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坠入了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境。
缓缓从床上撑起身，环顾四周，依旧是熟悉的房间，被我随手丢在桌角的小说，安安静静地躺在原地。夜色早已笼罩天地，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漫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分明的界限，房间一半沉在浓稠的黑暗里，一半覆着微凉的光亮。
我瞬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又在做梦了。而这一次，残缺的记忆终于拼凑完整，我记起了所有前因。
这是父亲发酒疯的那个夜晚，彼时我还在上小学，父母刚刚办完离婚手续，父亲又在工作上遭遇重创，随时可能被公司辞退。生活的重压接踵而至，他整日陷在无尽的消沉与痛苦里，浑浑噩噩，难以自拔。
年幼的我不知所措，笨拙得学不会任何安慰的话语，只能在每个深夜，抱着满心对他的担忧，辗转着入睡。我偏执地把所有不幸都归咎于自己，觉得是我不够懂事，才让这个家支离破碎，才让父亲如此痛苦。从那时起，我便学着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盯着旁人的情绪活着，生怕自己再惹出半点事端。
就在这时，卧室门被猛地推开。
心底一沉，我清楚地知道，那段让我痛彻心扉的过往，又要在梦里重演了。
父亲浑身酒气，醉得酩酊大醉，粗暴地踹开房门，脚步踉跄地闯了进来。
即便早已在梦里经历过无数次，可看着他暴怒的模样，我还是控制不住地浑身发紧，我下意识先开口，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爸…… 你没事吧，少喝点酒，伤身体。”
父亲的脚步顿了一瞬，似乎被我的话稍稍触动，可仅仅片刻，酒精与情绪的失控便压过了那点迟疑，他依旧朝着我步步逼近。
“我还用得着你来教？！”
厉声呵斥落下，他随手抄起桌上我的小说稿纸，狠狠朝着我砸过来。
“你看看你自己！一天天的不务正业，就知道搞这些没用的东西！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我在外面拼死拼活赚钱，你花的时候就半点愧疚都没有吗！”
他越靠越近，怒吼声震得我耳膜发疼，我吓得不住往后缩，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再也无处可退。
满心的委屈与不解翻涌而上，我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明明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讨好，为什么父亲要如此凶我，仿佛满心都是对我的厌恶。
父亲弯腰捡起散落的稿纸，紧紧攥在手里，我太清楚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了，死死咬住嘴唇，双手用力攥紧床单，拼命忍着眼眶里翻涌的泪水。
“我让你不务正业！让你不好好学习！我把这些破东西全给你撕了！”
纸张被撕扯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哪怕在这个梦里重复了千百遍，哪怕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哭，可滚烫的泪水还是决堤而下，顺着脸颊疯狂滑落。
望着眼前暴怒的父亲，我控制不住地呜咽出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我…… 我真的幸福过吗……”
猛地，我从梦境里惊醒，骤然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
那段不堪的过往，早已像刻刀一样，深深镌刻在我的骨血里，挥之不去。也是从那一刻起，我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来自父亲的温情。
明明在父母离婚之前，他是那么温柔的人啊。
梦境的冲击力太过强烈，惊醒的我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埋着头失声痛哭。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落在我满是泪痕的脸上，两行清泪不断滑落，滴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我只能轻轻抽泣着，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一遍遍地问自己：
“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这么多年，我真的感受过幸福吗？而父亲，这么多年，他又过得幸福吗？
我忽然想起，父亲的爱从来都是笨拙又矛盾的。他会一边皱着眉让我省钱花，一边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却毫不犹豫给我买最好的东西；他会嘴上说着严厉的话，可心底里，始终藏着不擅表达的牵挂。
我总觉得自己的痛苦无人倾听，可父亲呢？
奶奶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突然离世了，那天他还在田里开心地抓鱼，骤然得知至亲离去的消息，彼时年幼的他，又该是怎样的无助与崩溃？
这一夜，我睁着眼睛，彻夜未眠。
就这么静静望着窗外，看着夜色一点点褪去，天际缓缓泛起白晕，街道上渐渐传来车水马龙的喧嚣。我忽然明白，这世间的每个人，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苦楚，有着太多太多难以言说的痛苦。
第二天清晨，我用冷水随便冲了把脸，遮掩住眼底的疲惫与红肿，便独自一人，无精打采地走在了去往学校的路上。
