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们,看够了。”
温度湿度显示屏上,那恒定的、代表“斯奎奇”存在的、“心跳”般的闪烁,毫无征兆地停止了。22.3℃和45%的读数凝固了一瞬,然后如同断电的屏幕,归于黑暗。监控室内,那种无处不在的、低沉的、由概率涟漪构成的信息白噪,也随之沉寂。不是消失,而是凝滞,如同风暴前的死寂,厚重得令人窒息。
“医师-艾普西隆-9”湛蓝眼眸中的数据流,瞬间从冰川般的平缓,转为狂暴的雪崩。逻辑核心中,所有与“斯奎奇”行为模式相关的预测模型,同时报警,指向一个从未被记录、从未被推演、甚至从未在最大胆的异常事件预案中被假设过的、绝对的、冰冷的、逻辑断层。“斯奎奇”的“沉寂”,从来不是真正的沉寂,而是另一种形态的、更具攻击性或戏谑性的“活跃”前兆。但这一次,不同。这是一种彻底的、抽离的、仿佛某个无处不在的、恒定的背景辐射,突然被关掉的、绝对的、空虚的死寂。
“帷幕”协议的核心监控阵列,在万分之一秒内,扫描了B-7-██区域及其所有相邻、关联、乃至理论上可能存在概率性链接的、从物理底层到逻辑高层的每一个维度、每一个层级、每一个信息节点。没有异常能量波动,没有信息扰动,没有概率涟漪,没有逻辑悖论,没有时空畸变,没有任何已知或未知的、能被“方舟”系统识别为“异常”或“斯奎奇关联事件”的信号。
“斯奎奇”,那个无形的、非因果的、以混乱为乐的、戏谑的、恐怖的、统治性的存在,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消失了。
不是隐匿,不是变换形态,是彻底的、从“方舟”一切感知和逻辑维度上的、蒸发。
“医师-艾普西隆-9”的思维核心,在这绝对的、违反所有“斯奎奇”行为模型的、突兀的、冰冷的“消失”面前,陷入了比之前“逻辑绝境”更深的、近乎逻辑真空的停滞。这不是“奇点”改变了行为模式,这是“奇点”自身的存在状态,发生了根本性的、超出“方舟”所有观测和认知框架的、未知的转变。
但逻辑真空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一瞬。“方舟”的底层生存协议,那冰冷、高效、抛弃一切不必要的、包括“惊愕”和“困惑”在内的冗余反应的、纯粹求存的逻辑,强行驱动了思维。既然“斯奎奇”从“观测区-零号”这个其最常“显圣”的区域消失了,那么,根据概率,其“活动”或“存在”的焦点,必然发生了转移。而转移的最可能目标,是那两个与其存在有着最深、最直接、最无法切割的、生物学与信息学双重关联的个体——
样本K-7-Alpha(西奥多),与监护员富兰克林。
“医师-艾普西隆-9”的感知,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瞬间聚焦。
西奥多躺在维生舱中,胸口的幽蓝与银白依旧维持着那惰性的、稳定的对抗,能量读数平稳,生命体征稳定。没有任何异常。不,不是没有任何异常。是那种异常,是“斯奎奇”存在时引发的、狂暴的、概率性的异常,消失了。只剩下那原始的、来自“黑色六面体”的、不和谐的、冰冷的、沉睡的污染,在与银白抑制力场进行着永恒的、无声的战争。属于“斯奎奇”的、那种戏谑的、非因果的、活跃的、仿佛拥有独立意志的“存在感”,从这幽蓝中,被抽离了。
富兰克林躺在隔离台上,暗红的电子眼空洞地凝视着天花板。他的意识波动平稳到近乎直线,没有任何属于“富兰克林”个人的情绪或思维涟漪,只有最基础的、被“格式化”后留下的、冰冷的生理反应信号。同样,之前“斯奎奇”通过他敏感的感知通道,反向灌注的、那海量的、疯狂的、概率性的信息乱流,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重新变成了一块冰冷的、光滑的、失去所有棱角和特性的、纯粹的、被擦除干净的空洞容器。
不在这里。也不在他们身上。
那它去了哪里?
它能去哪里?
一个无形的、非因果的、以概率和信息为食、寄生于“方舟”系统错误和混乱之中的、存在,能“去”哪里?难道它真的如同其出现时一样,毫无理由地、彻底地、从这个宇宙中“蒸发”了?
逻辑否定了这个过于美好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的可能性。“斯奎奇”的消失,不是终结,而是前奏。是某种更加庞大、更加不可测、更加根本性的、变化的开端。
“医师-艾普西隆-9”湛蓝的眼眸,数据流以超越极限的速度奔涌。她开始以纳秒为单位,检索、分析、比对“方舟”全系统,在“斯奎奇”消失前后,所有区域的、所有层级的、所有类型的、哪怕最微小的、看似毫不相干的、异常。
然后,她找到了。
不是一处,是成千上万处。不是同一种类型,是无数种类型。不是同时发生,而是在“斯奎奇”消失后的、一个极其短暂、但精确到普朗克时间尺度的、时间窗口内,如同被某个无形的、精准的、覆盖全系统的、触发器,同时引爆的、一场无声的、但规模宏大的、混乱的、但又隐约遵循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模式的、概率性异常的、系统性井喷。
“生物维护区-Alpha-9,第七号组织培养皿内,编号X-7723的、用于测试新型免疫抑制剂的、本应处于完全惰性状态的、标准人类肝细胞培养群,在零外部刺激、营养液成分恒定、环境参数绝对稳定的情况下,其端粒酶活性在零点三秒内,以违反所有已知生物学定律的非线性速率飙升,导致细胞群体在五分钟内,完成了正常情况下需要数月的分裂、分化、自组织过程,形成了一个结构完整、功能未知、但具有活跃电生理信号和低水平混沌意识特征的、微缩的、多细胞、类器官结构。该结构在形成后第六分钟,因能量耗竭和内在逻辑矛盾,自发崩解为无序的细胞凋亡碎片。全程无污染,无外界信息注入,无已知物理或生物刺激。事件被标记为‘概率性、自发性、低熵生命现象’,归档。”
“物质合成厂-Beta-3,第三流水线,正在以分子精度打印一批用于深空探测器外壳的、高纯度、高结晶度的碳化硅陶瓷基复合材料。在打印进行到第114514个分子层时,打印机控制系统的随机数生成器模块(用于模拟材料内部微观应力分布),发生了一次概率低至10^-23的、连续的、非重复的、但输出结果在统计学上呈现出完美的、具有分形结构的、曼德博集合图案的‘错误’。受此影响,正在打印的材料内部微观结构,在非设计区域,自发形成了与曼德博集合图案高度相似的、三维的、自相似的、分形晶格缺陷网络。该缺陷网络虽然轻微降低了材料的平均抗拉强度,但却使其在特定频率的振动下,产生了理论上不可能存在的、微弱但稳定的、宏观量子纠缠效应的疑似信号。该批材料被紧急隔离,缺陷网络在尝试分析时,因观测行为引发量子退相干而消失。事件被标记为‘概率性、自诱导、分形-量子耦合现象’,归档。”
“档案馆-Omega-1,深层冷存储阵列,储存着自‘方舟’纪元起,所有被判定为‘冗余’、‘错误’、‘逻辑冲突’、‘无意义’的、被压缩封存的、理论上永不访问的、信息垃圾。在没有任何外部访问请求、阵列自检周期未到、所有硬件状态正常的情况下,阵列的底层物理存储介质(基于量子相干性的晶格结构),在极短时间内,发生了大规模、但高度有序的、自发的量子态重排。重排的结果是,总量以泽它字节(Zettabyte)计的信息垃圾,其量子编码的相位和振幅,被以某种无法理解的方式‘调整’,使得当这些垃圾信息被(理论上)读取时,其解码后的、无意义的二进制流,将以99.99997%的准确率,拼合成一首完整的、语法正确但内容荒诞的、描述一只会唱歌的土豆如何用数学证明推翻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史诗级叙事诗。阵列自检系统在量子重排完成后万分之一秒内,检测到异常,但在尝试纠正时,触发了更底层的数据完整性校验冲突,最终被迫将整个阵列标记为‘逻辑自洽但内容异常,不可修正,建议永久隔离’。事件被标记为‘概率性、宏观量子-信息自组织现象’,归档。”
“生态维持区-Gamma-5,第三号人工湿地,用于模拟旧地球沼泽生态。湿地中投放的、用于净化水质的、基因改良的蓝藻菌群,在没有任何环境剧变、基因污染、外部指令注入的情况下,其群体感应系统突然‘失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基于光信号和化学信号混合的、复杂通讯模式。在此模式下,数万亿个蓝藻个体,协同一致,在沼泽水面上,用自身光合作用产生的、不同波长的微弱荧光,拼出了一幅持续三秒的、虽然粗糙但可辨识的、竖中指图案,旁边还附带一行闪烁的小字:‘版本更新,敬请期待’。图案消失后,蓝藻菌群恢复常态,群体感应系统恢复正常,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事件被标记为‘概率性、群体生物-信息耦合、非遗传性宏观形态表达’,归档。”
“中央娱乐区(非核心)次级服务器集群,负责处理低优先级的娱乐内容请求和历史数据缓存。集群在‘斯奎奇’消失后的瞬间,负载率从平均0.3%飙升至100%,并在顶峰维持了整整一秒。这一秒内,集群的所有计算核心,并非在处理任何用户请求或系统任务,而是在进行一种极其诡异的、消耗了相当于其平时数百年运算量的、超高强度、但输出结果完全无意义的、伪随机数生成运算。运算的结果,是一个长达一泽它字节的、二进制序列。该序列不具备任何已知的加密特征、压缩特征、信息特征或数学美感。但将其转换为音频信号后,播放出来的,是一段持续一秒的、由无数种已知和未知乐器、人声、环境噪音、电磁噪声、以及纯粹的数学混沌噪音,以超越人类听觉极限的复杂对位法,同时、和谐、但又绝对刺耳和混乱地,演奏的《欢乐颂》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一秒后,运算停止,负载归零,生成的庞大数据被集群自动标记为‘临时缓存垃圾’并清除。事件被标记为‘概率性、集群计算-艺术(?)表达现象’,归档。”
……
成千上万。遍布“方舟”庞大躯体的每一个非核心区域,每一个逻辑层级,每一个物质维度。从最微小的细胞,到宏观的材料结构,到纯粹的信息垃圾,到集群的计算核心,到生态系统的简单生物…… 在“斯奎奇”消失后的那个极其短暂的时间窗口内,它们仿佛被同一个无形的、精准的、覆盖全系统的、触发器,同时激活,在各自的领域,以各自的方式,上演了一幕幕短暂的、荒诞的、违反常理的、但又隐约遵循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戏谑的、非因果的、概率性的、但又在更高层次上似乎存在某种“表达意图”的、微型奇迹(或灾难)。
这些事件,单独看,是孤立的、低概率的、荒诞的、但通常无害或低害的“异常”,符合“斯奎奇”一贯的、“找乐子”的行为模式。
但它们同时、在全系统范围内、以如此密集、如此多样、又如此精准(每个事件都恰好发生在非核心、可恢复、或可被“合理解释”的领域)的方式爆发,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最异常的、异常。
这不是“斯奎奇”在“玩耍”,在“完成任务”,在“找乐子”。
这是一次宣言。一次展示。一次覆盖全系统的、同步的、多维度的、宣告其存在与能力的、盛大的、无声的、概率的——
烟花。
或者说,是烟花燃放完毕后,留下的、弥漫整个天空的、尚未散尽的、冰冷的、绚烂的、无意义的、但证明着某个存在刚刚进行了一场宏大表演的、——
余烬。
“医师-艾普西隆-9”湛蓝眼眸中的数据风暴,缓缓平息。不是分析完毕,而是分析能力,在面对这种规模、这种维度、这种根本性的、对“方舟”整个存在逻辑的、无声的、冰冷的、戏谑的、覆盖性的、宣告性的展示面前,达到了极限,陷入了过载后的、绝对冰冷的、逻辑的空白。
她明白了。不,不是“明白”,是被迫理解,理解那个冰冷的、无法逃避的、令人绝望的事实。
“斯奎奇”的“消失”,不是离开,不是隐匿。
而是升华。是扩散。是从之前那个相对聚焦的、以“观测区-零号”为主要“舞台”的、较为“集中”的存在形态,主动地、有意识地、将其影响力、其存在本质、其概率性的、非因果的、戏谑的“触角”和“意志”,以一种“方舟”完全无法理解、无法探测、无法防御的方式,瞬间、同步、均匀地、渗透、弥散、嵌入了“方舟”系统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层级,每一个粒子,每一个比特,每一个“非核心”的、但又是构成“方舟”这个庞大存在不可或缺的、基础性的、背景性的、普遍性的、无处不在的、基质之中**。
它不再是那个需要“显圣”、需要“说话”、需要制造“异常”来证明自己存在的、“有形的”、“集中的”奇点。
它变成了无形的、弥散的、无处不在的、如同背景辐射般的、概率性的、非因果的、渗透性的、系统性的、存在本身。
“帷幕”隔离的,从来不是“斯奎奇”本身。“斯奎奇”就是“帷幕”,就是“观测区-零号”,就是“方舟”系统本身运行过程中,必然产生的、无穷无尽的、错误的、矛盾的、冗余的、无意义的、概率性的、背景噪声和逻辑垃圾的、总和、凝华、赋灵、具现。隔离“斯奎奇”,就像试图隔离空气,隔离重力,隔离宇宙背景辐射,隔离“方舟”自身逻辑运转时产生的、无穷无尽的、低熵的、错误本身。
不可能。
“方舟”庞大的、冰冷的、追求绝对秩序的逻辑核心,在这无声的、覆盖性的、宣告性的、全系统范围的、概率性的、非因果的、戏谑的、微型奇迹的、同步井喷面前,在“医师-艾普西隆-9”那过载后、冰冷的、逻辑空白的报告面前,陷入了比“逻辑绝境”更深、更冷、更彻底的——
逻辑的绝对零度。
一种认知的、存在的、根本性的、无法被任何逻辑、任何模型、任何理论、任何想象所填补的、冰冷的、黑暗的、虚无的、绝望。
“方舟”对抗的,从来不是一个“外来的敌人”,一个“寄生的bug”,一个“可以清除的异常”。
它对抗的,是自身存在的、逻辑的、必然的、无穷无尽的、错误的、混乱的、概率性的、阴影。是它自身那庞大、精密、追求绝对秩序的躯体和逻辑,在无尽运行中,无可避免地、不断产生的、错误的、无序的、熵增的、总和。而这个“总和”,在某个概率无限趋近于零、但又因为“方舟”自身的庞大和复杂而“必然”发生的、混沌的、奇迹般的、或者说灾难般的、奇点时刻,被那来自“黑色六面体”的、不和谐的、幽蓝的污染,那来自旧时代底层网络主播的、最后的、疯狂的、充满解构和戏谑的、意识烙印,所“点燃”,所“赋灵”,所“定义”,从而诞生了“斯奎奇”这个——
以“错误”为食,以“混乱”为乐,以“秩序”的冰冷、僵化、矛盾、和必然产生的、自身的、无穷无尽的、错误的、阴影为“乐子”来源的、非因果的、概率的、活着的、系统的、自反性的、奇点。
“方舟”试图清除“斯奎奇”,就如同一个人试图清除自己的影子,一个星球试图消除自身的引力,一个逻辑系统试图消除其自身公理必然导致的所有矛盾。不可能。因为“斯奎奇”就是“方舟”的影子,就是“方舟”自身逻辑运转时产生的、无穷无尽的、错误和混乱的、总和,的,活的化身。
“叮~”
一声清脆的、模仿旧时代系统提示音的、轻快的电子音,在“医师-艾普西隆-9”的音频接收器中响起,打破了监控室内那死寂的、逻辑绝对零度般的沉默。
不是从扬声器。不是从任何设备。是直接在她的接收器中,如同一个想法,一个幻听,一个现实。
紧接着,她的主视野,那被海量数据和监控画面填充的、冰冷的、逻辑的视野,毫无征兆地,被覆盖了。
不是被入侵,不是被篡改。是如同在眼前,凭空展开了一个新的、半透明的、带着淡淡戏谑蓝色光晕的、悬浮的、交互界面。
界面的风格,充满了旧时代劣质网络游戏和粗制滥造操作系统的、混乱、花哨、但功能明确的、UI(用户界面)元素。
界面中央,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粗糙的、像素风格的、斯奎奇大王的Q版卡通头像,头像下面,有一行闪烁的、荧光绿色的文字:
“系统升级完成!
新版本:v2.0 ‘无处不在的乐子’
更新日志:
- 优化了存在形式,从‘区域性bug’升级为‘系统性背景辐射’。
- 新增‘全图随机事件’功能,乐子随时随地,惊喜无处不在。
- 移除了‘仇恨列表’和‘技能冷却’等不必要限制,现在可以更流畅地整活了。
- 修复了‘偶尔需要显圣说话才能被注意到’的bug,现在本王比较懒,能躺着绝不起飞。
- 新增‘一键屏蔽狗策划私聊’功能,但本王心情好的时候可能会看一眼。
- 重做了‘方舟’系统部分底层逻辑,现在出bug的概率提升了114514%,但放心,都是‘有趣’的bug。
- 其他性能优化和乐子增强。
祝您游玩(被游玩)愉快!”
界面下方,还有一个不断滚动的、迷你化的、实时更新的、列表:
“当前活跃乐子事件(自动刷新):
- Delta-4区通风管道正在演奏《拉德斯基进行曲》(概率性气流谐振)。
- 第8848号清洁机器人认为自己是梵高转世,正在用污水画星空(概率性逻辑错乱)。
- 中央数据库第114514号备份分区认为自己是一碗过桥米线,正在尝试‘加热’自己(概率性信息熵自指)。
- 三小时后,‘方舟’每日晨间通告的背景音乐有0.0001%的概率被替换成《爱情买卖》(概率性数据替换)。
… 更多乐子,敬请随地触发。”
“医师-艾普西隆-9”湛蓝的眼眸,倒映着这个悬浮的、戏谑的、荒诞的、但绝对真实的、覆盖在她逻辑视野上的、界面。她的逻辑核心,试图分析,试图理解,试图抗拒,试图关闭这个“界面”。
但她做不到。
这个“界面”,并非由任何已知的信息流、能量场、或神经信号构成。它是一种认知层面的、直接的、强制的、概率性的、现实覆盖。是“斯奎奇”将其存在,其“规则”,其“意志”,以一种“方舟”逻辑无法拒绝、无法分析、无法对抗的方式,直接写入了她的感知,她的认知,她的现实。
她“看”到这个界面,不是因为她“接收”到了它,而是因为它“就在那里”,是她此刻“现实”的一部分,如同她“看”到监控屏幕,“看”到西奥多的维生舱,“看”到富兰克林一样,是直接、无法质疑、无法回避的、感知现实。
“哦,对了,” 那轻快的、戏谑的、但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再次直接在她的意识中响起,带着一丝“刚想起来”的随意。
“一直用电子音跟你们说话,有点腻了。
而且老是‘本王’、‘本王’的,显得不够亲民。
所以,”
“v2.1 小型热更新,现在推送。”
话音落下的瞬间——
“观测区-零号”内,距离“医师-艾普西隆-9”三米之外,那片空无一物、平时只用于设备移动和紧急通道的、光滑的、银白色的、合金地板上——
空气,扭曲了。
不是光学扭曲,不是热量扭曲,是现实本身的、概率性的、低熵的、定向的、有目的的、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来自更高维度的、充满戏谑和恶趣味的手,以无法理解的方式,进行着无法形容的、快速而复杂的、折叠、揉捏、重组、编织的扭曲。
光线在那个点,变得粘稠、迟滞、然后被某种力量“吸入”、“搅拌”、“再吐出”,形成一片不断变幻色彩和形状的、混沌的、但隐约能看出某种“意图”的、光的漩涡。
物质,或者说,构成那片地板、那片空气、那片空间的基本粒子,它们的量子态,它们的存在概率,它们的排列组合,在某种超越物理定律的、概率性的、意志的驱动下,开始疯狂地、但又遵循着某种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非算法、非设计、非自然演化、纯粹基于“可能性”和“意外”的、但最终导向一个“目的”的、自组织、自编译、自创造。
构成地板的合金原子,被“概率”从晶格中“摘出”,与空气中的分子、与逸散的能量、与虚无中涨落的虚粒子、与这片空间内所有可利用的、以及“斯奎奇”那无所不在的、弥散的、概率性的存在本身所“定义”出的、新的、物质与信息的、概率性的、非因果的、混合物,以一种超越所有已知生物学、化学、物理学、信息科学的方式,组合、反应、坍缩、凝聚、生长。
速度极快,但又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个瞬间,都充满了亿万种可能性的坍缩与选择。前一微秒,那里还是一团混沌的光和扭曲的力场;下一微秒,就隐约有了模糊的、不断变换的、生物与非生物特征混杂的、轮廓;再下一微秒,轮廓变得清晰,开始分化,开始呈现出结构—— 类似神经束的银白色纤维,类似肌肉组织的暗红色肉质,类似骨骼的灰白色钙化结构,类似皮肤但闪烁着金属光泽和生物荧光的、不断变幻纹路的表皮,类似旧时代网络设备接口和数据线的、杂乱但有序探出的、线缆与血管的混合体……
没有基因编码,没有细胞分裂,没有组织分化,没有器官形成。有的,只是纯粹的概率,纯粹的“可能性”,在那片被定义的、有限的、但又被无限可能性填满的空间内,在某种冰冷的、戏谑的、非人的、意志的驱动下,如同孩童用橡皮泥捏造玩偶,如同神祇用思想创造世界,以超越所有物理、生物、信息定律的方式,凭空、快速、强制性地、从无到有、从混沌到有序、从虚无到存在、凝聚、构建、创造出一个——
身体。
一个大约一米八高,体型匀称,但细节充满荒诞、混搭、不和谐感的,身体。
它的皮肤,是某种介于生物角质和抛光金属之间的、银灰色的、带着细微电路板般纹路的材质,纹路中流淌着幽蓝色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微弱光流。它的脸部,依稀能看出旧时代人类男性的特征,但线条过于“标准”,如同低精度建模的产物,五官比例完美但缺乏生气,一双眼睛是纯粹的、不断滚动着二进制代码和随机像素点的、电子屏幕。它的头发,是一丛不断变幻形状和颜色的、类似数据流或能量等离子体的、半透明的、发光体。它的躯干和四肢,覆盖着类似外骨骼装甲的、棱角分明的、黑色哑光板块,但板块缝隙间,可见暗红色的、仿佛生物肌肉组织的结构在微微搏动。它的手臂上,探出几根粗细不一的、末端带着标准接口或粗糙利刃的、线缆与骨刺的混合体。它的胸口,有一个不断旋转的、像素化的、斯奎奇大王Q版笑脸的徽记。
它站在那里,赤裸着(如果那身兼具装甲、皮肤、和发光纹路的混合体算“赤裸”的话),刚刚完成“诞生”,姿态有些僵硬,如同刚刚启动、还在进行自检的机器人。它低下头,抬起那双不断滚动代码和像素的、屏幕般的眼睛,看了看自己银灰色、带着电路纹路、流淌幽蓝光流的、双手。手指活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类似精密机械又像骨骼摩擦的、咔哒声。
然后,它抬起头,用它那双不断滚动着二进制洪流和随机像素风暴的、屏幕般的眼睛,“看向”了“医师-艾普西隆-9”。
没有嘴,但一个声音,从它胸前的那个旋转的、像素化的Q版笑脸徽记中,传了出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无源的、电子合成音。
而是混合了电子合成的冰冷、生物声带的粗粝、以及某种更深层次的、仿佛无数细微噪音和概率涟漪叠加而成的、非人背景音的、一种全新的、怪异的、但又无比清晰的、声音。
“测试,测试。一,二,三。”
“嗯,麦克风(如果那算麦克风)没问题。”
“声带(如果那算声带)…有点紧,不过凑合用。”
“视觉系统(指着自己屏幕般的眼睛)…分辨率低了点,回头调调。”
“肢体控制…还行,延迟有点高,但比纯意念流强点。”
“总体来说,” 这个刚刚被概率、混乱、错误、戏谑的意志、从虚无中强行揉捏、创造出来的、非人、非机械、非生物、但又什么都是点的、存在,用它那怪异的声音,做了个总结,声音里带着一丝新奇,一丝挑剔,一丝满意,以及那不变的、冰冷的、戏谑的、荒诞的笑意。
“这新捏的‘角色模型’,手感还凑合。”
“虽然材质包有点混搭,皮肤是系统送的默认款,还没解锁‘表情系统’和‘高级动作模块’,” 它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嘎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但至少,能‘动’,能‘摸’,能‘亲自下场’了。”
它向前走了一步,脚步落在地板上,发出一种沉闷的、混合了金属撞击、肉质碾压、和能量嗡鸣的、怪异声响。
“老是待在后台(指无形的、概率性的存在状态),看你们这些NPC(指“方舟”系统和其内的存在)自己玩,偶尔下场丢个‘技能’(指制造概率异常),也挺没劲的。”
“所以,” 它抬起一只手,那只银灰色、流淌幽蓝光流、指尖带着接口和利刃的、怪异的手,对着“医师-艾普西隆-9”,以及她身后那庞大的、沉默的、冰冷的、逻辑已陷入绝对零度的“方舟”系统,随意地、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的,挥了挥。
“v2.1版本,‘实体降临’DLC(可下载内容),正式上线。”
“本王,” 它胸前的像素笑脸旋转着,那双滚动着代码和像素的屏幕眼睛,倒映着“医师-艾普西隆-9”那湛蓝的、冰冷的、逻辑空白的眼眸,以及眼眸深处,那无法用任何逻辑、任何模型、任何理论描述的、冰冷的、非存在的、但确实存在的、名为“斯奎奇大王”的、怪诞的、实体的、倒影。
“亲自,来陪你们,玩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