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守卫来得比莉娜的洋葱慢。
这让莉娜很不满意。
“我从厨房跑到门房,再从门房跑去找托马斯兄弟,又从托马斯兄弟那里跑回来,”她抱着已经空了的篮子,小声抱怨,“他们只需要从街口走到这里,居然比我还慢。”
布丽吉塔抬眼看她。
“你若少说两句话,可能还会更快。”
莉娜想了想。
“那样就不太像我了。”
格蕾特正坐在廊下的小桌前,努力把“羊皮纸,三十张”写得端正些。她的笔尖还没有完全稳下来。院门外的人声时高时低,像一群被关在半扇门外的鸟,随时准备扑进来。
马蒂斯站在门内,不敢离门太近,也不敢离康拉德太远。他的文书已经被贝尔特拉德暂时拿去看,手里空了以后,反而显得更不自在。他时不时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像那上面还残留着文书被雨水泡皱的触感。
门外那个短斗篷男人仍在等。
他等得很不耐烦。
格蕾特能从门缝里看见他的靴子。靴尖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偶尔又往前移一点,再被门房看一眼后退回去。那双靴子大概比它的主人更诚实,明明白白地写着:我想进来。
贝尔特拉德修女没有让他进来。
她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马蒂斯那张湿了一角的保护文书,正在和康拉德低声说话。马丁修士被扶回房后,门没关严,里面偶尔传出他指挥别人缝书袋的声音。
“不是那样缝。你是在缝袋子,不是在缝一只受惊的鹅。”
格蕾特的笔尖顿了一下。
布丽吉塔立刻说:
“数字。”
格蕾特赶紧低头。
三十张。
不是三张。
她认真把那个“十”补得更清楚。
就在她刚写完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门房打开半扇门,一个穿深色外袍的男人走进来,后面跟着一名年轻书记和两个守卫。前面的男人腰间没有短棍,却带着一块小木牌。年轻书记手里抱着一叠纸,脸上写着“我宁愿今天不是冷市开幕日”。
贝尔特拉德上前一步。
“辛苦了。”
那男人脱帽行礼。
“修女,听说有文书争议。”
他说法语,说得很清楚,比街上那些吵架的人好懂得多。格蕾特悄悄竖起耳朵。
贝尔特拉德把文书递给他。
“来自巴塞尔方向的商队。车夫说有人以蓝布未列入文书为由,要扣货。”
集市守卫看了文书,又看马蒂斯。
“你是车夫?”
马蒂斯显然没听懂完整一句,只听见了“车夫”。他下意识看向格蕾特。
格蕾特被他看得一僵。
她不该自己开口。
贝尔特拉德看向她。
“翻给他。”
格蕾特立刻站起来,用德语对马蒂斯说:
“他问你是不是车夫。”
马蒂斯连忙点头。
“是。Matthis,两个 t。”
他刚说完,就像意识到这不是写名字的时候,有些尴尬地闭上嘴。
格蕾特没有笑。
她只是把这句话也翻了过去。
“他说是。他叫 Matthis,两个 t。”
年轻书记抬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这个补充十分多余。
集市守卫倒是点了点头。
“名字写错,之后找人就麻烦。”
格蕾特心里忽然对他生出一点好感。
至少他知道名字的重要。
年轻书记把纸摊在廊下的小桌另一边,准备记录。格蕾特本能地往旁边挪了挪,护住自己的册子,免得两边的墨混在一起。
集市守卫问了几句。
文书从哪里来,货从哪里来,昨天在什么地方被拦,蓝布有几包,原来和什么绑在一起,重新绑货时有没有见证人。
问题一个接一个。
马蒂斯一开始答得太快,格蕾特翻到一半就跟不上。她只好抬手。
“慢一点。”
马蒂斯怔住。
“什么?”
“你说慢一点。”格蕾特小声说,“我不是车轮。”
康拉德低头咳了一声。
莉娜在厨房门边笑得差点把篮子扣到自己手上。
马蒂斯的脸红了,但真的慢了下来。
“我们从巴塞尔方向来。”他说,“昨天进城前下过雨,蓝布原本压在羊毛毯下。绳子松了,蓝布要湿,我们重新绑到上面。三包。不是新加的货,也不是藏起来的。”
格蕾特一句一句翻过去。
说到“三包”时,她特意停了一下。
集市守卫看向文书。
年轻书记低头找了半天。
“这里写的是羊毛毯、粗布、染线、蜡块,没有蓝布。”
马蒂斯急了。
“因为它原来算在粗布里!”
格蕾特把这句翻成法语时,自己也有点不确定。粗布、布料、蓝布,它们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她害怕自己翻错,便停住了。
贝尔特拉德看着她。
“哪里不确定?”
格蕾特低头。
“我不确定他说的‘算在粗布里’是指文书上把蓝布归在粗布里,还是指他们自己原来把它和粗布绑在一起。”
马蒂斯马上说:
“不是粗布,是羊毛毯下面!我刚才说错了。”
门外的短斗篷男人立刻插话:
“你看,他自己也说不清!”
贝尔特拉德转头看他。
“你在门外。”
短斗篷男人闭了一下嘴。
集市守卫也看向他。
“等问到你,再说。”
男人的靴子又往后退了一点。
格蕾特握紧手里的羽毛笔。她忽然觉得翻话比抄账更难。抄账写错,还能补一句“此处墨污”;可话一说出口,就像水泼到地上,想收回来很难。
她转向马蒂斯。
“你重新说。不要急。”
马蒂斯深吸一口气。
这次他说得很慢。
“蓝布三包。原本和羊毛毯绑在同一车。文书上总项写在布料里。昨日雨后,我们把它移到上面,用新绳子重新绑。”
格蕾特一句一句翻完。
集市守卫听完,问:
“见证人?”
马蒂斯愣住。
“见证人?”
“谁看见你们重新绑货?”
马蒂斯张了张嘴,回头看向门外。
那里只有短斗篷男人和他的随从,还有几个看热闹的人。商队其他人显然还在街口守着货车,没有进来。
“我们队里的书记员。”马蒂斯说,“还有……马丁修士当时在附近。”
房间里,马丁修士的声音立刻传出来:
“我看见的是雨、泥、绳子和一群不懂得先救纸的人。至于蓝布,我只看见它很蓝。”
集市守卫愣了一下。
贝尔特拉德没有回头,只说:
“你不必作证到这种程度。”
马丁修士在房里哼了一声。
“我只是说明我的眼睛还没坏。”
年轻书记低头写了几笔。
集市守卫把文书合上。
“货车移到广场边。蓝布暂不扣,等书记员和货单到齐再核。桥费争议另记,交给集市守卫处处理。任何人在女院门前继续喧哗,罚款。”
他说完,看向门外短斗篷男人。
“听见了吗?”
男人脸色难看。
“听见了。”
“重复。”
短斗篷男人的脸更难看。
格蕾特忽然觉得,贝尔特拉德修女的“重复”并不是她一个人的噩梦。
“货车移到广场边。”男人硬邦邦地说,“女院门前不吵。”
“还有?”
“蓝布暂不扣。”
集市守卫点头。
“很好。”
马蒂斯像是整个人松了一截。他低声说了句感谢,先对集市守卫,又对贝尔特拉德,最后看向格蕾特。大概是记得康拉德和布丽吉塔的提醒,他没有再长篇大论,只抬起两根手指,轻轻比了一个 t 的形状。
格蕾特差点笑出来。
布丽吉塔在她身后咳了一声。
马蒂斯赶紧跟着守卫出去了。
门重新合上。
院子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不是真的安静。外面仍有人声,远处仍有车轮声,厨房那边仍有人叫莉娜去拿东西。可刚才围在门口的那团紧绷像被松开了一点。
年轻书记收好纸,临走前看了格蕾特一眼。
“你翻得不快。”
格蕾特心里一紧。
他又说:
“但你问了不确定的地方。这样好些。”
说完,他跟着集市守卫离开。
格蕾特站在桌边,手心有一点汗。
贝尔特拉德看着她。
“坐下。”
格蕾特坐下。
“你刚才没有替他说自己不确定的事。”
“因为我真的不确定。”
“很好。”贝尔特拉德说,“很多麻烦就是从别人为了显得确定开始的。”
格蕾特低头看着册子。
“可我翻得很慢。”
“慢不是错。乱才是。”
这句话落在格蕾特心里,比夸奖更稳。
贝尔特拉德拿起她桌上的册子,看了几行。
“Pierre 后面的墨点还在。”
格蕾特立刻说:
“我补了说明。”
贝尔特拉德看到了那句:此处墨污,非新增货物。
她停了一下。
“这倒写得很清楚。”
布丽吉塔的嘴角动了动。
莉娜从厨房门边探头:
“修女,那墨点要不要也登记?它今天也参与了很多事。”
贝尔特拉德抬眼。
莉娜立刻缩回去。
格蕾特低下头,努力把笑忍住。
午后,外院继续忙了起来。
冷市没有因为刚才那场小争执被理顺就变得温和。它只是换了别的形式继续进来。有人送来干鱼,鱼腥味让莉娜整张脸都皱起来;有人送来一小捆蜡烛,却坚持说是两捆,因为他把细绳分成了两截;还有一个男人把“细麻布”说得像“细麦粉”,格蕾特问到第四遍时,他终于不耐烦地把布往桌上一拍。
布丽吉塔把针放下,看了他一眼。
那男人又把布拿起来,重新放得轻了一点。
格蕾特继续写。
她比上午慢。
也比上午稳。
每一个名字,她都问清楚。每一个数量,她都重复一遍。有人嫌她麻烦,她就低头说:“贝尔特拉德修女让我听清楚再写。”这句话很有用。大部分人听见贝尔特拉德的名字,都会愿意多说一遍。
也有不愿意的。
那就说两遍。
快到晚祷前,贝尔特拉德让她把册子送去文书房。
这次她没有走错,也没有在马丁修士门前停太久。
只是经过时,门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把一卷细绳递出来。
格蕾特吓了一跳。
“拿给厨房那个手快的小姑娘。”马丁修士在屋里说,“告诉她,缝书袋可以快,系路线纸不许快。”
格蕾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我不能——”
门里又传来马丁修士的声音:
“贝尔特拉德说你不能进外院,不是说你不能拿绳子。”
格蕾特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有问题。
布丽吉塔不在旁边。
莉娜也不在。
她看着那卷绳子,想了想,最终没有伸手。
“我可以去叫莉娜。”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马丁修士笑了一声。
“阿德尔海德的女儿,倒是比阿德尔海德十五岁时谨慎一点。”
格蕾特的心动了一下。
她很想问母亲十五岁时到底做过什么。
可她手里抱着册子,站在走廊上,贝尔特拉德随时可能出现。
她只能说:
“我去叫莉娜。”
“去吧。”马丁修士说,“顺便告诉她,不许把 Lyon 那卷和烂桥记放一起。”
格蕾特脚步一顿。
他是故意的。
一定是故意的。
她低声说:
“我不知道哪卷是哪卷。”
“现在不知道。”马丁修士说。
格蕾特没有接话。
她抱着册子快步走开。
心却已经不太听话地留在了那扇门后。
文书房的年轻修女接过册子,翻了几页,点头说:“今天记得很清楚。”
格蕾特刚要松气,对方又补了一句:
“就是 Pierre 那页有些热闹。”
格蕾特决定接受这个说法。
回客房的路上,莉娜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小碗汤,显然是给马丁修士送去的。格蕾特把绳子的事告诉她。
莉娜眼睛一亮。
“他终于承认需要我了?”
“他没有这么说。”
“他让你找我,就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他还说,不许把 Lyon 那卷和烂桥记放一起。”
莉娜停住。
“他对你说的?”
“嗯。”
莉娜看着她。
“他知道你想听。”
格蕾特低头。
“我没有说。”
“有些人不用你说。尤其是那些有一袋子路的人。”
莉娜端着汤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要不要我帮你看一眼?”
格蕾特愣住。
“什么?”
“Lyon 那卷。”莉娜压低声音,“我送汤进去,可能会看见。”
格蕾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只看一眼。
这个念头来得太熟悉。
熟悉到她几乎立刻想起了母亲手记里那句:我本想去看。没有去。
她的手指轻轻捏住袖口。
“不用。”
莉娜惊讶地看着她。
“真的?”
格蕾特点头。
“真的。”
“你不想知道?”
“想。”
“那为什么不用?”
格蕾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那不是我看见的。”
莉娜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这次不是那种调皮的笑。
“你这个人真奇怪。”
格蕾特不知道这算不算称赞。
莉娜端着汤走了。
晚祷后,格蕾特回到客房。
布丽吉塔正在整理她换下来的外裙,检查裙摆上的泥点。看见她回来,布丽吉塔没有问今天累不累,只说:
“手伸出来。”
格蕾特伸手。
指尖又有墨。
比昨天更多。
布丽吉塔看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今天至少不是只漏字母了。”
格蕾特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她坐到小桌前。
祷书在左边,母亲手记在右边。两本书中间,有一张她从册子边角剪下来的小纸。那不是正式纸,只是一块边料,原本该被丢掉。她把它留下了。
布丽吉塔看见了。
“您要写什么?”
格蕾特没有立刻回答。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写什么。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皮埃尔,蜡,柴,蓝布,马蒂斯,两个 t,保护文书,桥费,集市守卫,Lyon,烂桥记,三十张羊皮纸。
它们挤在她脑子里,像冷市的人群挤在城门口。
可她不能把它们写成一串货物。
那样太像账册。
她拿起笔,蘸了很少一点墨。
先写日期。
然后,她停了一会儿,写下标题:
今日外院所见
布丽吉塔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格蕾特想了很久,才写下第一句:
今日我记住的第一个名字,不是圣人,是 Matthis,两个 t。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觉得有点奇怪。
又觉得很准确。
她继续写:
他带来的文书湿了一角,但所有人都说它很重要。
笔尖停住。
窗外有远远的车轮声。
她想起院门外那半扇没有完全关上的门,想起贝尔特拉德站在门内,短斗篷男人站在门外。想起马丁修士说不要把 Lyon 那卷和烂桥记放在一起。
她没有写自己猜到的事。
只写自己看见的。
写到第三行时,布丽吉塔忽然说:
“小姐。”
“嗯?”
“字可以小一点。纸不大。”
格蕾特低头看纸。
确实快写满了。
她脸一热,小心把下一行字缩小。
写完 Matthis,写完蓝布,写完 Pierre,写完“此处墨污,非新增货物”,她犹豫了一下,在最后写下:
我没有看见去里昂的那卷。
这句话写完后,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但我知道它在。
布丽吉塔没有评价。
她只是把桌上的蜡烛往旁边挪了挪,免得火焰离纸太近。
“写完就睡。”她说。
格蕾特点头。
她把纸轻轻吹干,夹进母亲手记的空白页后面。
不算任务。
也不算账册。
只是她自己的第一张记录。
灯火晃了一下。
纸页合上时,很轻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