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修士离开那天,特鲁瓦难得出了太阳。
不是暖和的太阳。
只是灰云后面漏出一点淡淡的光,照在湿石板上,让泥水看起来比前几日稍微有礼貌一些。外院门口仍然有人经过,仍然有车轮声,仍然有人为了货物和价钱争论,但那种要把整座城都推到女院门前的混乱,暂时退远了些。
格蕾特坐在廊下的小桌边,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莉娜正蹲在门边,用一块旧布擦木桶上的泥。她擦得很快,像是在和木桶比赛。
“今天适合出门。”莉娜说。
“因为出了太阳?”
“因为泥看起来不像想把人吞掉。”
格蕾特低头看自己的鞋。
她今天早上擦过两遍。
仍然不敢完全相信特鲁瓦的泥。
门房旁边,马丁修士正在和康拉德说话。准确地说,是马丁修士在说,康拉德在听。马丁修士的腿还不能走太快,所以门房给他找了一根结实的木杖。他显然不喜欢那根木杖,已经说了三次“它像一根没有主见的树枝”。
他的书袋放在长凳上。
那只旧皮袋被重新缝过,袋口的线脚粗而硬,外侧多了一条新绳。它比最初进女院时整齐了一些,但仍然不像一只该出现在贵族书房里的袋子。它有泥痕、磨损、旧扣,还有几处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
可是格蕾特知道,里面装着特鲁瓦、第戎、博讷、沙隆、马孔和里昂。
也装着桥费、烂桥、坏汤、羊毛长袜。
贝尔特拉德修女走到廊下。
“离院前,书袋再核一次。”
马丁修士立刻转头。
“昨天已经核过。”
“昨天它还没有离开女院。”贝尔特拉德说,“今日要离开。”
“我的书袋不是犯人。”
“那就让它证明自己没有少东西。”
莉娜小声说:
“如果书袋能自己证明,事情就简单多了。”
贝尔特拉德看了她一眼。
莉娜立刻继续擦桶。
格蕾特已经拿起了昨日的清点单。她把纸铺平,压住边角,又拿起羽毛笔。她现在不太需要别人提醒,就会先检查墨水瓶离纸远不远。
贝尔特拉德看见了。
仍然没有说话。
格蕾特觉得这算一种很安静的允许。
马丁修士坐在长凳上,把书袋推到桌边。
“你们查吧。”他说,“不过若查到我的耐心遗失,就不用登记了,它很久以前就丢了。”
莉娜把木桶丢给厨房女仆,立刻跑过来。
“我可以帮忙拿吗?”
贝尔特拉德说:
“慢。”
莉娜点头。
“慢。”
马丁修士补充:
“再慢一点。”
莉娜盯着他。
“您如果再说,我就慢到明天。”
“那我就走不了。”马丁修士说,“这听起来像贝尔特拉德的阴谋。”
贝尔特拉德没有理他。
格蕾特低头读第一项。
“薄册三本。”
莉娜从书袋里取出三本薄册,放在桌上。
《梅斯至第戎》。
《客栈》。
无题,封皮有桥形记号。
格蕾特逐一核对,在清点单旁边写:
齐。
“折纸,Troyes — Bar-sur-Aube — Dijon。”
莉娜取出来。
齐。
“折纸,ponts et péages。”
齐。
“折纸,Lyon。”
这一次,莉娜取纸的动作比前几项更慢。
那张纸被折得很好,外侧的 Lyon 仍然露在外面,墨色淡淡的。格蕾特没有伸手去碰,只低头看清点单。
“齐。”
马丁修士看着她。
“今天不想看?”
格蕾特抬头。
“想。”
莉娜的眼睛立刻亮了。
格蕾特又说:
“但今天是核对。”
莉娜的眼睛又有点失望。
马丁修士笑了一声。
“她现在越来越不好骗了。”
贝尔特拉德说:
“这不是坏事。”
接下来是烂桥记、圣马丁桥费名小折纸、旧封蜡、半块墨棒、木笔、细绳。
一项项都在。
直到格蕾特读到:
“小铜扣一,来源不明。”
莉娜低头翻书袋。
翻了一遍。
又翻了一遍。
她抬头。
“没有。”
马丁修士皱眉。
“不重要。”
贝尔特拉德看向他。
“清点单上有。”
“来源不明的东西,少了也不算少。”
格蕾特抬头。
“可是昨天它在。”
马丁修士看向她。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格蕾特看了一眼书袋。
那只袋子摊在桌上,外侧夹层被莉娜翻开,里面有一处颜色略浅的圆印。圆印边缘有细细的磨痕,像曾经有东西在那里待了很久,后来被扯掉了。
她指了指那里。
“也许它知道。”
马丁修士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贝尔特拉德也看见了。
莉娜凑近,伸手刚要碰,被马丁修士和贝尔特拉德同时说:
“慢。”
莉娜立刻把手缩回来。
“我还没碰。”
格蕾特把书袋轻轻转了一点,让光落在那处浅痕上。她又低头看清点单上的“小铜扣一,来源不明”。
“它可能不是来源不明。”她说,“它可能是书袋外夹层的扣子。”
马丁修士沉默了一会儿。
“……难怪我前天觉得外夹层像一张嘴,一直合不上。”
莉娜立刻说:
“它不是像,它就是合不上。”
“你可以说得晚一点。”马丁修士说。
格蕾特问:
“昨天清点后,铜扣放在哪里?”
莉娜想了想。
“和旧封蜡放在一起。后来我们收纸,马丁修士嫌绳子太松,我去拿新绳。旧封蜡被放回袋里,小铜扣……”
她说到这里,慢慢看向旧饭厅的方向。
贝尔特拉德说:
“去找。”
莉娜立刻转身跑出两步,又硬生生改成快走。
“我在走。”
马丁修士叹气。
“这女院真的把人训练得很可怕。”
贝尔特拉德淡淡道:
“你也可以留下多训练几天。”
马丁修士立刻闭嘴。
格蕾特没有坐回去。
她看着书袋外夹层那处浅痕,心里有一种很小的确定感。不是那种大声的确定,而是像纸角被压住以后,不再乱翘。
她在清点单旁边先写:
小铜扣暂未见。疑为书袋外夹层旧扣。待核。
写完,她停了一下。
“暂未见”比“遗失”稳。
“疑为”比“就是”稳。
“待核”比“没有”稳。
贝尔特拉德看了一眼。
“可以。”
格蕾特低头,把笔放好。
没过多久,莉娜回来了。
她手里捏着一枚小铜扣,脸上全是胜利。
“在旧饭厅木桌缝里。”她说,“被那只倒扣的木杯挡住了。它躲得很像一个有经验的皮埃尔。”
格蕾特接过铜扣。
铜扣很小,边缘有一道裂,背面还残着一点旧线。她把它放到书袋外夹层的浅痕上,比了一下。
正好。
马丁修士低头看了很久。
“原来不是来源不明。”
“现在知道了。”格蕾特说。
她把清点单上的那行改成:
小铜扣一,原系书袋外夹层旧扣,已寻回。
又补:
需重缀。
莉娜立刻举手。
“我可以。”
马丁修士看她。
莉娜也看他。
两人沉默了一下。
马丁修士说:
“慢。”
莉娜郑重点头。
“慢。”
她拿来针线,把铜扣重新缀回外夹层。动作确实很慢,慢到她额头上那点面粉都显得比平时稳重。格蕾特坐在一旁看着,忽然想到,如果昨天她没有写下“小铜扣一,来源不明”,今天大概没人会知道少了什么。
来源不明的东西,也会有自己的位置。
只是一开始没人看出来。
铜扣缀好后,外夹层终于能合上。
马丁修士试着扣了两次。
第二次成功。
他的神情很严肃,像完成了一场小型的朝圣。
“很好。”他说。
莉娜立刻挺直背。
“您夸我了。”
“我夸扣子。”
“扣子是我缝的。”
“你可以分到一点。”
莉娜满意了。
贝尔特拉德让格蕾特在离院记录上补写:
书袋复核完毕,物件齐全。小铜扣已复缀。
格蕾特写完,把纸吹干。
马丁修士伸手要看。
贝尔特拉德先拿过去检查了一遍,才递给他。
马丁修士看着清点单,看到“小铜扣已复缀”时笑了一下。
“这张纸写得比我的腿可靠。”
“那是因为纸没有试图自己走路。”贝尔特拉德说。
午后,随行商队准备离城。
马丁修士不是和马蒂斯的商队同路。马蒂斯那队要等蓝布核验完才能继续往广场深处走货,而马丁修士搭的是一队往第戎方向去的商人车。那队人带着羊皮、细麻布和几封转交信件,车上还有一个空位,正好能让他的腿少受一点折磨。
“正好?”马丁修士听到这个说法时哼了一声,“只要坐在货车上,任何空位都不会正好。”
但他还是让门房扶着,慢慢走向车边。
格蕾特站在女院门内。
贝尔特拉德没有让她去街上,只允许她站到门槛后面。莉娜抱着一捆干布站在旁边,明明没有事情要做,却坚持说“万一有人需要干布告别”。
康拉德也在。
他今日要先去城中办一件父亲托付的小事,稍后才回东边。格蕾特看见他,心里安稳了一些,又有一点不安稳。康拉德今天之后也会离开特鲁瓦。她和埃伦巴赫之间的那根线,又要被拉远一点。
马丁修士坐上车前,忽然回头。
“玛格丽特。”
格蕾特抬头。
“是。”
“过来三步。”
格蕾特看向贝尔特拉德。
贝尔特拉德说:
“门槛内三步。”
于是格蕾特向前走了三步。
刚好停在门槛后。
马丁修士从书袋外侧小夹层里取出一小段旧绳。那绳子很短,颜色发暗,一端有磨损,另一端还带着一点旧蜡痕。
“这个给你。”他说。
格蕾特没有立刻接。
“这是书袋上的?”
“以前捆 Lyon 那卷的。”马丁修士说,“后来松了,换下来了。已经不适合捆路线纸。”
格蕾特看着那段旧绳。
“不适合了还给我?”
“适合捆别的。”马丁修士把绳子递给她,“比如你那些小纸边。它们看起来很容易散。”
格蕾特的脸热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马丁修士看向莉娜。
莉娜立刻后退半步。
“我没说。”
马丁修士又看向贝尔特拉德。
贝尔特拉德说:
“我也没说。”
最后,马丁修士看向格蕾特。
“你的眼睛说的。”
格蕾特想反驳。
可是她想起贝尔特拉德说过蜜饼,想起布丽吉塔说过“你的眼睛说了”,最终没有反驳。
她接过旧绳。
绳子粗糙,握在手心有一点刺。
“谢谢。”
“别谢太早。”马丁修士说,“旧绳会断。”
“那我不用它捆太重的东西。”
“很好。”他点头,“这比很多人一辈子学得快。”
莉娜看着那段绳子,小声说:
“它看起来真的很旧。”
马丁修士说:
“旧东西不一定没用。”
格蕾特低头看着绳子。
“但也不能拿来当钥匙。”
马丁修士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笑到腿似乎疼了,他又皱着眉吸了口气。
“很好。”他说,“贝尔特拉德,你把她教得会刺人了。”
贝尔特拉德淡淡道:
“不是我教的。”
格蕾特抬头看她。
贝尔特拉德没有解释。
马丁修士又从书袋里摸出一张窄窄的纸边。
“还有这个。”
这次贝尔特拉德看了他一眼。
“路线纸?”
“不是。”马丁修士说,“空边。”
他把纸边递给格蕾特。
纸上只有一行很淡的旧折痕,没有字。边缘不齐,大概是从某张破损纸旁裁下来的。
格蕾特接过。
“空的。”
“空的最好。”马丁修士说,“不会一开始就写错。”
莉娜说:
“也可能一开始就不知道写什么。”
“那也比写错强。”马丁修士说。
格蕾特看着那张空纸边,指腹轻轻摸过旧折痕。
她忽然问:
“您这次会去里昂吗?”
马丁修士坐在车边,手搭在书袋上。
“也许会。”
“如果去了,会写下来吗?”
“若汤够坏,桥够烂,袜子够贵,我会写。”
莉娜点头。
“很公平。”
格蕾特抿了抿嘴。
她原本还想问很多。
想问第戎之后的路,想问博讷是不是真的容易买到羊毛长袜,想问母亲当年如果没有那封家书,会不会跟他走到更南边。
可是车夫已经在检查绳索,商人们开始催促,街口又有人喊让开。冷市不会因为一个老修士告别就停住。
马丁修士似乎看出了她没有问完。
“剩下的,下次再问。”他说。
格蕾特怔住。
“还有下次吗?”
“如果没有,”马丁修士把书袋拍了拍,“那你就问别人。”
这个回答不太像安慰。
可它很像马丁修士。
车夫扬起缰绳前,马丁修士又补了一句:
“记得,问路的时候,先问脚会不会冷。”
莉娜认真点头。
“这个我也记住了。”
“你记住也好。”马丁修士说,“厨房的人若愿意记路,世界会少很多坏汤。”
莉娜看起来很受鼓舞。
贝尔特拉德说:
“走吧。再不走,你就要在女院写长期麻烦登记了。”
马丁修士坐在车上,向她行了一个很不标准的礼。
“愿你的门垫继续吓退蠢人。”
“愿你的书袋不要再进我的门。”
“这个我不敢保证。”
车轮动起来。
马丁修士的货车缓缓离开女院门前,混进冷市的人声里。书袋靠在他身侧,那根新缝的线在阳光下有点粗,粗得让人安心。
莉娜挥了挥干布。
“路上小心!”她喊。
马丁修士回头:
“看好你的洋葱!”
莉娜立刻低头看自己空着的手。
“我今天没拿洋葱!”
“那就更要看好!”
货车转过街角。
书袋先消失。
然后是马丁修士的肩膀。
最后,那根不太可靠的木杖也看不见了。
女院门前重新剩下车轮声、叫卖声和湿石板上的脚步声。
格蕾特站在门槛内,没有动。
莉娜站在她旁边,也难得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莉娜小声问:
“你要哭吗?”
格蕾特看着街角。
“不知道。”
“那我先不递干布。”
“嗯。”
贝尔特拉德走到格蕾特身边。
“回去。”
格蕾特点头。
她握着那段旧绳和空纸边,转身往回廊里走。
三步之后,她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门外。
街角已经没有马丁修士。
也没有书袋。
只有一辆装木桶的车慢慢经过,车夫正在和卖热酒的人讨价还价。
格蕾特把旧绳握紧。
它有一点扎手。
但没有断。
傍晚,她回到客房。
桌上放着母亲手记、祷书、针线包,还有她这些日子写下的一小叠纸边。那些纸边大小不一,有的写满,有的只有几行,有的边缘被墨蹭脏。她以前只是把它们夹进母亲手记里,夹得越来越厚,手记的封皮都被撑起了一点。
今天,她把它们一张一张取出来。
布丽吉塔留下的针线包还在。
她用马丁修士给的旧绳,把那些纸边轻轻捆起来。
绳子不长。
勉强够绕一圈。
她没有系得太紧。
因为旧绳会断。
捆好后,那一小叠纸终于不再散开。它们放在母亲手记旁边,显得很薄,很小,也很不正式。
格蕾特看了一会儿,又把马丁修士给的空纸边放在最上面。
空纸边上什么都没有。
它比写满字的纸更让人不安。
她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方。
她想写 Troyes。
也想写 Lyon。
最后,她什么都没写。
她把笔放下。
今天还不是时候。
她把空纸边重新压在那叠小纸上,用旧绳轻轻绕住。
窗外,圣母女院的钟响了。
格蕾特听着钟声,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能分辨这是晚祷后的第二次钟,不是家里的钟,也不是城里远处那座教堂的钟。
这是她现在所在的地方。
她把那一小叠纸放进木柜最上层。
没有夹进母亲手记。
也没有藏起来。
只是放在自己的柜子里。
合上柜门前,她看见最上面的空纸边露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