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四
那年我十四,喜欢上了姐姐的朋友可卿。她高三。
我跟姐姐说,我想和她谈恋爱。
姐姐看着我,没说话。等了一会儿,她才开口:“你是认真的?”
我点头。
“你喜欢她什么?”
我没回答。
姐姐看了我一眼,忽然不问了。她靠在沙发上,闭了闭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人家可卿高三了,马上要高考。她可能……不喜欢小孩子。”
“我不小了。”
话说得很快,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姐姐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种目光让我很不舒服。我站起来,走了。
第二天是周六。
我起来的时候,姐姐已经出门了。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打游戏,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
门响了。
我以为是姐姐买菜回来,跑过去开门。
可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她穿了一条很薄的碎花裙子,领口松松的,锁骨露在外面。她冲我笑了一下。
“你姐让我来的,她说你在家。”
我整个人僵住了。
她从我身边走进来,裙子带起一阵风,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洗发水,是她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裙子贴着她的身体,腰线收得很紧,勾出臀部优美的轮廓。我忽然觉得有点渴,移开了目光。
她把水果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我。
“你姐呢?”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身后传来姐姐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来了?”姐姐笑着说,然后看着我,“你不是喜欢她吗?我把人给你带来了。”
可卿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她低下头,摆弄着手里的塑料袋,假装在找什么东西。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侧脸,睫毛在颤。
我的脑子嗡嗡的。心跳到嗓子眼了。
她耳朵红的那一小片,粉粉的。我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发现自己呼吸变得很重。怕她听见,怕姐姐听见,我抿住嘴,但没用,鼻息还是粗。
姐姐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看着我笑。
“你不是有话要说?”
可卿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那一眼里有好奇,有紧张,还有别的什么。
我站在门口,和她隔着一个客厅的距离。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有点不对劲——不是那种不对劲,是全身都在发紧。手心在出汗,黏糊糊的。我不敢动。我怕自己一动,就会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我转过身,走了。
没跑,是走的。但走得很快,几乎是逃。
我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姐姐的,还有她的。那目光像什么东西贴在我背上,热热的。
我进了房间,把门关上,没锁。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传来姐姐的笑声。
“他害羞。”
就这一句。
然后是她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太真切。那声音轻轻的,软软的。
我没出去。
后来她们走了。我听见大门关上的声音,才从窗帘缝里往下看。
可卿走在前面,姐姐跟在后面。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过头,朝我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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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饭的时候,她们两个回来了。可卿姐给我买了一只巧克力,包装图案上面一只箭射穿了两颗连在一起的心。我很害羞地接过了。
姐姐看着我们,笑了一下:“今晚可卿就睡在咱们家,跟我睡一张床。你晚上的时候不许说梦话,把人吵到了。”
我的心跳了一下。
然后她们两个一起去卫生间洗了澡。
水声哗哗的,隔着一道门传出来。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只巧克力,包装纸被我攥出了褶皱。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门开了,一股热气裹着沐浴露的香味涌出来。
她们穿着睡衣出来了。
姐姐穿了一件黑色的吊带睡裙,肩带很细,松松地挂在肩膀上。可卿穿的是一件浅粉色的棉质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紧紧地贴着脖颈,但下面是一条很短的短裤,露出两条又直又白的腿。
她们一起上了客厅的大床。床上挂着蚊帐,姐姐把蚊帐放下来,隔着那层薄纱,她们的影子模模糊糊的。
“你这睡衣也太保守了吧,热不热啊?”姐姐的声音从蚊帐里传出来,带着笑意。
“我习惯了。”可卿的声音轻轻的。
“来嘛,我看看。”姐姐似乎在动手去扯她的衣领。
“别闹——”可卿笑着躲。
“哎呀,你这里是不是又大了?以前没这么大啊。”姐姐的声音压低了,但还是能听得很清楚。
“你乱说什么呢!”可卿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羞恼,然后是“啪”的一声,像是拍在了什么人的手上。
“疼死了,你这手劲。”姐姐笑着喊。
“活该。”
“让我看看嘛,就看看,不动手。”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我保证。”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被子翻动的声音。然后是可卿压低了的声音:“你手往哪放呢?”
“量量尺寸嘛。”
“滚——”
两个人笑成一团,大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蚊帐在晃动,里面的人影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你的腰真细。”姐姐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一些,像是在端详什么,“我怎么就养不出这种腰。”
“你身材已经很好了。”可卿说。
“可你的腿长啊,你看看你这大腿,又白又嫩,蚊子都爱咬你。”
“别说了——”
“真的,你看这有几个包,昨天晚上咬的吧?”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
“别摸了,痒。”可卿的声音有点发抖。
“好好好,不摸了。”姐姐笑着说,“不过你这皮肤是真的好,跟豆腐似的。”
“你还摸!”
“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笑声又起来了。我坐在小卧室的单人床上,门虚掩着,外面的声音一丝不漏地传进来。我的后背靠着墙壁,冰凉的,但脸是烫的。
她们闹了很久。
后来声音渐渐小了,变成了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只有偶尔传出一两声笑,像猫叫一样,轻轻的,软软的。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闭上眼,就看见她耳朵红的那一小片。
我把手盖在眼睛上,骂了自己一句。
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在梦里和可卿姐做了很多不可描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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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梦半醒之间,我听到姐姐的声音。
“小威。”
我猛地睁开眼睛,浑身一激灵。
房间是黑的。客厅的灯关了,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投进来一点微光,把房间染成昏黄的色调。我躺在小卧室的单人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后背全是汗。
“小威,你过来一下。”姐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大,但很清晰。
我坐起来,心跳得很快。我不知道自己是被叫醒的,还是根本没睡着。
“怎么了?”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可卿姐姐大腿上被蚊子咬了一个包,你把床头柜上的那瓶花露水拿过来,进来到床上给你可卿姐姐揉一揉,擦一擦。”
我愣住了。
床头柜上确实有一瓶花露水。绿色的玻璃瓶,六神牌的,盖子还没拧紧。我盯着那瓶花露水看了几秒钟——或者说,我感觉自己盯了很长时间,但实际上可能只有一瞬。
进来到床上。
给你可卿姐姐揉一揉。
擦一擦。
每个字我都听懂了。但连在一起,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光透出来,刺得我眼睛疼。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咚咚咚的,仿佛胸腔里有一条鱼在拼命挣扎。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忽然明白姐姐在说什么。
不是明白,是感觉到。一种直觉告诉我,这不是擦花露水那么简单。姐姐在给我机会。她用一种只有我能听懂的暗号,在给我机会。
可卿姐姐没有出声阻止。
她就在那张大床上,和姐姐躺在一起。蚊帐放下来了,隔着那层薄纱,我只能看见她模糊的轮廓,像墨晕染开的一团影子。她没有说“不用了”,没有说“我自己来”,没有说任何话。
她默许了。
沉默就是默许。
这个念头像一只手,从我的脑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身体。我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手心在出汗,黏糊糊的,整个后背都在发热。
我害怕了。
不是那种看到鬼怪的害怕,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我知道这不对。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不,我还没做,但我脑子里已经在想我要做什么了。我想象自己掀开蚊帐,爬上去,坐在那张大床上。我想象自己拿起花露水,倒一些在手心,然后把手按在她的大腿上——她的大腿,又白又嫩的那种,我今晚隔着蚊帐看到过的,虽然是模糊的影子,但正因为模糊,所以更让人发疯。
我站起来。
双腿在发软,膝盖有点使不上劲,但我还是站起来了。双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提醒我清醒一点。但我管不住自己的腿了。
它们朝门口走去。
我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不行,你不能过去,她是你姐姐的朋友,她高三,她才十八岁,你不可以,这是不对的,这是犯法的,你在做什么,你到底在想什么——
但我的腿不听话。
一边想着“不可以”,一边往前走。
害怕得发抖。
我不知道自己是兴奋还是恐惧。也许两者从来就是一回事。
黑暗中,我跨出了小卧室的门,走进了客厅。大床就在几米外,蚊帐垂下来,像一层朦朦胧胧的屏障。透过蚊帐,我隐约看到两个并排躺着的身影。姐姐在外面,可卿在里面。姐姐似乎侧过身来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蚊帐上。
不!
强烈的抵抗从内心深处涌上来。不可以。她是高三的学生。她十八岁。她只是默许,但默许不等于同意。姐姐在帮你做一件非常糟糕的事情。你如果真的爬上去,你就毁了。不是你毁了,是她毁了。她才十八岁,她还有高考,她还有未来,你不可以——
我的腿停了一下。
就停了一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体比脑子诚实。脑子还在讲道理,身体已经在渴望了。我渴望——这个词太轻了,不是渴望,是饥饿,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下去的那种饥饿。我硬着,半弯着腰,怕被看到,又怕不被看到,像一只鬼鬼祟祟的、被欲望烧红了眼睛的动物,一步步朝那张大床走过去。
这时候,我看见了那面镜子。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的记忆中,姐姐的床边从来没有镜子。但就在我迈出第一步的一瞬间——不,可能是在我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前走的那一瞬间——它忽然出现在那里了。
一面很老的镜子。铜框,雕着花纹,花纹有点模糊了,像是被摸了太多次。镜子不大,比巴掌大不了多少,但安在一个很沉的木架子上,稳稳当当地立在地上,正对着我。
我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世界变了。
镜子里不是我的脸。
——镜子里是可卿。
她躺在那里,十八岁,碎花裙子已经不见了,身上只穿着那件浅粉色的睡衣,扣子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得像瓷器的皮肤。她侧躺着,腿微微蜷着,一只手放在枕头边,另一只手搭在自己腰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没抓住。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睫毛很长,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嘴唇微微张开。
她在做梦。
我能看到她的梦。因为我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她此时此刻的样子,而是她此时此刻的梦境——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梦境。
镜子里的画面越来越清晰。我已经不只是在“看”了——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什么东西拉着,朝镜子里面陷进去。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整个手臂。镜子像一扇没有厚度的门,水一样凉,又火一样烫。我的身体被一种巨大的力量包裹着,朝里面吸。
我挣扎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
然后我就被吸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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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梦。我知道那是梦,但在梦里,它比真实还要真实。
我确实爬上了那张床。掀开蚊帐的时候,姐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大床上只有可卿一个人,侧躺着,背对着我。她穿着那件粉色的睡衣,短裤还在,两条腿并拢着,从大腿到小腿的线条像一条光滑的、起伏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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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光晃醒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正地打在脸上。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以为自己会看到那张大床,会看到蚊帐,会看到可卿还在身边——但没有。
我躺在自己的单人床上。
我猛地坐起来。
客厅里没有人。大床收拾得整整齐齐,蚊帐卷起来了,被子叠成一个方块,放在床尾。床头柜上那瓶花露水还在,盖子拧得紧紧的。
茶几上有张纸条,姐姐的字迹:
“小威,我和可卿去学校了。早餐在锅里,自己热一下。晚上不回来吃饭。”
没有提昨晚的事。没有提花露水。没有提蚊子包。什么都没有。
只有笔迹末尾一个潦草的句号,像一个轻飘飘的、不打算为此负任何责任的句号。
我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镜子里可卿微微张开的嘴唇,和她轻轻搭在我脖子后面的那只手。
我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梦。
十四岁的分界线,原来不是从哪里开始,而是从什么地方结束。
那年我十四。
我从来没能分清,那天晚上我到底有没有从那张单人床上站起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