另一侧的边缘,那片光滑如镜的黑色水墙深处,在某个“蜡像”苍白碎块的微观晶体缺陷中,那两缕偶然共鸣叠加的、微弱到无法探测的“回响”碎片,在冰冷的水流和残留的能量辐射中,继续着它们无意义的、缓慢的扩散与消散。

而在那被抹除的空洞中心,在那绝对光滑的凹陷底部,在那片代表“无”的虚空中,只有那些闪烁明灭的空间裂痕,如同伤疤的神经末梢,无声地开合,偶尔泄露出一丝来自其他维度的、冰冷而陌生的“光”。

“方舟”的系统,接收到了富兰克林上传的初步报告:目标西奥多回收成功,状态稳定(低水平),正在返回。第七区静默协议启动中,能量风暴衰减符合预期,空间裂痕趋于稳定(局部)。未发现其他高价值活体目标(斯奎奇确认清除)。未报告黑色六边形的发现——那份最高加密等级的报告,需要特定的安全通道和权限验证,将在抵达安全区域后上传。

系统冰冷地处理着这些信息,调整着资源分配,更新着内部地图(第七静滞区永久标记为“静默区/高辐射/不稳定空间结构/禁止非授权进入”),协调着临近区域“管理者”的响应。如同一台庞大、古老、精密的仪器,在某个部件(第七区)发生灾难性故障后,冷静地隔离故障区域,评估损失,调整运行参数,确保整体系统的继续运转。

至于那个被抹除的变量,那粒可能存在的、微不足道的“信息灰烬”,那片废墟深处的、沉默的黑色眼睛,那些破碎的、无人理解的“回响”碎片,在宏大、冰冷、精确的系统逻辑面前,都只是可以被忽略的杂波,可以归档的异常数据,可以被清理的冗余信息。

“秩序”必须维持。“方舟”必须存续。“门”的守护(或抑制)必须继续。

这是最高指令。这是存在的意义。这是冰冷宇宙中,这台名为“方舟”的庞大机械,唯一“知晓”的、亘古不变的真理。

而真理,不需要灰尘的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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